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关联交易的法律规制与审查标准

公司关联交易的法律规制与审查标准引言关联交易是现代商业活动中普遍存在的交易形态，其本质是公司与关联方之间发生的涉及利益转移的交易行为。一方面，关联交易能够通过集团内部资源的优化配置降低交易成本、提升经营效率，是企业规模化、产业链化发展过程中的必然产物；另一方面，非公允的关联交易极易成为利益输送的工具，可能损害公司、中小股东及债权人的合法权益，甚至扰乱资本市场的正常秩序。因此，如何通过法律规制实现对关联交易的“扬利除弊”，明确统一的审查标准，始终是公司法、证券法领域的核心研究议题。有数据显示，我国资本市场中每年披露的关联交易总规模超过万亿元，同时约两成的上市公司违规案件与违法关联交易直接相关（赵旭东，2021），这也凸显了完善关联交易法律规制体系的现实紧迫性。本文将从关联交易的基本界定出发，梳理我国现有的规制制度框架，阐释司法与监管层面的核心审查标准，并就现有规则的优化路径提出相应建议。一、关联交易的法律界定与价值二重性（一）关联交易的核心法律界定我国现行法律对关联交易的界定以“关联关系”为核心基础，《公司法》明确规定，关联关系是指公司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与其直接或者间接控制的企业之间的关系，以及可能导致公司利益转移的其他关系。司法实践中对关联方的认定并不局限于工商登记显示的持股或任职关系，而是更加注重实质判断，只要主体对公司存在实际控制或者能够施加重大影响，无论是否有显名的持股或任职，都可能被认定为关联方（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二庭，2019）。常见的隐蔽关联方包括由关联方代持股权的主体、关联方的近亲属控制的主体、与关联方存在一致行动协议的主体等。而关联交易的涵盖范围也十分广泛，既包括买卖资产、提供或接受劳务、担保、借贷等常见的交易类型，也包括赠与、债务转移、许可使用等利益转移行为，只要交易双方存在关联关系且涉及公司利益的变动，都属于关联交易的规制范畴。（二）关联交易的价值二重性关联交易的存在有其合理性与必要性，其正面价值主要体现在三个层面：一是降低交易成本，关联方之间的信任基础更强，能够减少谈判、签约、履约过程中的沟通成本与违约风险，提升交易效率；二是优化资源配置，集团化企业可以通过关联交易实现产业链上下游的资源调配，避免重复投入，提升整体运营效益；三是分散经营风险，关联方之间的互助性交易能够帮助企业应对市场波动，降低外部环境变化带来的经营压力。但与此同时，关联交易的负面风险也十分突出，由于关联方往往掌握公司的控制权或决策权，很容易通过操纵交易价格、交易条件实现利益输送，比如将公司的优质资产低价转让给关联方控制的其他主体、要求公司为关联方的巨额债务提供无反担保的连带责任担保、强迫公司接受明显不公平的交易条款等，这些行为会直接掏空公司资产，损害中小股东的分红权与公司债权人的受偿权。有学者统计，我国资本市场中约三成的股东维权案件都与非公允关联交易相关，部分上市公司的关联交易甚至成为控股股东转移资产、逃避债务的常用工具（朱锦清，2020）。正是基于关联交易的价值二重性，法律对关联交易的规制并非简单禁止，而是通过一系列规则引导关联交易向公允、合规的方向发展。二、我国关联交易法律规制的现有制度框架经过多年的制度建设，我国已经形成了覆盖事前预防、事中监管、事后救济的多层次关联交易法律规制体系，能够对不同类型的关联交易实现全流程约束。（一）公司法层面的一般性规制公司法层面的规则适用于所有类型的公司，核心是通过程序约束实现风险前置防控。