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清算组职权与债权人保护

公司清算组职权与债权人保护一、引言随着我国市场经济体制的不断完善，市场主体的退出渠道逐步畅通，每年都有大量公司通过清算程序完成市场退出。作为公司清算事务的核心执行主体，清算组承担着梳理公司资产负债、处置剩余财产、了结各类法律关系的重要职责，其职权行使的规范性直接决定了清算程序的公平性与效率性。在清算涉及的多元利益主体中，债权人因无法参与公司内部治理、对公司资产状况的信息掌握程度较低，往往处于相对弱势的地位，实践中因清算组违规行权导致债权人债权无法得到清偿的事件时有发生，已经成为影响市场交易秩序稳定的重要问题。厘清清算组的法定职权边界，梳理当前清算组行权过程中存在的失范问题，构建兼顾清算效率与债权人利益的制度体系，不仅是完善公司退出机制的必然要求，也是维护市场信用体系、优化营商环境的重要抓手。本文首先梳理清算组的法定职权定位与行使原则，进而分析清算组职权失范下债权人权益受损的典型场景与成因，最终提出平衡清算组职权行使与债权人保护的具体路径，为相关制度完善提供参考。二、清算组的法定职权定位与行使原则（一）清算组的法律性质与职权设定基础关于清算组的法律性质，当前学界主流观点认为，清算组是公司清算期间的代表机构与执行机构，取代了原有的董事会、经理等经营管理层的职权，对内负责清算事务的统筹执行，对外代表公司参与各类民事活动与诉讼程序（赵旭东，2020）。清算组的职权来源于法律的明确规定与清算程序的内在需求，公司进入清算阶段后，经营活动全面停止，核心目标从追求营利转变为了结现有法律关系、公平清偿各类债务，这一目标决定了清算组的职权范围完全围绕清算目标展开，不得开展与清算无关的经营活动。从利益平衡的角度来看，清算组的职权设定本质上是对公司、股东、债权人三方利益的平衡，既要保障清算组能够高效推进清算工作，避免清算程序久拖不决增加各方成本，也要防止清算组滥用职权损害某一方的合法权益，尤其是要对处于信息弱势的债权人予以倾斜性保护，这也是商事法律公平原则的内在要求。（二）清算组的核心法定职权范围根据我国公司法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清算组的核心职权主要包括七个方面，每一项职权都与债权人的权益直接相关。第一是清理公司财产，分别编制资产负债表和财产清单，这是清算工作的基础，只有全面如实梳理公司的所有资产，才能确定可供清偿债务的财产范围，为后续的债权清偿提供基础。第二是通知、公告债权人，这是债权人知晓清算程序、申报债权的前提，直接关系到债权人的程序权利能否得到保障。第三是处理与清算有关的公司未了结的业务，比如清算前已经签订但尚未履行完毕的合同，清算组可以决定继续履行或者解除合同，相应的债权债务关系也会随之变化。第四是清缴所欠税款以及清算过程中产生的税款，税收作为优先债权，其清缴情况会直接影响普通债权人的清偿比例。第五是清理债权、债务，包括核对债权人申报的债权是否真实合法，梳理公司对外享有的债权并及时追偿，追偿所得的财产也要纳入偿债财产范围。第六是处理公司清偿债务后的剩余财产，在清偿完所有债务后，剩余财产才能按照股东的出资比例或者持股比例分配。第七是代表公司参与民事诉讼活动，涉及公司的债权债务纠纷、侵权纠纷等，都由清算组代表公司参与诉讼（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二庭，2019）。（三）清算组职权行使的基本原则清算组行使职权必须遵循两项核心原则，一是忠实义务，二是勤勉义务。忠实义务要求清算组始终以维护公司、债权人的合法权益为出发点，不得利用自身的职权谋取私利，不得与第三方串通损害公司或者债权人的利益，比如不得低价转让公司财产、不得隐瞒公司的债权、不得优先向关联债权人清偿债务等。勤勉义务要求清算组以足够的谨慎和专业能力开展清算工作，不得怠于履行职责，比如要及时追讨公司对外的债权、要按照法定要求通知所有已知债权人、要妥善保管公司的财产和账册等，避免因工作疏忽导致公司财产受损或者债权人利益受损。正如商法学者王保树（2018）提出的，清算组的忠实义务与勤勉义务是约束清算组行权行为的核心准则，其首要保护对象就是处于弱势地位的债权人，因为股东可以通过选任清算组成员等方式维护自身利益，而债权人缺乏直接干预清算事务的渠道，只能通过清算组的合规行权保障自身权益。厘清清算组的法定职权边界与行权原则，是判断清算组行为合法性的基本标准，但从实践来看，不少清算组在行使职权的过程中偏离了法定要求，直接损害了债权人的合法权益，接下来便对这类失范行为的表现与成因展开分析。三、清算组职权失范下债权人权益受损的表现与成因（一）债权人权益受损的典型场景实践中清算组职权失范导致债权人受损的场景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第一是未依法履行通知公告义务，剥夺债权人的债权申报权利。不少清算组只在小众报纸或者官方网站上发布清算公告，对已知的、有明确联系方式的债权人不履行直接通知义务，甚至故意隐瞒清算信息，导致债权人错过债权申报期限，最终无法参与财产分配。根据中国政法大学破产法研究中心（2022）针对全国范围内三百多件公司清算案件的调研数据，有近四成的案件存在清算组未依法向已知债权人履行直接通知义务的情况，导致约27%的已知债权人未能及时申报债权，后续维权需要付出极高的时间与经济成本。第二是违规处置公司财产，压缩可供清偿的财产范围。部分清算组通过低价转让公司核心资产、向关联方无偿转移财产、放弃公司对外债权等方式，减少公司的偿债财产，甚至出现公司资产不足以清偿税款和职工债权，普通债权人的清偿率为零的情况。第三是违反债权清偿顺位要求，优先向关联方或者股东分配财产。部分清算组在尚未清偿所有对外债务的情况下，就将公司财产优先分配给股东或者关联债权人，导致普通债权人的债权完全无法得到清偿，这类行为在股东自行组成清算组的有限责任公司清算案件中尤为常见。