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基础及其鉴赏 1

第3讲

装饰与图案何谓“装饰”“图案”概念的流变敦煌与中国装饰艺术现代与后现代的装饰中国现代装饰学派何谓“装饰”何谓“装饰”设计的古典形式以装饰艺术为核心，它主要指通过不同的纹饰、色彩和工艺对物品、空间等表面进行美化，以提高其视觉吸引力、功能性和象征意义的艺术或设计手段。中西方装饰艺术在文化背景、风格形式、物质基础、装饰材料、创作理念与方式等方面存在显著差异。在中国，装饰艺术贯穿于古代造物的各个领域，包括建筑、陶瓷、木工、金属、漆艺、织绣等类别，展现出极高的艺术水准和美学价值。它的历史可追溯至新石器时代，仰韶文化的彩陶中已经出现丰富多彩的装饰图案，如鱼纹、蛙纹、鸟纹等动物图形，以及三角纹、斜线纹、菱形纹、水纹等几何图形（图3-1），这些装饰图案不仅反映了当时的审美意识，还承载了深刻的文化意义。何谓“装饰”图3-1 马家窑涡纹四系彩陶罐，距今5300—4050年前，中国国家博物馆藏新石器时代先民将鱼、蛙、水波、藤蔓等自然形象高度抽象几何化，提炼为三角形、圆、网格等点线面图案。这既是形式简化，也是对世界规律的抽象归纳。布局常用二方连续、对称、重复，富有节奏韵律。赭红、黑、白矿物颜料在陶胎上形成鲜明对比，强化视觉张力。制作者在有限曲面空间营造流动均衡的视觉效果，成为原始造物智慧与形式美法则的典范。何谓“装饰”随着历史发展，中国传统装饰艺术受儒家、道家和佛教影响，形成独特风格与文化象征。欣赏主要基于两个层面：形式层面关注图案的视觉组织与表现手法，如雷圭元总结的二方连续、满地花纹、喜相逢、九宫格等；母体层面关注象征意义与文化内涵，如石榴象征繁荣与生命延续，喜鹊登梅寄托美好向往，满池娇代表富贵富足。两者融合，使装饰兼具理性秩序与情感精神，成为日常不可或缺的审美体验。以“萧何月下追韩信”青花瓷梅瓶为例，瓶身描绘经典历史故事，辅以松、竹、梅、芭蕉和山石等元素，上下五组静态纹饰带与主体动感形成对比，疏密有致，动静结合，展现和谐美感与视觉张力。战国桥钮羽翅花叶纹四山镜亦是经典（图3-2）。何谓“装饰”图3-2 桥钮羽翅花叶纹四山镜，战国，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藏战国桥钮羽翅花叶纹四山镜，背部中央钮座外，四个几何化、符号化的山字纹呈旋转对称排列，构成视觉中心。“山”字以简洁直线勾勒，棱角分明，具沉稳肃穆的力量感与纪念性。纹间及边缘辅以细密卷曲的地纹，如羽状纹、云雷纹、蟠螭纹。粗犷主纹与细密地纹形成强烈疏密、虚实对比，在方寸间构建秩序井然的微型宇宙，展现战国理性与浪漫交织、实用与象征并重的设计智慧。何谓“装饰”西方装饰艺术深受古希腊和古罗马的影响，装饰的物质载体与风格演变经历了从古希腊建筑的精美柱头和陶器艺术、古罗马的马赛克与浮雕艺术，中世纪的彩色玻璃窗（图3-3）、尖顶与雕刻，再到文艺复兴时期的壁画、雕塑和精美家具，巴洛克时期的戏剧性装饰和洛可可风格的优雅浪漫，19世纪的新古典主义、维多利亚风格和艺术与工艺运动等，无不体现着西方装饰艺术在审美与功能方面的探索与创新。其中的经典作品，如巴洛克时期凡尔赛宫中的装饰艺术发展达到了顶峰，金碧辉煌的室内装饰、精美的家具、华丽的壁画和雕塑，数不尽的日用物品常用金色或银色以增加奢华感，整体设计繁复且富有戏剧性，每个细节都体现了对奢华与权力的追求。何谓“装饰”图3-3 沙特尔大教堂彩窗，12世纪，法国沙特尔市建造于12世纪的沙特尔大教堂，其西立面彩窗是哥特艺术以光为媒介进行图案设计的巅峰。图案以铅条勾勒圆形、尖拱、菱形几何框架，框架内圣经故事、圣徒与象征符号被转化为纯色色块构成的平面化图形，摒弃写实细节。