对赌协议效力补正

对赌协议效力补正一、对赌协议效力补正的基础内涵与制度价值（一）对赌协议效力补正的概念界定对赌协议的效力补正属于合同效力补正制度在商事投融资领域的具体适用，指的是对赌协议在签订时因欠缺某个或某些法定生效要件，暂时处于无效、可撤销或效力待定的状态，当事人通过事后实施补正行为，消除原有瑕疵，使得协议符合生效条件，最终产生完整法律效力的制度。当前我国并没有针对对赌协议效力补正的专门立法，相关规则散见于民法典合同编、公司法以及司法机关发布的指导文件中，其中《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中明确了对赌协议效力认定的基本标准，同时也指出对于存在瑕疵的对赌安排，若当事人事后补正符合法律要求的，应当认可其效力（最高人民法院，2019）。需要注意的是，对赌协议的效力补正不同于合同的变更，前者针对的是原协议存在的效力瑕疵，补正后的协议本质上是原协议的完善，权利义务关系没有发生根本性变化；而后者是当事人对已经生效的合同的内容进行调整，不存在效力层面的瑕疵问题。（二）对赌协议效力补正的制度价值对赌协议效力补正的制度价值首先体现在维护交易稳定性，降低商事交易成本。相较于一般民商事合同，对赌协议的签订往往涉及较长的谈判周期、较高的尽职调查成本，且协议履行周期通常长达数年，一旦因轻微的瑕疵被认定无效，双方已经投入的资源将面临浪费，还要承担返还财产、赔偿损失等额外成本，通过补正制度维持协议效力，能够最大限度维护交易的安定性。其次，效力补正制度能够平衡投融资双方的合理利益，对赌协议签订时的瑕疵很多是出于双方的疏忽，而非刻意违反法律规定，比如融资方忘记履行内部决议程序、投资方漏办相关资质备案等，允许当事人补正瑕疵，既避免了无过错方因对方的疏忽承担全部损失，也避免了过错方因轻微瑕疵承担过重的违约责任。最后，效力补正制度有助于优化营商环境，鼓励股权投资市场的健康发展，这一制度导向传递了司法机关尊重商事主体意思自治、鼓励交易的裁判思路，能够降低投融资双方的合规顾虑，激发市场活力（刘俊海，2022）。二、对赌协议效力瑕疵的常见类型要构建针对性的效力补正路径，首先需要明确当前对赌协议效力瑕疵的主要类型，厘清补正行为的适用场景。（一）主体不适格导致的效力瑕疵主体不适格是对赌协议最常见的效力瑕疵类型之一，主要包括两类情况：一类是投融资一方欠缺签订对赌协议的法定资质，比如部分股权投资基金在签订对赌协议时尚未完成私募基金管理人备案，或者从事特定领域投资的投资方没有取得对应的投资资质，这类瑕疵会导致协议暂时处于效力待定的状态。另一类是公司作为对赌一方时，没有履行法定的内部决策程序，比如融资方公司签订股权回购对赌条款时，没有按照公司法和公司章程的规定召开股东会或董事会进行决议，或者参与决策的人数不符合章程要求，这类瑕疵在司法实践中占比最高，也是最容易补正的瑕疵类型。此外还有部分对赌协议的签约主体不适格，比如由没有得到公司授权的高管直接代表公司签字，且不构成表见代理的，也会导致协议效力待定。（二）内容违反法律或监管规定导致的效力瑕疵对赌协议的内容瑕疵主要指协议条款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或监管规则，暂时不符合生效要件。最常见的内容瑕疵是违反公司法上的资本维持原则，比如对赌协议约定当业绩未达标时，由融资方公司直接回购投资方持有的股权，但没有约定对应的减资程序，或者约定的补偿金额超过公司可分配利润的范围，这类条款如果直接履行会损害公司债权人的利益，因此在补正之前不具备可履行性，甚至可能被认定为部分无效（最高人民法院，2019）。还有部分对赌协议的内容违反监管要求，比如拟上市企业签订的对赌协议没有按照证券监管部门的要求进行清理或披露，约定的条款可能影响上市条件的，这类条款在未调整之前不符合监管规定，无法产生预期效力。此外，如果对赌协议的内容违反公序良俗，比如约定融资方为了达成业绩目标可以突破环保、安全生产等领域的强制性规定，这类内容本身属于违反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情形，原则上无法通过补正获得效力。