（二）职权失范与权益受损的深层诱因清算组职权失范、债权人权益屡屡受损的背后，有着多重深层原因。首先是清算组的选任机制存在天然的利益冲突。根据现行法律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清算组由股东组成，股份有限公司的清算组由董事或者股东大会确定的人员组成，多数情况下清算组成员本身就是公司的股东或者与股东存在密切关联的人员，其利益与债权人的利益存在天然的冲突，股东为了减少自身损失、尽可能多的分配剩余财产，很可能利用掌控清算组的便利损害债权人利益。根据破产法学者李曙光（2021）的研究数据，由股东担任清算组成员的清算案件中，债权人利益受损的概率是由会计师、律师等第三方专业人士担任清算组成员案件的3.2倍，充分说明了选任机制的利益冲突是导致债权人受损的重要原因。其次是债权人对清算事务的监督渠道不畅。当前大部分清算案件中清算过程的透明度极低，清算组没有主动向债权人通报清算进展的义务，债权人除了申报债权之外，很难知晓公司的财产清查情况、资产处置情况、债权追偿情况，等到发现自身利益受损的时候，公司往往已经完成注销，维权难度极大。最后是清算组违法行权的成本过低。当前法律规定清算组违法行权给债权人造成损失的，仅需要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很少有清算组成员因为违规行权承担行政责任或者刑事责任，且债权人要举证清算组存在违规行为需要付出极高的举证成本，很多时候最终只能自认损失，违法收益远高于违法成本，也助长了清算组的违规行为。针对上述问题，要平衡清算组的职权行使与债权人保护，就需要从规则约束、过程监督、责任追究三个维度同步完善制度体系，在保障清算效率的同时，最大限度维护债权人的合法权益。四、平衡清算组职权行使与债权人保护的制度构建（一）细化清算组职权行使的刚性约束规则首先要明确清算组各项职权的行使标准，压缩自由裁量的空间。针对通知公告义务，要明确已知债权人必须通过书面、电话、短信等可留存凭证的方式逐一直接通知，仅发布公告不能视为已经履行了对已知债权人的通知义务，且通知义务的举证责任由清算组承担，如果清算组无法证明已经向债权人履行了直接通知义务，就要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正如公司法实务学者朱锦清（2023）提出的，将通知义务的举证责任分配给清算组，能够大幅降低债权人的维权成本，倒逼清算组主动履行通知义务。针对财产处置职权，要明确大额资产处置、关联交易、放弃债权等可能影响债权人利益的重大事项，必须提前向债权人会议通报，经过债权人会议表决通过之后才能实施，清算组不能自行决定。针对债权清偿职权，要明确债权清偿顺位的刚性要求，严格按照优先债权、普通债权的顺序清偿，在所有债务清偿完毕之前，不得向股东分配任何财产，一旦出现提前分配的情况，清算组要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二）健全债权人对清算事务的全程参与监督机制要改变债权人在清算程序中的被动地位，就要赋予债权人全程参与、监督清算事务的权利。首先要落实债权人的知情权，明确要求清算组定期向债权人会议通报清算工作进展，包括财产清查的明细、资产处置的方案、债权追偿的进展、债务清偿的计划等所有与债权人利益相关的信息，债权人有权查阅清算组的所有工作文件，清算组不得拒绝。根据最高人民法院（2020）发布的《全国法院审理涉公司清算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相关要求，债权人提出查阅清算文件的请求时，除非涉及商业秘密且清算组能够提供充分依据，否则不得拒绝，拒绝的情况下债权人可以向法院申请强制查阅。其次要建立债权人异议的快速响应机制，债权人对清算组的资产处置方案、债权认定结果等有异议的，可以向法院提出审查申请，法院要在较短期限内完成审查，一旦发现清算组的决定确实存在违法情形，要及时予以撤销，避免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对于债权规模较大、债权人人数较多的清算案件，可以探索建立债权人代表进入清算组的制度，由债权人会议推选1到2名代表参与清算组的重大决策，从源头避免清算组暗箱操作。（三）强化清算组违法行权的责任追究体系提高清算组的违法成本，是遏制违规行权行为的核心手段。首先要强化民事责任的追偿力度，明确清算组违法行权给债权人造成损失的，不仅要赔偿债权人的债权损失，还要承担债权人因维权产生的律师费、诉讼费、差旅费等所有合理成本，降低债权人的维权门槛。其次要加大行政责任与刑事责任的适用范围，对于存在故意隐瞒债务、转移财产、销毁账册等严重损害债权人利益行为的清算组成员，要将其纳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限制其担任公司高管、参与清算事务的资格，情节严重的要按照妨害清算罪、故意销毁会计凭证罪等罪名追究刑事责任。正如刑法学者张明楷（2022）提出的，妨害清算罪的适用范围应当适度扩大，覆盖清算组各类故意损害债权人利益的行为，改变当前此类罪名适用率极低的现状，发挥刑法的威慑作用。此外还要建立清算组成员的信用档案制度，针对律师、会计师、破产管理人等专业人士担任清算组成员的，要将其行权过程中的违规记录纳入职业信用档案，情节严重的要吊销其职业资格，提高专业人士的违规成本。五、结语公司清算制度的核心价值在于公平与效率的平衡，既要保障清算组能够高效推进清算工作，帮助市场主体快速有序退出市场，也要保障所有利益相关方的合法权益得到平等保护，尤其是要为处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