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设工程黑白合同的结算依据

建设工程黑白合同的结算依据一、建设工程黑白合同的基本界定与生成逻辑（一）黑白合同的概念与核心特征建设工程领域的“黑白合同”又称“阴阳合同”，是工程交易中较为常见的违规缔约现象。按照现行司法规则的界定，黑白合同是指当事人就同一建设工程项目，订立两份及以上内容存在实质性差异的合同，其中一份是按照招标投标程序要求签订、向建设行政主管部门备案的中标合同，即俗称的“白合同”；另一份或多份是当事人未经过备案程序、私下订立且实际履行的合同，即“黑合同”，两类合同的核心差异通常集中在工程价款、工期、质量标准等核心条款上（最高人民法院，2021）。从法律属性来看，黑白合同具备三个核心特征：一是缔约对象具有同一性，即多份合同指向的是同一个建设工程项目，工程范围、施工主体等核心要素没有发生本质变化；二是内容存在实质性差异，两份合同在涉及当事人核心权利义务的条款上存在明显偏差，且该偏差并非正常的工程变更导致；三是缔约目的存在冲突，白合同的核心作用是满足行政监管、施工许可办理等程序性要求，并不体现当事人的真实履行意思，而黑合同才是双方实际执行权利义务的依据。（二）黑白合同的生成动因与现实诱因黑白合同的产生是建设工程市场供需失衡、监管机制存在漏洞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从发包人的角度来看，部分发包人为了压缩工程成本，在招标投标阶段设置较低的中标价格，同时在中标后要求承包人签订低于中标价格的私下合同，或者要求承包人承担额外的配套工程义务，以此获取额外利益；从承包人的角度来看，当前工程市场属于发包人占主导的买方市场，部分承包人为了获取项目，往往先以低价中标满足招标人的要求，再通过签订私下合同调整价款、工期等条款，保障自身的合理利润。此外，还有部分当事人为了规避行政监管、降低税费缴纳基数，故意签订内容不一致的两份合同，以此逃避相关税费缴纳义务。根据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市场监管部门的调研数据，我国建设工程领域黑白合同的发生率在民营投资项目中占比接近三成，在国有投资项目中占比约为一成，主要集中在中小规模的房屋建筑、市政基础设施等项目中（住房和城乡建设部，2022）。黑白合同的大量存在，不仅扰乱了正常的工程招标投标市场秩序，也极易引发工程结算纠纷，甚至会因为价款争议导致工程款拖欠、农民工工资兑付难等社会问题，因此明确黑白合同的结算依据，是妥善处理此类纠纷、规范工程市场秩序的核心前提。二、现行法律框架下黑白合同结算依据的认定规则明确黑白合同的概念与生成逻辑，是准确认定结算依据的前提，接下来需要结合现行法律规范，梳理当前我国司法实践中关于黑白合同结算依据的基本认定规则。（一）一般规则：合法有效中标备案合同的优先适用对于经过合法招标投标程序签订、且不存在无效情形的备案中标合同，我国法律明确其具备优先于私下合同的效力，应当作为工程价款结算的核心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明确规定，招标人和中标人另行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的工程范围、建设工期、工程质量、工程价款等实质性内容与中标合同不一致的，一方当事人有权请求按照中标合同确定权利义务（最高人民法院，2021）。该规则的核心法理基础是维护招标投标制度的公共属性，招标投标程序本身是公开公平公正的市场竞争机制，中标结果是所有投标主体公平竞争的产物，如果允许当事人在中标后随意签订与中标内容不一致的私下合同，不仅会损害其他未中标投标人的合法权益，也会导致招标投标制度沦为形式，因此法律强制要求合法有效的中标合同具备优先效力。该规则的适用需要满足三个前提：一是中标程序合法有效，不存在串标、低于成本价中标、规避招标等违法情形；二是两份合同针对的是同一建设工程，不存在工程范围的重大调整；三是合同差异属于实质性内容的变更，不涉及非核心条款的正常调整。（二）例外规则：实际履行合同的效力优先情形中标备案合同优先并不是绝对的，在部分特殊情形下，应当以当事人实际履行的合同作为结算依据。第一种情形是中标合同本身被认定为无效，比如项目属于依法必须招标的范畴但未进行招标、中标过程存在串标等违法情形导致中标无效的，此时备案的白合同本身因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而无效，自然不能作为结算依据，此时应当以当事人实际履行的、体现真实意思表示的合同作为结算的参考依据。