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东优先购买权行使与限制

股东优先购买权行使与限制有限责任公司作为兼具人合性与资合性的市场主体，其正常运营高度依赖股东之间的信任关系。股东优先购买权正是为了维护这种信任关系而创设的法定权利，核心是在股东对外转让股权时，赋予其他股东在同等条件下优先受让股权的资格，避免陌生第三方随意进入公司破坏原有治理结构。但在商事实践中，该权利的行使常常出现边界模糊的问题，要么出现老股东滥用权利阻碍转让股东正常处分股权的情况，要么出现转让股东与第三人恶意串通侵害其他股东优先购买权的情形。合理界定股东优先购买权的行使要件与限制边界，是平衡各方利益、保障公司稳定运营的核心前提，对完善有限责任公司治理机制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一、股东优先购买权的基本法理与制度定位（一）股东优先购买权的核心内涵股东优先购买权是由公司法明确规定的法定权利，除非公司章程另有约定，所有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均依法享有该项权利。具体而言，当公司某一股东拟向股东以外的第三方转让其持有的全部或部分股权时，其他股东有权在与第三方完全相同的交易条件下，优先于第三方受让该部分股权。与当事人自行约定的优先权不同，股东优先购买权的权利来源是法律的直接规定，不需要股东之间另行签订协议即可生效，其制度设计的初衷是对有限责任公司的人合性属性作出制度回应（赵旭东，2019）。需要注意的是，股东优先购买权仅适用于有限责任公司，股份有限公司尤其是上市公司属于完全的资合性公司，股权高度分散且流动性极强，因此不适用优先购买权的相关规则。（二）股东优先购买权的制度价值股东优先购买权的制度设计核心是实现多方利益的平衡，其价值主要体现在两个层面。第一是维护有限责任公司的人合性基础，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人数通常较少，股东之间往往存在熟人关系或长期合作的信任基础，公司的重大决策通常需要股东之间高度配合才能落地，如果外部第三方未经其他股东同意随意进入公司，很可能打破原有股东之间的信任平衡，增加决策沟通成本，甚至引发公司僵局，优先购买权的存在可以让老股东自主决定是否接受新股东加入，最大程度维护公司的运营稳定（王保树，2020）。第二是平衡不同股东的利益诉求，一方面优先购买权保障了老股东的控制权预期，避免其持股比例被随意稀释、对公司的控制权被外部人侵蚀；另一方面，优先购买权的设置也没有否定转让股东的财产处分权，转让股东仍然可以按照市场公允价值转让股权，仅需要在交易对象的选择上受到合理限制，不会损害其应有的财产利益。明确股东优先购买权的基本定位是适用该制度的基础，而要保障权利的规范行使，还需要严格遵循法律规定的各项行权要件，避免因行权不规范引发不必要的纠纷。二、股东优先购买权的合法行使要件股东优先购买权的行使必须同时满足前提、核心、程序三类要件，缺少任何一项都可能导致行权无效。（一）行权的前提要件股东优先购买权的适用前提是股东基于真实意思表示向股东以外的第三方有偿转让股权。首先，仅当股权转让的受让方是股东以外的主体时才适用优先购买权规则，如果是股东之间互相转让股权，除非公司章程明确约定此种情形下其他股东也享有优先购买权，否则其他股东不得主张行使优先购买权，这是因为股东内部转让只会改变原有股东的持股比例，不会引入新的外部主体，不会破坏公司的人合性基础（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二庭，2017）。其次，股权转让必须是基于转让股东的主动有偿转让行为，如果是基于继承、遗赠、离婚析产等非交易性原因发生的股权变动，原则上也不适用优先购买权规则，因为此类情形下不存在转让股东主动引入外部人的情形，也不会损害转让股东的财产处分利益。此外，如果是公司增资扩股时引入新的投资者，也不属于股权转让的范畴，不适用股东优先购买权规则，除非公司章程另有约定。（二）行权的核心要件：满足“同等条件”“同等条件”是股东优先购买权行使的核心要件，也是实践中最容易引发争议的内容。