宝石般的红、蓝、金形成强烈视觉冲击，光线穿透产生迷离光影。沙特尔蓝专为圣母形象调制，因耐腐蚀而数百年鲜艳。整体将神圣叙事、建筑结构与色彩光学完美融合，创造出超越物质的精神场域。“图案”概念的流变“图案”概念的流变狭义的“图案”指图样设计（PatternDesign），广义即设计（Design），该概念由欧洲传入日本，后引入中国。明治维新时期，日本推行资本主义市场经济，机械化生产促使社会分工明确，需要精确的预设图纸和严格程序规划。以纳富介次郎为代表的实践者将西方“Design”译为“图案”，引入近现代设计理念并本土化，促进商业发展，推动现代艺术设计教育学科建立。甲午战争后，晚清至民初赴日留学热潮中包括对“图案”专业的学习。1918年，国立北京美术学校（今中央美术学院）建校初设图案科，深受日本艺术教育体系影响。“图案”概念的流变陈之佛1918年赴东京美术学校工艺图案科学习，1923年归国后创办中国第一所专注图案设计的“尚美图案馆”，并任职多所美术专科学校图案科，培养出中国第一批平面设计师。他出版《图案ABC》《图案构成法》《中国陶瓷图案概观》《表号图案》《图案教材》《中国图案参考资料》等著作，为中国传统图案向现代转型提供系统思考与实践指导。其染织图案以樱花、菊花、银杏叶等花卉植物为素材，不拘泥传统与自然主义，而是根据主观想象与个性化意匠重新排列组合，在比例、疏密、色彩重构中建立新的秩序形式与生命意象。紧随其后，受欧洲现代装饰思潮影响的雷圭元，1929年赴法国学习绘画、染织和漆画。他一生致力于图案系统化研究，将中国传统装饰纹样中隐含的构图规律以理论形式总结出来，揭示传统装饰艺术的设计逻辑，为现代设计提供宝贵灵感。“图案”概念的流变雷圭元的代表著作有《图案基础》《新图案学》《图案的理论和作法》等，核心思想是将图案设计发展为结合技术与材料功能的设计形态，通过创新设计改善生活方式，构建理想生活状态。他在纺织品设计领域贡献突出，善于将传统装饰图案与现代生活需求结合，把云纹、龙凤、花卉等纹样简化，融入现代服装和家居纺织品，既保留传统美学内涵，又契合现代实用与审美需求，推广了民族文化图案，激发了人们对中国传统艺术的认同感。进入新中国，张至煜在20世纪50年代设计出广受喜爱的“百鸟朝凤”“九孔雀”“红牡丹”（图3-4）“向阳红”“东方红”等印花布图案，以精致古雅的造型和浓烈艳丽的色彩，打破当时纺织品单调暗沉的局限。其中，龙、凤、孔雀、牡丹等蕴含吉祥寓意的传统元素，通过生动饱满的造型与构图，展现出富于精气神的新时代民族风格。“图案”概念的流变图3-4 红牡丹滚筒印被面，张至煜，1956年，机印棉布，幅宽72厘米，私人收藏张至煜设计的“红牡丹”滚筒印被面，以传统大红为主调，象征喜庆富贵，契合中国红色审美，广受欢迎，曾获纺织工艺部优秀图案一等奖。设计以富有层次的线条和对比鲜明的黑白点饰描绘牡丹盛放，造型简练精致，构图严谨，形成和谐统一的视觉效果。敦煌与中国装饰艺术敦煌与中国装饰艺术敦煌图案是中国装饰艺术的重要组成部分，将石窟建筑、壁画、塑像结合为风格统一的整体。其演变分三阶段：公元前4—6世纪北朝时期，受印度和中亚影响，外来风格融入本土；7—10世纪隋唐时期，进入本土化发展与融合，体现中国艺术特色；11—14世纪宋元时期，风格逐渐弱化。内容上，敦煌图案涵盖佛教、道教及民间题材，通过几何、花卉、人物、动物等元素组合，形成独特视觉与象征，反映古代艺术、宗教与文化变迁，尤以佛教特色著称。佛经赞美自然、倡导爱护生灵，视天堂为充满爱的净土。为装饰这一理想净土，石窟内遍布丰富图案：人字坡的鸟语花香与天人飞翔，藻井的穹盖状中心纹样，佛背光的不灭火焰，均带来绚丽视觉效果并传达浓厚宗教寓意。敦煌与中国装饰艺术其中较具特色的是石窟顶部藻井图案。