（三）意思表示不真实导致的效力瑕疵意思表示不真实的瑕疵主要出现在对赌协议签订过程中存在欺诈、胁迫或重大误解的情形，比如投资方故意隐瞒自己的资金实力，欺骗融资方签订高业绩要求的对赌协议，或者融资方故意隐瞒公司的重大债务，诱导投资方以高估值入股，又或者部分强势的投资方以停止投资为要挟，迫使融资方接受明显不公平的对赌条款。这类存在意思表示瑕疵的对赌协议属于可撤销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在法定期间内申请撤销协议，但如果当事人事后达成一致消除瑕疵的，也可以补正协议的效力（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2020）。需要注意的是，如果意思表示不真实的情况已经损害了国家利益或公共利益，那么协议直接归于无效，不存在补正的空间。三、对赌协议效力补正的具体适用路径针对上述不同类型的效力瑕疵，司法实践和商事交易中已经形成了分层分类的补正路径，既符合法律规定的要求，也充分尊重商事主体的意思自治。（一）主体瑕疵的补正路径对于主体资质欠缺导致的效力瑕疵，最直接的补正方式是由欠缺资质的一方在法定期间内补足对应的资质，比如未完成备案的股权投资基金在纠纷发生前完成管理人备案、从事特定领域投资的投资方补领对应的投资许可，只要在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完成资质补正的，司法实践中通常会认可对赌协议的效力。对于公司未履行内部决策程序导致的瑕疵，补正方式是事后补充召开对应的股东会或董事会，对之前签订的对赌协议进行追认，只要决议的作出符合公司章程的规定，表决比例、参与人员均满足章程要求，就可以消除主体层面的瑕疵。值得注意的是，部分司法判例中也明确，如果投资方已经尽到了对决议的合理审查义务，即使公司的内部决议存在瑕疵，也不会影响对赌协议的效力，这一规则也进一步降低了主体瑕疵对协议效力的影响（朱锦清，2021）。对于代理人无授权导致的主体瑕疵，补正方式是由被代理人事后出具正式的授权文件，或者直接在对赌协议上加盖公章进行追认，就可以补正效力。（二）内容瑕疵的补正路径对于内容违反资本维持原则的瑕疵，补正方式主要是调整对赌条款的内容，使其符合公司法的要求，比如将原来约定的公司直接回购调整为由公司原股东承担回购义务，或者补充约定公司履行回购义务前必须先按照法定程序完成减资，确保回购资金来自于公司的可分配利润，不会损害债权人的利益。在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典型对赌纠纷案例中，就明确了如果当事人在诉讼过程中补充提交了减资决议等文件，证明回购条款的履行符合资本维持原则的，应当认可条款的效力（最高人民法院，2019）。对于违反监管要求的内容瑕疵，补正方式是按照监管规则调整对赌条款，比如拟上市企业的对赌协议可以补充约定“在提交上市申报材料时中止履行，上市成功后自动恢复效力”或者“对赌义务由原股东承担，与上市主体无关”等条款，既满足监管部门的审核要求，也保留了对赌安排的原有风险分配功能。需要注意的是，内容瑕疵的补正不得违反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比如约定违法业绩目标的条款，无论如何调整都无法补正效力，应当直接认定无效。（三）意思表示瑕疵的补正路径对于意思表示不真实导致的可撤销对赌协议，补正的核心是消除当事人意思表示的瑕疵，恢复意思自治的真实性。如果协议签订时存在欺诈、胁迫或重大误解的情形，受损害方可以在知道撤销事由后明确表示放弃撤销权，或者与对方重新协商调整对赌条款，比如降低过高的业绩目标、调整不合理的补偿比例，对原来不公平的内容进行修正，双方重新签字确认后，原有的意思表示瑕疵就被消除，协议的效力得到补正。