同等条件并不是仅指转让价格相同，而是要综合考量所有影响转让股东利益的交易要素，除了转让价款之外，付款期限、付款方式、是否存在附加交易义务、是否承担转让股东的相关债务等内容都属于同等条件的考量范畴。比如转让股东与第三方约定的交易条件为转让价款一百万，合同签订当日一次性付清，同时第三方需向公司提供两百万的无息经营借款，此时如果老股东仅同意支付一百万转让款，但要求分三年付清，也不愿意提供借款，就不符合同等条件的要求，无权行使优先购买权。法律之所以要求优先购买权的行使必须满足同等条件，本质上是为了防止老股东利用优先权地位压低交易价格，损害转让股东的合法财产权益，保障转让股东能够获得应有的交易对价（刘俊海，2018）。同等条件的确定通常以转让股东书面告知其他股东的交易条件为准，如果老股东认为转让股东故意虚报高价排除其行权，可以向法院申请调取转让股东与第三方签订的真实股权转让合同，按照合同约定的实际条件行使优先购买权。（三）行权的程序要件股东优先购买权必须在法定或约定的期限内行使，逾期则视为自动放弃权利。首先，公司章程可以事先约定优先购买权的行使期限，有约定的优先适用章程约定；如果章程没有约定，就以转让股东发出的行权通知中载明的期限为准，但是通知中载明的期限不得少于三十天，否则期限约定无效，按照三十天计算；如果转让股东发出的通知中没有载明行权期限，也统一按照三十天的法定期限计算，期限从其他股东收到通知之日起开始计算（赵旭东，2019）。如果有两个以上的股东同时主张行使优先购买权，首先由各股东协商确定各自的受让比例，协商不成的，按照转让时各股东的实缴出资比例分别受让对应的股权。此外，老股东主张行使优先购买权的意思表示必须是明确、主动的，不能以默示的方式作出，如果仅在回复中表示“需要进一步考虑”“暂时无法决定”，没有明确表示行使优先权，期限届满后就视为放弃行权。股东优先购买权的行使并非不受任何限制，为了避免权利滥用损害转让股东、第三方乃至公司的整体利益，法律也从多个层面对该权利的适用作出了限制性规定，合理划定权利的边界。三、股东优先购买权的法定限制情形（一）特殊转让场景下的限制除了前文提到的非交易性股权变动不适用优先购买权之外，还有两类特殊场景下优先购买权的行使会受到限制。第一类是股权的强制执行场景，当股东因无力偿还个人债务，其持有的股权被法院依法强制执行拍卖、变卖时，法院需要提前通知公司及全体股东，其他股东仍然享有优先购买权，但是行权期限仅为二十天，远短于普通股权转让的三十天期限，逾期未行使的视为放弃权利，这一限制是为了兼顾债权人的利益，避免因行权期限过长阻碍执行程序推进，损害债权人的合法权益。第二类是国有股权转让的特殊场景，国有股权转让需要通过产权交易所公开挂牌交易，其他股东行使优先购买权需要遵守产权交易所的交易规则，在挂牌程序结束后、确定最终受让方及交易条件时当场主张行使优先权，不能在挂牌程序之前直接要求按照协商价格受让股权，这一限制是为了符合国有资产公开交易的监管要求，防止国有资产流失（李建伟，2021）。（二）转让股东撤销转让时的限制转让股东向其他股东发出股权转让通知、告知交易条件之后，在其他股东主张行使优先购买权之前，有权撤销该转让通知，终止股权转让交易，此时其他股东不得强制要求转让股东继续转让股权，也不得主张行使优先购买权。这一限制的本质是对转让股东财产处分权的保障，股权转让本质上是转让股东对自身财产的处分行为，如果其在交易完成前改变意愿，有权终止交易（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二庭，2017）。但是这种撤销权也不是绝对的，如果转让股东在通知中明确表示该转让不可撤销，或者其他股东已经为了行权付出了合理成本，比如为了筹集转让款低价变卖了自身持有的其他资产、办理了贷款产生了利息损失等，转让股东撤销转让时需要对其他股东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三）权利滥用情形下的限制股东优先购买权的行使必须遵循诚实信用原则，不得滥用权利损害他人利益，实践中常见的权利滥用情形主要有两类。第一类是主张部分行使优先购买权，即老股东仅要求受让转让股东拟出售的部分股权，而不是全部股权，这种情况下如果第三方的交易目的是受让全部股权获得公司控制权，部分转让会导致第三方放弃交易，直接损害转让股东的交易机会和财产利益，因此除非公司章程明确允许部分行使优先购买权，或者转让股东同意拆分转让股权，否则老股东主张部分行权的请求不会得到支持（刘俊海，2018）。