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语言文学专业论文）二十世纪中国文学中的儿童视角研究.pdf

摘要 儿章的发现是“五四”时期的重要事件之一。在人的发现的时代气氛中，作 为人类个体生命初始阶段的儿童，其生命形式、内在精神、独立人格和社会地位 获得了肯定和尊崇，“以儿章为本位”的现代儿童观得以建构成型，对儿童在人 的生命历程中的独特价值的体认丰富了人的发现的理性视野。当儿章以独立精神 个体的身份为成人社会所认可和接受，他也以各种形式介入成人的生活、思维和 文化领域，对文学的影响也便毋庸置疑。而晚清时期谣方小说和各种思潮的大量 涌入中国，也在冲击着中国文人对小说的态度，小说的地位日益彰显，西方小说 的先进样式、技巧也给中国小说创作提供了可资借鉴的范本。在这双重的合力之 下，儿童视角小说在中国文学中生长起来。 儿童视角作为一种崭新的叙述形式，在中国现当代文学创作中获得了长足发 展。从二十世纪初鲁迅怀旧的初露锋芒到四十年代以萧红为代表的一批作家 对儿童视角的钟爱和倾心试验，到八九十年代儿童视角小说的繁荣和丰富，儿童 视角小说构成了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的一道亮丽j x l 景。它以儿童作为叙述者，以 单纯稚嫩活泼清新的叙述口吻和剥离了是非价值评判的客观叙述态度，呈现儿童 的感觉、印象和直觉，展示儿童视野里的成人社会，而儿童叙述者承担的第一人 称叙事或第三人称非全知叙事的功能，也使儿童视角作为一种限制性视角直接参 与了对传统的全知视角的叙事革命。这种方式往往以儿童对自然、生命个体的原 初本能的表达，弥补了成人视角作为一种社会、文化、历史的角度的单一性，拓 展了文学的表现空间。 关键词：儿童的发现儿童观儿童视角二十世纪中国文学 引言 儿童作为个体生命仞始阶段的存在者，不仅具有自然所赋予的稚嫩身体，而 且具备社会在其成长过程中造就出的内在精神、灵魂本位和人格价值。人们对儿 童和童年现象的理解和把握，也就是儿章观，在人类文化的历史沿革中有一个变 更和发展的过程，而对儿章内在精神、生命现象的尊崇，对儿童独立人格、社会 地位的肯定，即文化层面上的儿童的发现，更是经历了漫长的等待。自人类诞生 以来，儿童就一直存在着，但他们的独立人格和精神现象却并没有跟随人类历史 的发展而得到肯定和张扬，无视儿章的独立性是占据古代中国和西方社会漫长历 史的儿童观念。自恃是社会的统治者的成人们一直以一种视而不见的藐视眼光审 视儿童，将他们当作不完全的小人或缩小了的成人看待，附属于成人的世界。直 到十六世纪摩拉维亚教育家夸美纽斯出版世界上第一本属于儿童的画册世界图 解，儿童的精神世界和社会地位才逐渐得到成人领域的体认，儿童的发现开始 汇入了历史的绵远序列。尤其是在进入十九、二十世纪之后，传统的成人与儿童 的关系获得了一种现代性的转型。英国的湖畔诗人华兹华斯率先提出了“儿童是 成人之父”的观念，并得到了文化人类学家泰勒、教育家蒙台梭利的认同和进一 步阐发，凯伊更是在其著作( j l 童的世纪中直接宣称：二十世纪是儿童的世纪。 可见，对儿童个体生命特质的尊重和赞美已经成为了人类社会的共识。中国对儿 童的发现虽然晚于西方，但也在二十世纪初叶，伴随着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激情， 作为“人的发现”的重要成果，完成了对儿童是具有独立地位和价值的生命存在 的观念建构。 儿童的发现打破了成人一统人类社会的固定格局，随之而来的是成人们不得 不改变看待和处置世界的方式。儿童的生命与精神以一种潜隐的方式影响着成人 的认知、思维甚至生存领域，文学成为了更直接的表现形态，儿童的发现提供了 考察文学的一个理论视角。不仅产生了面向儿童的儿童文学创作这一独特的文学 形态，也对中国文学的叙事视角产生了极大的触动。于是，在晚清以来翻译小说 提供的叙事范本的影响之下，儿童视角小说开始在中国文坛崭露头角，并在之后 的文学发展流程中绵延不绝，极大地丰富了中国现当代文学的文学表现力。