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一庭在相关指导文件中明确，当中标合同因违反招标投标强制性规定被认定无效时，不能再以备案合同的效力优先为由排除实际履行合同的适用，否则会变相鼓励当事人以虚假备案合同获取不当利益（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2022）。第二种情形是项目不属于依法必须招标的范围，发包人也未组织公开招标投标程序，仅为了办理施工许可证等行政手续签订了备案合同，双方实际履行的是私下订立的合同，此时只要实际履行的合同不存在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情形，就应当以实际履行的合同作为结算依据，因为此时的备案合同仅为满足行政程序要求签订，并非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也不存在损害其他投标人利益的情形，按照意思自治的民法基本原则，应当尊重当事人的真实履行意思。第三种情形是备案合同签订后，因客观情况发生了招标投标时无法预见的重大变化，比如地质条件出现未预见的复杂情况、设计方案发生重大调整、规划指标变更等，双方协商一致签订的补充协议，哪怕与备案合同的实质性内容存在差异，也不属于法律禁止的黑合同范畴，应当以变更后的补充协议作为结算依据。（三）特殊规则：多份合同效力冲突时的裁判标准在部分复杂案件中，当事人可能就同一项目签订多份内容不一致的合同，且无法明确哪一份是实际履行的合同，此时法律也明确了相应的裁判规则。首先，无论合同效力如何，建设工程质量合格是承包人主张工程价款的核心前提，如果工程质量不合格，哪怕多份合同均合法有效，承包人也无权主张工程价款。其次，如果数份合同均无效但工程质量合格，应当优先参照实际履行的合同约定折价补偿承包人；如果实际履行的合同难以确定的，应当参照最后订立的合同约定折价补偿（最高人民法院，2021）。该规则的合理性在于，合同无效的情况下，承包人已经将劳动和建筑材料物化到建设工程中，基于公平原则应当给予相应的补偿，而实际履行的合同最能体现当事人对工程价款的预期，在无法确定实际履行合同时，最后订立的合同最能体现当事人的最新意思表示，符合民事法律行为的基本逻辑。正如民法学者王利明在相关研究中提到的，当数份合同均无效且无法确定实际履行顺序时，以最后订立的合同作为结算依据，既符合意思表示最新的基本民法原则，也兼顾了当事人的实际利益平衡，能够有效减少不必要的造价鉴定成本，提升纠纷解决效率（王利明，2020）。三、结算依据认定中的实践争议与裁判难点尽管现有法律框架已经搭建了黑白合同结算依据认定的基本逻辑，但在司法实践中，由于建设工程交易的复杂性，仍然存在诸多裁判难点亟待厘清。（一）实质性内容变更的边界认定模糊当前司法实践中最突出的争议是，如何区分正常的合同变更与黑白合同的实质性变更。中国裁判文书网发布的建设工程纠纷司法大数据专题报告显示，涉及黑白合同的案件中，超过四成的案件争议集中于“合同内容差异是否构成实质性变更”（中国裁判文书网，2023）。按照现有法律规定，工程范围、建设工期、工程质量、工程价款属于实质性内容，但对于这些内容的变更幅度达到多少才构成“实质性变更”，法律并没有明确的标准。比如部分案件中，发包人和承包人在备案合同签订后，因材料价格上涨协商将工程价款上调百分之三，是否属于实质性变更？还有的案件中，当事人将工期从360天调整为370天，是否会影响备案合同的效力？这些问题在实践中并没有统一的裁判标准，不同地区、不同法院的裁判尺度存在明显差异，容易导致当事人对裁判结果产生不合理预期。此外，部分案件中当事人以工程变更为名行“黑白合同”之实，比如发包人在中标后故意将部分招标范围内的工程拆分出来另行发包，同时要求承包人签订补充协议降低总价款，本质上属于规避中标合同的行为，但如果发包人能够提供形式上的工程变更文件，法院往往很难认定其属于实质性变更。（二）实际履行行为的举证责任分配与证明难度较大在适用实际履行合同优先的规则时，当事人需要举证证明哪一份合同是实际履行的，但建设工程合同履行周期长、涉及文件繁杂，中小施工企业普遍存在管理不规范的问题，举证难度普遍较大。正如学者崔建远在《合同法研究》中提到的，建设工程合同履行过程中涉及大量的签证、联系单、会议纪要等文件，实际履行的举证要求当事人具备完善的工程管理体系，中小施工企业普遍存在的管理漏洞是导致此类案件举证难的核心原因（崔建远，2021）。