第二类是老股东与第三方恶意串通损害其他股东利益，比如部分老股东为了排除其他老股东行权，与第三方串通虚报极高的转让价格，等其他老股东放弃行权后再按照实际的低价完成交易，这种情况下其他受到损害的老股东可以请求法院撤销该转让合同，按照实际交易条件行使优先购买权。（四）章程约定的合理限制公司章程作为公司的自治规则，可以对股东优先购买权的行使作出不同于法律规定的约定，只要该约定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就属于合法有效的限制。比如公司章程可以约定股东对外转让股权时，优先购买权的行使期限为十五天，也可以约定股东内部转让股权时其他股东也享有优先购买权，还可以约定继承发生时其他股东有权按照净资产价格行使优先购买权，这些约定都属于合法的自治范畴。但是公司章程的约定不能违反公平原则和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比如章程约定股东对外转让股权时，其他股东可以无条件按照转让价格的一半优先受让，或者约定股东对外转让股权必须经过全部股东同意，否则不得转让，这类约定本质上剥夺了转让股东的财产处分权，属于无效的限制条款，不具有法律效力（李建伟，2021）。当前商事实践中涉及股东优先购买权的纠纷数量逐年增长，大部分纠纷的核心争议都围绕行使要件和限制边界展开，只有构建完善的争议解决路径，才能充分发挥该制度的应有价值。四、股东优先购买权行使与限制的实践优化路径（一）提前完善公司章程的相关约定很多优先购买权纠纷的发生都是因为公司设立时章程没有对相关规则作出明确约定，完全依赖法律的原则性规定，而法律规定无法覆盖所有的实践场景。因此公司在设立之初，就应当结合自身的股权结构、股东关系、运营特点，在章程中对优先购买权的相关规则作出明确细化的约定。比如可以明确约定同等条件的具体考量要素、行权的具体期限、是否允许部分行使优先购买权、继承和离婚析产场景下是否适用优先购买权、转让股东撤销转让的限制条件等内容，让股东在转让股权时有明确的规则可以遵循，从源头上减少纠纷的发生。（二）规范股权转让的通知与答复程序转让股东对外转让股权时，应当严格履行通知义务，将全部交易条件以书面形式通知所有其他股东，不能仅通知部分股东，也不能隐瞒真实的交易条件，通知中应当明确载明行权期限、转让价格、付款方式、附加义务等全部核心交易要素，避免后续产生争议。其他股东收到通知之后，应当在期限内及时作出明确的答复，如果同意行权就明确告知转让方，如果不同意行权也可以及时回复，避免逾期被视为放弃权利。如果是法院强制执行股权，法院也应当严格履行通知义务，将拍卖、变卖的时间、条件等信息通知到所有股东，保障股东的优先购买权不会被剥夺。（三）完善权利受损的救济机制当股东的优先购买权受到侵害时，比如转让股东未履行通知义务就直接将股权转让给第三方，或者与第三方恶意串通虚报高价排除股东行权，受到侵害的股东可以在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行权条件之日起的一年内，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转让股东与第三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合同，同时要求按照同等条件受让案涉股权。但需要注意的是，如果第三方已经善意取得了股权，即第三方对侵害优先购买权的情形不知情，且已经完成了股权变更登记、支付了合理对价，此时为了维护交易秩序的稳定，受到侵害的股东不能再主张受让股权，仅能要求转让股东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二庭，2017）。如果老股东滥用优先购买权给转让股东造成损失，转让股东也可以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滥用权利的股东承担赔偿责任。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