小说 以儿童为叙述者，通常运用稚嫩活泼、清新自然的口吻，脱离是非价值评判的客 观态度，表现儿童眼里的成人世界。另外，儿童叙述者担当起第一人称、第三人 称限制性的叙事功能，有力地改善了传统的全知视角的单一叙述状态。儿童视角 着眼于自然、生命个体的原初本能深度拓展了文学的表现空间。 第一章儿童视角的源起 儿童视角，是“小说借助于儿童的眼光或口吻来讲述故事，故事的呈现过程 具有鲜明的儿章思维的特征，小说的叙述调子、姿态、结构及心理意识因素都受 制于作者所选定的儿童的叙事角度。”1 作为一种有意味的叙事策略，儿童视角 通过从成人到儿童的角色置换，以儿童的别一种眼光去观察和打量陌生的成人生 活空间，从而打造出一个非常别致的世界，展现不易为成人所体察的原生态的生 命情境和生存世界的他种面貌。儿童视角的这种叙事效果使之一度成为了中国现 代作家所青睐和热衷的创作技巧选择，从鲁迅的怀旧、孔乙己到萧乾的篱 下、萧红的小城三月、呼兰河传、迟子建的北极村章话、莫言透明 的红萝h 等小说，都涉及到了儿童视角的命题。 值得关注的是，在创作主体对儿童的生命特征缺乏必要的认识和体验的前提 下，在全知视角掌控着叙事话语空间的前提下，儿童不可能作为叙述者出现在叙 事文学作品中考察整个中国古代文学的经典序列，儿童视角的存在几乎是一片 荒芜。这是一个完全可以理解的事实。在儿童没有取得“人”的资格的年代里 儿童的感受和对世界的体认自然就被创作者放逐在了创作意念尤其是文本之外。 他们也无法信任让一个儿童来承担全知的“说书人”。因此，中国现当代小说中 儿童视角的出现和之后的长足发展，是以五四时期人的发现和儿童的发现作为理 论的坚强依托的，而翻译小说又为他们提供了可资借鉴的典范文本。确切地说， 是儿童的发现和域外小说的译介促成了儿童视角小说在中国文坛的萌生与成长。 第一节儿童的发现 中国的发现儿童走过了从晚清到五四的历史阶段。在此之前，在儒家思想盛 行，尊奉“君君臣臣父父子予”的社会道德规范的封建社会，人的主体性失落在 了伦理纲常的窠臼里，几童更是受“父为子纲”的约束而被成人的巨大阴影淹没。 儿童显然是失去了独立的人格和应有的社会地位，他们只是被成人们“当作缩小 的成人，拿圣经贤传尽量的灌下去”，2 从而培养起忠君尊亲的观念，达到显 身扬名的目的。直到晚清，严重的民族危机触发了一场救亡图存的社会启蒙运动， 儿童才作为国家民族的希望开始进入启蒙者的关注视野，重要性得到空前的张 扬，儿童作为一个独立群体开始浮出水面。但这种出于社会责任、出于民族命运 考虑的对儿童的关注，使儿童的发现仅限于“成人生活的预备”的层面，缺乏对 儿童特有的生命本质和精神个性的体认。五四时期随着启蒙者精神兴奋点的文化 转移，“人的发现”成为了显在的时代标识，儿童作为人的生长发展阶段的独立 2 生命意义与妇女的解放一起构成了“人的发现”的内容。至此，尊重儿童生命和 人生权利的、“以儿童为本位”的现代儿章观才在中国真正确立。 一、晚清：现代儿童观的初步形成 晚清是中国现代儿童观生成过程中的重要环节。严重的民族危机、救亡图存 的迫切要求，使先觉的知识份子体认到了儿童作为一种生命形式的重要价值，他 们是民族的未来国家的希望。儿童丌始摆脱了成人附庸的存在状态，作为国家民 族希望的承载者浮出地表。对儿童的这种认识和肯定，虽然由于时代的局限还没 有完全达到从文化层面发现儿童的高度，但是已经构成了对统治中国两千多年的 古代儿童观的一次重大修正，并直接开启了五四时期现代儿童观的建构过程。 1 8 9 9 年，梁启超主编的清议报就刊载了谭嗣同的( 4 - 学，对两千年 来的传统意识形态和纲常名教进行了猛烈的口诛笔伐，其批y - 4 的核心就是三纲五 常，认为它不过是“上以治其下”的工具，“数千年来，三纲五伦之惨祸烈毒， 由是酷焉矣。君以名桎臣，官以名轭民，父以名压子，夫以名困妻，兄弟朋友各 挟一名以相抗拒。”“三纲之慑人，足以破其胆，而杀其灵魂。”在这伦理纲常 的统治之下。人人本应具有的自由、平等、自主之权都被剥夺尽净。