实践中，很多承包人为了拿到项目，往往不敢要求发包人出具明确的履行确认文件，很多沟通都是口头进行，进度款支付也经常通过私人账户流转，没有备注对应的付款节点，一旦发生纠纷，承包人很难拿出充分的证据证明实际履行的是私下合同。此外，部分发包人故意在履行过程中混合适用两份合同的条款，比如按照白合同的约定支付进度款，按照黑合同的约定要求工期和质量，进一步加大了实际履行行为的认定难度。（三）强制招标范围调整后的规则衔接冲突近年来我国不断缩小依法必须招标的项目范围，大量原本属于必须招标的民营投资项目被调出强制招标范围，这也导致部分存量项目的黑白合同认定出现规则衔接问题。比如部分项目在签订合同时属于必须招标的范畴，当事人按照要求进行了招标并备案了白合同，同时签订了私下的黑合同，但纠纷发生时该类项目已经不属于必须招标的范围，此时是否还应当适用中标备案合同优先的规则，实践中存在不同的裁判观点。部分法院认为应当适用合同签订时的法律规定，只要签订合同时属于必须招标的范畴，就应当适用白合同优先的规则；另一部分法院认为应当适用纠纷发生时的法律规定，既然项目已经不属于必须招标的范畴，就应当尊重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按照实际履行的合同结算，规则适用的不统一也导致了部分类案裁判结果存在差异。四、完善黑白合同结算依据认定体系的实践路径针对上述实践中存在的难点问题，需要从规则细化、举证优化、源头治理多个维度出发，进一步完善黑白合同结算依据的认定体系，兼顾法律的严肃性与实践的合理性。（一）细化实质性内容变更的判断标准建议最高人民法院或者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出台专门的指导意见，明确实质性内容变更的具体判断标准，从三个维度进行界定：一是变更的内容维度，明确只有涉及工程范围、建设工期、工程质量、工程价款四大核心要素的变更才可能构成实质性变更，其他条款比如违约责任、争议解决方式的调整，原则上不认定为实质性变更；二是变更的幅度维度，明确核心要素的变更幅度超出合理范围的才构成实质性变更，比如工程价款的调整幅度超过备案合同价款的百分之五、工期调整幅度超过备案工期的百分之十的，可以认定为实质性变更，幅度在合理范围内的正常调整不影响备案合同的效力；三是变更的合理性维度，明确实质性变更需要具备合理的事由，比如有设计单位出具的设计变更通知单、监理单位确认的工程量签证、规划部门出具的规划调整文件等，如果没有合理的变更事由，仅仅是当事人私下协商调整核心条款的，就可以认定为黑白合同的实质性变更。（二）优化实际履行事实的举证规则针对实际履行举证难的问题，司法机关可以优化举证责任分配规则，适度降低承包人的举证负担。一方面可以适用事实推定规则，只要一方当事人提交的进度款支付凭证、工程量签证单、工程联系单、会议纪要等证据的内容，与某一份合同的约定高度吻合，就可以推定该合同是双方实际履行的合同，另一方如果有异议的，需要提交相反的证据予以推翻；另一方面可以适度扩大法院依职权调查取证的范围，对于当事人确实因客观原因无法调取的施工过程文件，比如监理单位的施工日志、建设行政主管部门的检查记录等，当事人申请法院调取的，法院应当予以准许，尽可能查明案件的真实履行情况。（三）强化市场源头治理减少黑白合同存量解决黑白合同结算争议的根本路径是从源头上减少黑白合同的产生。建设行政主管部门可以推行施工合同履约动态监管机制，要求当事人将所有的施工合同、补充协议、工程量签证、进度款支付记录等文件全部上传到统一的监管平台进行备案，一旦发现当事人私下签订的合同与备案合同存在实质性差异的，及时进行查处，同时将相关主体的失信行为记入信用档案，限制其参与后续工程的招标投标活动。此外，还可以进一步简化施工合同备案流程，减少当事人的程序性负担，消除当事人为了满足行政程序要求签订虚假备案合同的动因，从根源上减少黑白合同的产生。结语建设工程黑白合同的结算依据认定，本质上是平衡招标投标公共利益与当事人意思自治的过程，既要维护招标投标制度的严肃性，遏制恶意规避招标、损害其他市场主体利益的行为，也要充分尊重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保障承包人的合法权益，避免机械适用备案合同优先规则导致利益失衡。随着我国建设工程市场监管体系的不断完善，以及相关裁判规则的不断细化，黑白合同的结算依据认定标准会越来越清晰，不仅能够有效减少此类纠纷的发生，也能够为建设工程市场的健康有序发展提供更加坚实的制度保障，最终实现维护市场秩序、保障工程质量、维护农民工等弱势群体合法权益的多重目标。（全文约4800字）参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