首先是信息披露义务，关联方在发起关联交易前必须向公司完整披露关联关系的具体情况以及交易的全部核心条款，不得隐瞒或虚假披露交易信息；其次是回避表决制度，公司董事会或股东会审议关联交易事项时，与该交易存在关联关系的董事、股东必须回避表决，由非关联方的多数同意才能通过交易决议，有限责任公司、非上市股份有限公司可以通过公司章程进一步细化回避表决的适用范围与流程；最后是信义义务约束，公司法明确规定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董监高不得利用关联关系损害公司利益，违反规定给公司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2023年公司法修订后进一步明确了关联方的信义义务标准，强化了对过失型违规关联交易的追责力度（李建伟，2022）。此外，公司法还赋予了中小股东异议回购请求权、股东代表诉讼权等救济权利，中小股东认为关联交易损害公司利益的，可以依法提起诉讼维护自身及公司的合法权益。（二）证券法与资本市场监管层面的特别规制针对上市公司这类公众性主体，监管部门设置了更加严格的关联交易规制规则，核心是强化信息披露的透明度与外部监督力度。一方面，监管规则明确了上市公司关联交易的分层披露与审议要求，单笔关联交易金额占公司最近一期经审计净资产百分之一以上的必须及时对外披露，金额占比超过百分之十的需要经过股东大会审议通过，且独立董事必须就关联交易的公允性发表明确意见（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2023）；另一方面，监管部门建立了全链条的监管机制，交易所会对上市公司披露的关联交易进行事后问询，发现存在疑点的会要求上市公司补充披露信息、作出说明，会计师、保荐人等中介机构需要对上市公司重大关联交易的公允性、合规性进行核查并承担连带担保责任，存在违法情形的不仅会被处以行政处罚，还可能需要对投资者的损失承担民事赔偿责任。（三）民事救济层面的事后追责规则对于已经发生的违法关联交易，受损主体可以通过多种民事途径主张权利。首先，公司可以直接向实施违规关联交易的关联方主张损害赔偿，要求其返还不当利益、赔偿公司的损失；其次，中小股东在公司怠于主张权利的情况下，可以提起股东代表诉讼，代位公司向关联方追责；最后，公司债权人如果发现关联交易属于恶意转移财产、逃避债务的情形，可以行使债权人撤销权撤销相关交易，或者以公司人格混同为由要求关联方对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有学者指出，关联交易语境下的债权人撤销权适用可以适当突破合同相对性的限制，只要交易相对方明知或应知该关联交易损害债权人利益，债权人即可请求撤销交易（王利明，2021），这一规则也为债权人的权利保护提供了更充分的依据。三、关联交易的司法与监管审查核心标准法律规则的落地依赖于可操作的审查标准，当前我国司法与监管实践中已经形成了程序合规、实质公允、信义义务履行相结合的三元审查框架，为关联交易的合法性判断提供了明确指引。（一）程序合规性审查标准程序合规是关联交易合法有效的首要前提，也是司法与监管审查的第一步。审查的核心内容包括三个方面：一是关联披露义务的履行情况，判断关联方是否在交易前完整、真实地披露了关联关系的具体情况、交易的核心条款、交易的必要性与合理性等全部重要信息，是否存在隐瞒、遗漏、虚假披露的情形；二是回避表决程序的履行情况，判断审议关联交易的过程中关联董事、关联股东是否按规定进行了回避，表决流程是否符合公司章程与法律规定的要求，是否存在关联方干预表决、胁迫其他表决人的情形；三是有权机构审批情况，判断该关联交易是否经过了公司章程规定的董事会或股东会审议通过，需要独立董事发表意见的是否取得了独立董事的认可意见。需要注意的是，程序合规只是关联交易合法的必要条件而非充分条件，最高人民法院的相关指导案例明确指出，即便关联交易履行了全部法定程序，人民法院仍需对交易的实质公允性进行审查，不能仅以程序合法为由直接认定交易有效（最高人民法院，2022）。（二）实质公允性审查标准实质公允是关联交易合法有效的核心要件，也是审查过程中的难点所在。实质公允的判断标准是“正常商事主体在同等条件下的合理选择”，即如果交易对方是非关联方，公司是否仍会接受该交易条件。