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设工程合同纠纷的结算争议

建设工程合同纠纷的结算争议一、引言建设工程合同是商事合同中复杂度最高的类型之一，涉及标的额大、履行周期长、参与主体多，而结算作为工程价款支付的核心环节，是发承包双方利益冲突的集中爆发点。根据司法公开的裁判文书统计，近年全国各级法院审理的建设工程合同纠纷案件中，超过六成涉及结算争议，这类纠纷不仅审理周期长、事实认定难度大，还容易引发连锁的民生问题，比如下游分包商欠款、农民工工资拖欠等。本文将从结算争议的生成动因、常见类型、裁判规则、化解路径四个层面展开分析，为这类纠纷的预防和处理提供参考。二、建设工程结算争议的基本内涵与生成动因（一）结算争议的核心定义建设工程结算是指发承包双方在工程完工（或阶段性完工）后，按照合同约定的计价标准、工程量核算规则，对已完成工程的总价款进行核对、确认的行为，是发包方支付工程款、承包方获得对价的核心依据。而结算争议，就是发承包双方在结算过程中，对结算依据的效力、工程量的核算、价款的调整、违约责任的抵扣等事项产生的分歧，无法达成一致的合意，进而引发的合同纠纷（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一庭，2021）。从性质上看，结算争议本质上是合同履行过程中利益分配的冲突，既涉及对合同条款的理解适用，也涉及对工程履行事实的认定，兼具法律争议与专业技术争议的双重属性。（二）结算争议高发的深层动因结算争议的高发并非偶然，而是建筑行业多重特性叠加的必然结果。首先是建设工程本身的特性，工程履行周期往往长达数月甚至数年，期间可能遇到材料价格大幅波动、设计方案调整、施工现场条件变化等多重不确定因素，很多调整无法在签订合同时完全预判，容易在结算时产生分歧。其次是合同文本的不完备，很多中小项目的发承包双方签订合同时采用简化的模板合同，对结算流程、计价调整规则、变更签证的效力等核心条款约定模糊，甚至存在明显的权利义务不对等，为后续结算埋下隐患。第三是履约过程的不规范，很多发承包双方法治意识不强，对于工程变更、现场签证等事项往往采取口头约定的方式，没有形成书面的确认文件，一旦双方关系恶化，就会出现举证不能的情况。根据中国建设监理协会发布的调研报告显示，近三年受理的建设工程结算纠纷中，有超过七成的案件存在履约资料留存不全、签证手续不完善的问题（中国建设监理协会，2022）。第四是发承包双方的地位不对等，发包方在市场中往往处于优势地位，存在拖延结算、以各种理由扣减工程款的情况，而承包方为了抢占市场，往往在签订合同时被迫接受不合理的结算条款，后期诉求无法得到满足时就会引发纠纷。厘清结算争议的内涵和生成动因之后，需要进一步梳理当前实践中常见的结算争议类型，明确核心的争议焦点，才能为后续的纠纷处理提供明确的方向。三、建设工程结算争议的常见类型与核心焦点（一）结算依据效力争议结算依据的效力是结算争议中最基础的类型，直接决定了结算应当按照什么规则开展。最常见的是“黑白合同”争议，也就是依法必须进行招标的项目，发包方和承包方除了签订中标备案的合同之外，还会另行签订一份与中标合同实质性内容不一致的合同，实际履行的是后者，结算时双方各自主张按照对自己有利的合同结算，这类争议在房地产开发、政府投资项目中尤为常见。其次是签证文件的效力争议，很多承包方在施工过程中拿到的签证只有现场监理或者发包方项目工作人员的签字，没有加盖公章，也没有得到发包方的最终授权确认，结算时发包方往往以签字人员没有权限为由否认签证的效力。第三是结算文件的默认效力争议，很多承包方在工程完工后向发包方提交了结算报告，但发包方迟迟不予以答复，承包方主张按照合同约定“发包方收到结算报告后约定期限内不答复视为认可”的条款，要求按照提交的结算报告金额支付工程款，而发包方则主张没有收到结算报告、或者约定的答复期不明确，不认可默认效力。针对这类争议，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建设工程司法解释中明确规定，中标合同的效力优先于其他私下签订的合同，只有当事人明确约定了答复期限及逾期答复后果的，才适用默认规则（最高人民法院，2020）。