它简化了汉族传统古建层层叠叠的木藻井结构，中心向上凸起，四面呈斜坡，形成下大顶小的倒置斗形；周围装饰层层展开，围绕方井中心主题图案，使石窟顶部产生高远深邃的视觉效果。分隔建筑与壁画的人字坡图案同样引人注目，第288窟藻纹人字坡（图3-5）以灵动形态赋予画面轻盈、动态之美。就母题而言，圣洁端庄的宝相花是藻井图案最重要的代表性符号之一，也是盛唐典型藻井纹样。它源自佛教艺术中的莲花形象，并与其他自然纹样结合，经历从繁到简、组合方式及寓意的多重变化。第217窟盛唐宝相花纹样藻井（图3-6），主体呈正圆形，结构饱满，色彩厚重，形成富丽华贵的整体效果，蕴含富贵吉祥的圆满寓意，尽显大唐气韵。敦煌与中国装饰艺术图3-5 藻纹人字坡，北魏，敦煌莫高窟第288窟图片来源：常沙娜，《中国敦煌历代装饰图案》，清华大学出版社，2009年人字坡图案是中国古代装饰艺术中极具特色的屋顶边饰。其由连续交错的“人”字形构成，如层叠山峰，分隔建筑与壁画。以赭红、深绿、土黄等矿物色和细腻线描，呈现敦煌壁画浑厚质感与韵律。重复变化中见规整与动感，体现对比例、对称、连续的把握。它兼顾宗教庄严与审美，将结构逻辑化为图案之美，成为连接建筑与绘画的视觉符号。敦煌与中国装饰艺术图3-6 宝相花纹样藻井，盛唐，敦煌第217窟图片来源：杨东苗等，《敦煌历代精品藻井100图》，浙江古籍出版社，2008年该宝相花纹样藻井以宝相花为主体，对称辐射，装饰华丽。边缘衬以卷草、云纹、莲瓣，繁复精致。花心花瓣以细密线条和鲜明色彩对比，增强立体与装饰感。宝相花是盛唐重要装饰元素，体现华美大气，并吸收中亚、印度风格，展现丝路文化交流。莲花象征佛教净土，卷草云纹环绕更添神圣庄严。敦煌与中国装饰艺术在新中国初期，为了构建国家形象和探索民族形式，艺术家与设计师常沙娜以敦煌图案作为灵感与创作素材，设计了许多经典作品，如人民大会堂宴会厅的天顶灯饰（图3-7）、彩画和门楣装饰，以及外墙的琉璃花板和须弥座的石雕花饰，这些设计被赋予了装饰富丽的唐朝风韵。此外，她为第一届亚洲及太平洋区域和平会议设计的“和平鸽”题材的真丝头巾（图3-8），被作为纪念礼品赠送给各国代表。该丝巾以敦煌隋代石窟藻井的形式为主，加之敦煌纹样的装饰和真丝材质，既新颖又充满民族特色，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第一块国礼丝巾。敦煌与中国装饰艺术图3-7 人民大会堂宴会厅的天顶灯饰，常沙娜，1959年，常沙娜供图人民大会堂宴会厅的天顶灯饰灵感来源于敦煌壁画艺术。灯饰整体形态呈莲花状，，层叠造型模仿多重花瓣结构，表面运用彩绘与镂空工艺，融入飞天纹样和云纹，展现敦煌艺术的轻盈飘逸。配色以金、红、暖白为主，象征富贵、吉祥与光明，灯光与雕饰彩绘及宴会厅空间相得益彰，营造庄重温暖氛围。敦煌与中国装饰艺术图3-8 和平鸽丝巾，常沙娜，1952年，丝绸印花，长130厘米，宽130厘米，常沙娜供图这件丝巾是常沙娜为第一届亚洲及太平洋区域和平会议设计的会议礼物。和平鸽丝巾以敦煌壁画为灵感，中心采用淡蓝、米白等象征和平与希望的浅色调，辅以金、赭等敦煌常见色。中央和平鸽灵动飞翔，与莲花、云纹、飞天图案互动；鸽子形态极简化，呼应敦煌线条流动与造型优美，其姿态似飞天舞带，暗喻对和平自由的共同追求。作为国礼，它象征国际友好合作，莲花等元素体现中华文化的包容性与美学精神。现代与后现代的装饰现代与后现代的装饰许多现代设计师反对装饰、崇尚机械美学，源于对工业化与现代化的推崇，认为装饰多为纯形式修饰，缺乏实质功能。20世纪初现代主义强调形式与功能统一，推崇简洁、实用与理性。阿道夫·路斯在《装饰与罪恶》中提出装饰是浪费与虚荣，标志设计哲学的重要转变。但装饰需求并未消失。柯布西耶在《今天的装饰艺术》中提出，现代装饰应体现现代艺术精髓，强调简约与几何化。