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语言和语文教育—陆俭明教授访谈记录｜语言学午餐.doc

谈谈语言和语文教育陆俭明教授访谈记录语言学午餐 记者/郭九苓 【按】陆俭明是我国著名语言学家，现任北大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兼任国家语委咨询委员会委员。本文是xx年9月，北京大学教学促进通讯记者郭九苓采访陆老师的访谈记录(原文请戳文末“阅读原文”)。这是访谈的上半部分，陆老师回顾了自己的求学经历并阐述目前语言、语文教育中存在的问题。 记者：陆老师，非常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您是苏州人，能先给我们讲讲以前您家乡的情况吗? 陆俭明：我的老家在苏州吴县，现在是苏州的吴中区。吴县可以说是由太湖中的两个小岛构成的。一个叫洞庭东山岛，简称“东山(岛)”;一个叫洞庭西山岛，简称“西山(岛)”。我家在东山岛上。我们那里最有名的产品是碧螺春茶叶，正宗的碧螺春茶叶是我们家乡产的。“碧螺春”这个名字是康熙皇帝给起的。1628年康熙皇帝到苏州巡视，喝了这个茶，觉得甘甜香醇，在皇宫里面从来没有喝过。据说史书上有记载，皇宫里给皇帝喝的茶都是陈年老茶，不给他喝新茶的。为什么?因为喝了好的他就一直想要好的，但皇帝不明白农时季节，要是找不来，皇帝一不高兴，臣子可能就要人头落地。康熙喝了这个茶后觉得口感太好了，就问旁边的知府：“这是什么茶?”知府告诉他，当地人称这个茶叫“香吓死人”。康熙说这么好的茶怎么用这么个粗俗的名字，苏州知府就拍马屁请皇上御赐。康熙一考虑，说“碧螺春”。这个名字真的很好。 记者：您小时候家里的情况怎么样?父母都是做什么的? 陆俭明：我有两个哥哥，一家五口人。我们是住在乡镇上住，没有土地，也没有房屋，家里比较穷，时不时搬家。我父亲是个店员，用现在的话来说是售货员。我父亲长年在外，他在长江口的崇明岛南堡镇的一个布店里当店员。崇明出棉花，农民都纺纱，织土布，卖土布。在一个乡镇小店里当店员，能有多少薪水，再说那时40年代社会动荡，时不时会有些小店关门，我父亲也就常常失业。所以我小的时候家里生活非常苦，主要靠我母亲帮人家烧菜做衣服维持生计。母亲就是帮大户人家在婚丧嫁娶、逢年过节的时候烧菜、洗衣服、做衣服。我母亲针线活做得相当好，不管是布的、绸缎的、皮的、丝棉的，也不管是单的、夹的、棉的，什么衣服都能做。但一般来讲，烧菜做衣服这些活计都集中在传统节日，平时不多，所以我小时候常常跟着我哥哥去挑野菜，拔竹笋，采野果，才能勉强糊口。当然小孩子并不觉得苦，做这些事情都觉得很有兴趣。 吴县是出人才的地方，历史上出了不少状元，也有不少人在外做官，所以地方上对诗书礼仪比较注重。家里尽管经常穷得没饭吃，还是尽量会让孩子，尤其男孩子读一些书。我听父亲说他念过两年私塾。我母亲是文盲，解放后进扫盲班自学认了些字，可以自己记个账。我的两个哥哥小学毕业后，就去当了学徒。学徒工是很苦的，头三年没有工资，每个月只管吃和住，实际上是当家奴，什么给师傅家里倒痰盂倒夜壶这些事情都要做。我小学毕业前已经联系好去苏州当学徒，结果四月份解放了，我大哥二哥来信说：“千万不能再让三弟当学徒了，现在解放了，一定要让三弟继续读书。”由于我父亲在崇明工作，所以我小学毕业后就随我母亲到崇明，考上了崇明南堡镇的民本中学。 记者：能介绍一下您上中学的情况吗? 陆俭明：因为家里穷，父母给我灌输的思想就是好好读书才有出头之日。这样我在学习上就比较用功，上小学时各门成绩都不错。民本中学是私立的，1925年由邑绅杜少如、施丹甫等筹办，1956年转为公立。“民本”语出尚书五子之歌：“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我在民本中学，从初中到高中，所有的功课都不错，数理化和文史地都很好，总是年级前三名。 高二起，我做了学生会宣传部长，全校的墙报黑板报都由我负责，有时也给上海市团委的青年报写首诗、写个报导发表一下。考大学时，开始是想报考清华大学电气系，因为解放的时候最吃香的是工程师，特别是电气工程师。但在高考填志愿时，校长和班主任找我说，现在国家需要文科人才，我们希望你能报考文科。那时候我们的思想真的就是把国家需要放在第一位，“国家的需要就是我的志愿”。特别对我来说，对党一直有一种感恩之心，因为解放才让我有了上大学的机会，所以二话没说我就报了北大中文系。 记者：大学您是怎么选择语言学专业的? 陆俭明：我考北大中文系是为了想当作家。我们上中学的时候，看了大量的苏联翻译小说，什么青年近卫军、卓娅和舒拉的故事、团的儿子、古丽娅的道路等等，都是有关二次大战卫国战争的题材，都写得很好。可是我们自己国家经过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没有出一部有关这两场战争的小说。当时出版的两部小说太阳照在桑乾河上和暴风骤雨，都是写农村的。所以我就想考文科当作家。 在北大中文系开学的迎新会上，系主任杨晦先生对我们说：“你们到北大中文系来都是想当作家的吧?