（二）工程量与计价标准争议工程量和计价是结算争议中最核心的实体争议，直接影响到最终的结算金额。首先是工程量的争议，很多项目采用工程量清单计价模式，签订合同时的清单是招标时的预估量，实际施工过程中往往存在清单漏项、工程量增减、设计变更导致的工程量调整等情况，承包方主张按照实际完成的工程量结算，而发包方则主张按照合同约定的固定总价结算，不认可增量部分。其次是计价标准的争议，常见的包括固定价合同的调整争议，比如合同约定了固定总价，但工程中途解除，双方对已完成部分的计价方式产生分歧；还有材料价格大幅波动的调差争议，比如施工期间钢材、混凝土等主材价格涨幅超过三成，承包方要求调整价差，而发包方则主张固定价合同不允许调价。第三是规费、税金等附加费用的争议，比如施工期间国家调整了税费标准，承包方要求按照新的标准结算税金，发包方则主张按照合同签订时的税率计算。根据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发布的工程量清单计价规范的要求，当主要材料价格涨幅超过合同约定的风险幅度时，发承包双方应当按照公平原则对超出部分的价差进行调整（住房和城乡建设部，2021），这也为法院处理这类争议提供了行业规范层面的参考。（三）质量与工期违约抵扣争议这类争议属于结算中的抗辩类争议，也就是承包方主张支付工程款时，发包方往往以工程存在质量问题、工期延误为由，要求在结算款中扣减相应的违约金或者损失赔偿款，甚至提出反诉要求承包方承担违约责任。核心的争议点包括：一是质量问题的性质，是影响主体结构安全的实质性质量缺陷，还是可以通过维修整改的一般性质量瑕疵，发包方能不能以质量问题为由拒付全部工程款；二是工期延误的责任归属，是承包方施工组织不当导致的，还是发包方迟延支付工程款、设计变更、不可抗力等原因导致的，能不能适用免责条款；三是损失的核算标准，发包方主张的工期延误损失有没有实际发生，计算标准是否合理。针对这类争议，有学者指出，建设工程结算中发包方的质量抗辩必须以工程存在实质性质量缺陷为前提，如果只是一般性的质量瑕疵，发包方可以主张扣除维修费用，但不能拒付全部工程款，也不能以此为由拒绝办理结算（王利明，2020）。针对上述各类结算争议，我国司法实践中已经形成了相对成熟的裁判规则，了解这些规则，有助于发承包双方预判纠纷的处理结果，也能指导双方在事前规范自身的行为。四、司法实践中结算争议的裁判认定规则（一）意思自治优先的基本裁判原则尊重当事人的合同约定是处理结算争议的首要原则，只要双方签订的合同是合法有效的，且对结算相关事项有明确约定的，人民法院都会优先适用合同约定，不会随意突破当事人的合意。比如如果合同明确约定了固定总价，且工程已经完工验收合格，没有发生重大的设计变更或者工程量调整，法院一般不会支持承包方提出的造价鉴定申请，也不会允许调整合同约定的价款。再比如如果合同明确约定了签证必须加盖发包方公章才有效，那么只有工作人员签字的签证一般不会被认定为有效。最高人民法院的裁判指引中明确提出，当事人对结算方式、计价标准有明确约定的，人民法院应当优先适用约定，只有在合同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的情况下，才可以参照行业规范或者交易习惯处理（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二庭，2022）。这一规则也体现了商事交易中尊重当事人合意的基本原则，有利于维护市场交易秩序的稳定。（二）公平原则与利益平衡的补充适用当合同约定不明或者出现了当事人签订合同时无法预见的重大变化时，法院会适用公平原则对双方的利益进行平衡，避免出现一方明显利益受损的情况。最典型的就是材料价格大幅波动的调差问题，如果施工期间主材价格涨幅远远超过了建筑行业的正常风险范围，哪怕合同约定了固定总价，法院也可能会根据公平原则判令发包方承担部分价差。还有合同无效的情况，比如承包方没有资质导致合同无效，但工程已经验收合格的，法院会判令参照合同约定的计价标准对承包方进行折价补偿，既不会让无效合同的当事人获得超过有效合同的利益，也不会让发包方获得不当利益。