自19世纪印象派兴起，尤其毕加索的立体主义、构造主义雕塑和抽象拼贴画，为现代艺术开辟新天地，也催生装饰艺术与设计的新思路与风格。20世纪20年代装饰艺术运动是法国现代设计的集中体现，吸收传统手工艺与现代工业化的双重特点，以折中主义手法融合奢华手工艺与未来工业化生产。埃尔特、卡桑德雷等设计师为《时尚芭莎》设计封面，成为装饰艺术展示与传播的舞台。现代与后现代的装饰1921年2月的封面设计是埃尔特最著名的作品之一，画面主体部分的女性人物穿着华丽长裙，姿势优雅，背景是精致的几何图案和花卉装饰，色彩鲜艳，线条流畅且对称，呈现出一种精致而高贵的气质，完美诠释了20年代奢华与神秘的时尚风潮，这一风格在他的字体设计中同样引人注目（图3-9）。这些装饰艺术大师的插画与设计作品迅速影响了当时中国的鲁迅、陶元庆、闻一多等文学家和艺术家，他们的书籍封面与插图设计在运用中国传统文化符号的基础上，巧妙融入了西方现代艺术的表现形式，创造出兼具现代装饰美感和中国文化象征意义的新时代视觉语言。现代与后现代的装饰图3-9 人体字母表，埃尔特，20世纪70年代，纸本水彩，芝加哥艺术博物馆藏埃尔特通过肢体延展、服饰褶皱与珠宝缀饰，将人体曲线抽象为字母般的流线型轮廓，并以菱形、三角形、圆弧等装饰艺术几何元素约束、重构人体动态。平面化黑底衬托鎏金人体线条，强化图形辨识度，在极简中注入奢华戏剧感。在欲望与几何、有机与机械的张力间，他将人体转化为兼具符号功能与感官诱惑的现代图像符号。现代与后现代的装饰几乎与装饰艺术同期，现代主义设计从社会工程和民众需求出发，发展为注重功能与理性的系统风格，最终演变为极简主义和国际主义。但其单一性与缺乏人文关怀引发后现代主义不满。后现代主义反思并修正国际现代主义，以装饰与历史的折中风格，倡导个人化、多元化和情感化设计，在概念与视觉上追求丰富、自由、不拘一格，本质上是反理性主义、道德犬儒主义和感性快乐主义。经典代表作品如内维尔·布罗迪（NevilleBrody）在20世纪80年代为TheFace所做的封面与排版设计，使用大胆的几何形状、破碎的文字、非对称排版和丰富的视觉图层，打破了传统杂志封面“信息导向”的设计法则，更多关注视觉冲击力和情感传达。中国现代装饰学派中国现代装饰学派20世纪中国现代装饰学派经历三个主要阶段：早期传统与现代融合、民族化装饰风格发展，到改革开放后当代装饰艺术与全球化深度联结。这些变革推动了中国装饰艺术发展，也反映了社会变革与文化自信的增强。近代第一代现代装饰学派设计师刘既漂、张光宇、雷圭元、庞薰琹等，主要吸收法国装饰学派影响，形成各自独特风格。张光宇作为中国现代装饰艺术奠基人之一，擅长融合京剧、江南民间艺术、墨西哥壁画及苏俄和德国版画等元素，形成“至性在真”和“装饰得无可装饰便是拙”的独特装饰艺术观。他为《时代漫画》《万象》《十日谈》等期刊开展大量书籍装帧设计，根植民族艺术沃土，兼容西方现代艺术设计表现技法与风格，开创新时代中国艺术新风。例如《万象》第三期封面直接运用民间剪纸形式，塑造朴拙的金鱼、兔子、鸟儿、蟋蟀等动物造型，结合艳丽色彩与惟妙惟肖的形象，营造“千刻不落、万剪不断”的效果，与富于装饰性的刊名字体相呼应，彰显浓厚中国情味。这一独特性在其《大闹天宫》绘画中展现得淋漓尽致（图3-10）。中国现代装饰学派图3-10 《大闹天宫》水帘洞场景，张光宇，1962年，纸本水彩图片来源：张光宇，《张光宇集》，人民美术出版社，2015年1962年，上海电影制片厂制作的《大闹天宫》上映。张光宇任美术指导，创造性融合中国传统装饰艺术与现代动画语言，汲取京剧脸谱、剪纸、年画、壁画等元素，以夸张装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