我先给你们泼一盆凉水，中文系从来不培养作家，因为作家需要丰富的社会实践经验。中文系培养的是语言、文学的研究者。”我和其他同学一样，想着不能当作家了，那就研究文学吧。我们那时本科念五年，前两年不分专业，到二年级结束后才分文学、语言的不同方向。当时好像只有一个人报语言，其他都是文学。那个时候中文系领导就动员我报语言专业，我说报就报吧。后来很多人问过我这样一个问题：你是怎样走上语言研究道路的?我回答总是只有一句话：服从组织分配的结果。但我后来一直觉得研究语言这条路很好。语言研究虽说属于人文学科，事实上跟自然科学更接近，因为语言研究更多的是研究语言结构的现状与历史发展变化，并作出一定的解释。这样的研究特点似乎更能发挥我的特长。 记者：毕业后您留校开始了教学工作，至今已经50多年。您讲课给人印象非常深刻，一是板书非常工整、优美;二是手势和语言都很干净利索，不像有些老师带有不少“嗯”、“啊”、“是吧”之类的口头语或不太“自然”的动作。您这种教学风格是怎么形成的? 陆俭明：这你们似乎有点过誉了，其实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说话习惯和讲课风格。我也没有特别练过，不过我的老师朱德熙先生对我影响很大。朱德熙先生上语法课，所有的学生,不管是后来搞文学的还是搞语言的,都喜欢听，无人缺课，大家普遍感觉听朱先生的课是一种享受。我是1960年毕业的，毕业后第一年先给哲学系、历史系和外语系讲大课，讲语法修辞写作。一年以后才回到中文系给61级语言班教“现代汉语”课。上课前，我去找朱先生，问他教书有什么诀窍没有。朱先生笑笑说：“有什么诀窍啊!”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话，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要多从学生的角度考虑。”朱先生这句话体现了一名老教师高度的教育责任感。那时我已经有了一年的教学实践经验，再回想朱先生的上课情景，就体会到了朱先生每一堂课的良苦用心。如何跟上一节课衔接，怎么提出问题，怎么切入，问题怎么展开，举什么样的例子，甚至包括板书的安排，他都很讲究。这些在他备课过程中都加以思考、设计，朱先生的出发点就是怎样让学生能够更好地接受。虽然我做不到朱先生那样高的水平，但一直尽力去做。这也惠及我后来写文章。教书心里要有学生，写文章也得心里有读者。现在很多人把文章写得大家都看不懂，这就是因为他们眼睛里没有读者，不从读者的角度去考虑。作为一名教员，应该有一种教育的责任感，眼睛里要有学生，要为学生的成长着想。 记者：您的课上会有作业吗? 陆俭明：我教的课都有练习作业。80-90年代我在教“现代汉语”语法课时，一学期最多要学生做24个练习。那时，练习还都是我自己刻钢板写蜡纸。练习内容有两种类型，一是复习性的，一是思考性的。另外，我对学生的作业都认真批改。将心比心，我自己上学时就不喜欢交上去的作业老师只写一个“阅”字，或者笼统地划个勾或打个叉。我还有个习惯，就是要让学生在作业上留下联系方式，有问题我会打电话给他们。顺带说一下，平时有人想对我的文章提出问题或者向我请教，我都是采用电话的方式。因为我觉得电子邮件太花时间，而且互动不及时。 我常常说年轻人敏感，思维比较敏捷，有的东西可能我想不到但他们想到了。比如我出的练习，如果学生写出了或提出了我没有考虑到的内容或问题，我就会给他一个比较高的分数。 记者：您性格直率、真诚，又没有大学者的“架子”，跟同学关系应该很融洽。 陆俭明：对。我上本科生的课也好，招研究生、博士生也好，第一次见面我都要向他们交待说，我跟你们得建立三种关系：第一，在教学上我们是师生关系，意味着彼此要严格要求。我一定认真备课，认真讲课，认真出练习，认真批改作业，绝不马虎。你们可以监督我，有意见随时跟我提。同时，我要求你们要认真听课，认真完成作业，严格要求自己。第二，在学术上我们是平等关系。我这个课常常在课堂上会有讨论。在讨论中不要因为我是老师，就认为我说的全是对的，有不同意见可以直接当面提出。你也不必因为我不同意你的意见，担心以后分数上会怎么样，不必顾忌。这样我们师生才能真正互动。第三，在生活上我们是朋友关系。你们要春游，你们要举行什么派对，只要叫我，我有空一定也参加。我觉得当教员很好，会觉得永远年轻，因为年轻人的活力会感染着自己。 记者：您觉得“应试教育”的主要问题在哪里?考试本身肯定是需要的。 陆俭明：问题在于不是引导学生多读、多写、多思考，而是教学生死记硬背，教学生非按某种规定的标准答案来回答不可。比如朱自清的绿，考试就规定了“绿”一定要表示什么，你不能有其他想法。其实我们很多课本选文还是很好的，但我们不去发掘它，而是给它一个框框，让你只能这样理解。这就麻烦了。比如讲司马光砸缸的故事，我们历来把他作为一个见义勇为、足智多谋的典型来讲，在中国语文课上从没有孩子提出过什么不一样的看法。美国孩子就有人提问，说这个大缸，孩子进去了能把人淹死，那缸一定很大，水一定很多，这个缸也一定很厚。司马光才多大?砸破缸需要很大的石头和很大的力气，司马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