这一规则的适用，是为了弥补意思自治原则的不足，避免出现显失公平的裁判结果，符合我国民法的基本原则。（三）举证责任分配的具体裁判标准结算争议的事实认定高度依赖证据，因此举证责任的分配直接决定了案件的处理结果。按照“谁主张、谁举证”的基本规则，承包方主张工程款的，需要举证证明工程已经验收合格、自己已经完成的工程量、已经提交了符合要求的结算资料；发包方主张扣减工程款或者要求承包方承担违约责任的，需要举证证明工程存在质量问题、工期延误的事实、自己的实际损失金额。如果一方不能提供证据证明自己的主张，就要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有学者指出，如果承包方已经提供了施工图、签证单、验收记录等初步证据证明自己完成的工程量，发包方不认可的，应当提供反证，比如第三方的检测报告、双方确认的工程量核算记录等，否则法院可以采信承包方主张的工程量（张民安，2021）。这一规则也倒逼发承包双方在履约过程中注重留存证据，避免后续出现举证不能的情况。裁判规则是事后处理纠纷的依据，但要从根本上减少结算争议的发生，降低纠纷处理的成本，还需要从源头入手，建立全流程的防范和化解机制。五、建设工程结算争议的防范与化解路径（一）事前：完善合同文本与履约管理从源头上防范结算争议的核心是签订完善的合同，并且规范履约过程的管理。首先在签订合同阶段，发承包双方应当尽可能采用官方发布的示范合同文本，并且对结算相关的核心条款作出明确约定，包括结算的启动条件、提交结算资料的要求、发包方的答复期限、逾期答复的后果、工程量调整的触发条件、材料调差的风险幅度和计算方式、变更签证的流程和效力、质量和工期违约的认定标准等，避免出现模糊不清的条款。其次在履约过程中，双方应当建立完善的资料管理制度，所有的设计变更、现场签证、往来函件、验收记录、付款凭证都要形成书面文件，由双方授权的人员签字确认并加盖公章，统一归档留存，避免后续出现举证不能的情况。中国建筑业协会发布的履约管理指引中明确提出，发承包双方应当设立专职的履约管理员，负责工程资料的收集、整理、归档，每季度对履约情况进行一次梳理核对，及时发现和解决潜在的争议（中国建筑业协会，2023）。（二）事中：建立争议前置调解机制在结算过程中出现分歧时，不要直接进入诉讼或者仲裁程序，可以优先采用行业调解、专家评审等非诉方式解决争议。发承包双方可以在合同中约定争议评审条款，当结算出现分歧时，由双方共同选定的造价专家、工程专家组成评审小组，在规定的时间内出具评审意见，作为结算的参考。也可以委托第三方的造价咨询机构对争议的工程量和价款进行核算，出具咨询意见，双方根据咨询意见协商解决。如果协商不成，还可以向当地的建设工程行业调解组织申请调解，这类调解组织的调解员大多具有工程和法律的专业背景，熟悉行业规则，调解的成功率更高，而且成本更低、周期更短。根据司法部的统计数据，近两年来全国建设工程领域的行业调解成功率超过45%，远高于普通民事纠纷的调解成功率，很多结算争议都可以通过调解的方式化解（司法部人民参与和促进法治局，2022）。（三）事后：优化争议解决的司法衔接机制如果争议确实无法通过非诉方式解决，进入司法程序后，应当优化现有的纠纷处理机制，提高审理效率，降低当事人的解纷成本。首先要推行诉前鉴定机制，在立案阶段由法院组织双方对鉴定材料进行质证，提前委托造价鉴定机构出具初步的鉴定意见，然后组织双方调解，很多案件在拿到初步鉴定意见后就可以达成调解，不需要进入正式的审理程序。其次要完善专家证人制度，允许双方申请造价、工程领域的专家出庭，对专业问题作出说明，帮助法官准确认定事实，减少因为专业认知不足导致的裁判偏差。中国法学会民法学研究会的相关报告中提出，推行“诉前鉴定+调解”的模式，可以将建设工程结算纠纷的平均审理周期缩短一半以上，大幅降低当事人的时间和经济成本（中国法学会民法学研究会，2023）。六、结语建设工程合同纠纷的结算争议是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