司法实践中，如果当事人在签订存在意思表示瑕疵的对赌协议后，已经按照协议约定履行了主要义务，比如投资方按时支付了投资款、融资方按照约定配合完成了股权变更登记，通常会视为当事人已经放弃了撤销权，认可了协议的效力，这类履行行为本身也属于效力补正的方式之一（崔建远，2020）。需要注意的是，意思表示瑕疵的补正必须建立在双方自愿的基础上，不得通过胁迫等方式要求对方放弃撤销权，否则补正行为本身也是无效的。四、对赌协议效力补正的适用边界与注意事项对赌协议的效力补正并非没有边界的“万能工具”，适用过程中必须严格遵守法律规定的底线，避免补正制度被滥用，损害公共利益或第三方的合法权益。（一）效力补正的法定边界对赌协议效力补正的首要边界是不得违反法律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和公序良俗，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指的是法律明确规定违反即导致合同无效的条款，比如涉及违法交易的约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的内容，这类瑕疵自始、确定无效，不存在任何补正的空间。实践中要注意区分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和管理性强制性规定，违反管理性强制性规定的对赌协议可以通过补正获得效力，比如未办理备案的资质可以事后补，但违反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协议不能补正（王利明，2021）。此外，补正行为本身也必须符合法律规定的程序要求，比如公司追认对赌协议的决议必须符合公司法和公司章程的规定，不能通过伪造决议、冒名签字等方式进行补正，否则补正行为本身无效，无法消除原协议的效力瑕疵。（二）效力补正的利益平衡边界对赌协议的效力补正不得损害第三方的合法权益，尤其是公司债权人、中小股东的利益。比如当事人补正对赌条款时，约定将公司的全部可分配利润都用于支付投资方的业绩补偿，导致公司没有资金偿还到期债务，或者约定的回购价格过高，导致公司净资产大幅减少，损害债权人利益的，这类补正条款会被认定为无效。此外，补正对赌协议时如果涉及调整公司的利润分配、股权回购等内容，应当保障中小股东的知情权和表决权，不能由大股东单方面决定补正对赌条款，损害中小股东的合法权益。实践中不少案例显示，如果对赌协议的补正没有通知中小股东参与决策，或者表决程序侵犯了中小股东的优先购买权等法定权利，补正后的条款对中小股东不产生约束力，甚至可能被认定为全部无效。（三）效力补正的实操注意事项商事主体在进行对赌协议效力补正时，要注意留存完整的书面证据，避免后续产生纠纷。补正内容应当尽量采用补充协议的形式，由双方签字盖章确认，明确补充协议是原对赌协议的组成部分，与原协议具有同等法律效力。如果是通过履行行为进行补正的，比如支付投资款、完成股权变更等，要留存好转账记录、工商变更文件等证据，证明双方已经实际履行了协议，放弃了撤销权。如果补正涉及公司内部决议的，要留存好股东会、董事会的会议通知、签到表、表决票、决议文件等全套材料，证明决议的作出符合法律和章程的规定。此外，补正行为要尽量在纠纷发生前完成，司法实践中通常只有在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完成的补正行为才会被认可，纠纷发生后单方进行的补正通常不会被采纳。五、结语对赌协议效力补正制度是我国商事裁判中鼓励交易原则的具体体现，既为商事主体修正交易中的瑕疵提供了制度空间，也为司法机关妥善处理对赌纠纷、平衡各方利益提供了裁判依据。从当前的实践来看，效力补正制度的适用有效降低了对赌协议被认定无效的比例，减少了商事资源的浪费，对于维护股权投资市场的交易秩序发挥了重要作用。未来随着股权投资市场的进一步发展，对赌协议的应用场景会更加多元，效力瑕疵的类型也会不断更新，这就需要立法和司法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