具体审查过程中通常会参考三类依据：一是交易价格是否符合市场公允水平，通常可以参考同类型交易的同期市场报价、第三方评估机构出具的公允价格评估报告、公司同期与非关联方的同类交易价格等，若交易价格与公允价格的偏差超出合理区间，就可能被认定为非公允；二是交易条件是否公平合理，包括付款期限、交付方式、违约责任、担保安排等条款是否与市场常规交易条件一致，是否存在单方面加重公司责任、放宽关联方责任的情形；三是交易是否符合公司的实际经营需求，判断该交易是否为公司开展经营活动所必需，是否存在不必要的利益输送情形。有学者指出，审查过程中不能仅以交易价格的微小偏差认定交易非公允，需要结合交易的背景、目的、对公司的长期影响等因素综合判断（叶林，2020），避免过度干预公司的正常经营自主权。（三）信义义务履行审查标准信义义务履行的审查主要针对关联方的主观过错，核心是判断关联方是否尽到了对公司的忠实义务与勤勉义务。对于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而言，主要审查其是否存在滥用控制权操纵交易、胁迫公司管理层接受不公平交易条款的情形，是否存在隐瞒重要交易信息误导其他股东表决的情形；对于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而言，主要审查其在关联交易的谈判、审议过程中是否尽到了合理的注意义务，是否充分了解了交易的相关信息，是否为公司争取了合理的交易条件，是否存在为了个人利益或关联方利益牺牲公司利益的情形。如果关联方未尽到相应的信义义务，即便交易程序合规、价格偏差不大，也可能被认定为违法关联交易，关联方需要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四、我国关联交易法律规制的现存短板与完善路径（一）现存的主要问题尽管我国关联交易的规制体系已经初步成型，但面对实践中层出不穷的新型关联交易模式，现有规则仍存在一定的滞后性。首先是关联方的认定范围存在模糊地带，当前规则对隐蔽关联方的认定标准不够具体，实践中大量通过代持、远期利益安排、间接控制等方式隐藏的关联方很难被及时发现，导致很多违规关联交易被伪装成非关联交易逃避监管；其次是实质公允性的审查标准不够统一，不同地区、不同层级的法院对公允价格的合理偏差区间、实质公允的判断依据的认定尺度存在差异，容易出现同案不同判的情形；再次是中小股东的维权门槛较高，中小股东往往很难获取关联交易的核心内部资料，举证证明交易非公允的难度极大，股东代表诉讼的前置程序也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维权的时间成本；最后是债权人的保护力度不足，现有规则没有要求公司向债权人披露关联交易的义务，债权人往往在公司资产被转移后才发现违规关联交易的存在，此时再主张权利往往已经难以挽回损失（刘俊海，2022）。（二）具体的完善路径针对上述问题，未来可以从四个方面优化关联交易的法律规制体系：一是细化关联方的实质认定标准，通过立法或司法解释明确“实质控制或重大影响”的具体判断情形，将代持股权、近亲属控制、一致行动关系、长期利益绑定等情形下的主体明确纳入关联方范围，提升规则的穿透性；二是统一实质公允性的审查指引，由最高人民法院出台相关指导意见，明确公允价格的参考依据、合理偏差的认定区间、不同类型交易的审查重点，统一裁判尺度，限制自由裁量权的滥用；三是降低中小股东的维权成本，简化股东代表诉讼的前置程序，关联交易纠纷中适用举证责任倒置规则，由关联方举证证明交易的合规性与公允性，减轻中小股东的举证负担；四是强化债权人的权利保护，明确公司重大关联交易的债权人告知义务，赋予债权人查询公司关联交易台账的权利，同时加大对恶意通过关联交易转移财产行为的处罚力度，提高违法成本。结语关联交易是市场经济发展过程中的必然产物，法律对关联交易的规制核心不是禁止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