在谭嗣同看 来，君臣父子间的各种权利义务和责任都是双方的，“君父以责臣子，臣子亦可 反之君父。”从而提出了“冲决伦常之网罗”的概念。如此激烈的反封建伦常的 态度，是震撼了当时的思想界的。1 9 0 1 年的梁启超的卢梭学案更是对卢梭 的“天赋人权”观念作了进一步的生发：“彼儿子亦入也，生而有自由权，而此 权，当躬自左右之，非为人父者所能强夺也。”对“父为子纲”的封建伦理观念 进行了猛烈的抨击，强调了儿童作为人，具有与成人平等的权利。谭嗣同与梁启 超的这些以封建伦理纲常为批判对象的言辞，虽然没有激起整个社会的文化批判 思潮，但是显然已经动摇了儿童依附于成人的观念的社会与理论基础，内忧外患 的现实也不得不将他们关注的目光引向寄寓着民族的未来的儿童身上，儿童的发 现开始走上了初始的艰难阶段。1 9 0 0 年，刊载于清议报上的梁启超的少 年中国说则直接颠覆了成入与儿童的传统关系，把入生价值的砝码明显的偏向 于儿童：“老年人如夕照，少年人如朝阳；老年人如瘠牛，少年人如乳虎”，因 此，国家的希望，民族的前途完全系于儿童，“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 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少年胜于欧洲，则国胜于欧洲，少 年雄于地球，则国雄于地球。”这些洋溢着言说激情的肯定儿童的文字，借助 占舆论主导地位的清议报，流转于渴望激情的时代，自然就鼓舞起了社会的 热情，一些当时的青年就以“少年中国之少年”自命，梁启超也曾不免自夸地说 过：“有少年中国说激民气之暗潮。”3 由此，儿童作为一个独立的群 体开始在清议报的舆论支持与梁启超等启蒙者的理论倡导之下从封建桎梏中 漫生出来。同时，清议报对儿童重要性的展示也引起了其他进步报刊的兴趣 和呼应，杭州白话报在1 9 0 1 年就载文呼吁“少年乃为国之宝”；由蔡元培 主办的爱国学社发行的童子世界，其创刊号( 1 9 0 3 年) 的首版就丌宗明义 地说：救国的“责任尽在吾童子二十世纪中国之存亡，实系于吾童子之手矣。 则虽谓二十世纪之世界为吾章子之世界也亦宜。”第五号则刊文论蕈子为二十 世纪中国之主人翁，第二十八号的敬告同志者又再次强调“中国存亡悬诸 吾童子之掌上”。4 诸如此类的言论，频繁地见诸报端，使儿童的重要性在晚清 的舆论界日见彰显。 从这些启蒙的呐喊的文字里，我们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时代对儿章的重视热 情，一向被埋没于封建伦理中的儿童获得了生命价值的体认，这无疑是对几千年 传统文化的一次有力反动。但正如有学者对梁启超的恰切评价一样，晚清时期对 儿童的肯定和褒扬，也蕴涵着“一贯主导的政治功能( 群治) 因素”，5 是在民 族危机压迫沉重，改良群治成为时代主题的背景中，发现了儿童相对于国家前途 的重要性，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将儿煮看作了“成人生活的预备”。可见近代是 在民族未来的拯救者这一点上发现了儿童，这种发现严格地说只能算是初步的， 不具备现代的品格，姑且可称之为近代的儿童观。 二、五四：“以儿童为本位”现代儿童观的生成 五四时期，新文化运动以前所未有的姿态对以儒学为核心的封建传统文化发 起了激烈的批判，使扼杀人的个性与独立的纲常礼教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人的 解放成了时代的精神兴奋点，人的发现构成了新文化运动的显著成就。郁达夫在 总结这场运动时就指出：“五四运动的最大的成功，第一要算个人的发见”。 6 而人的发现本身是具体而全面的，它的最终完成，“归根结底，是要看处于社会 结构最底层的人妇女、儿童、农民的觉醒”，7 只有当处于弱势地位的妇 女和儿童的个体独立价值被肯定的时候，人的发现才是完整的。因此随着压制束 缚儿童的封建伦理规范的被毁弃，先觉者从初识人的个性意义的喜悦中把目光投 向了儿童，发现了儿童作为人的生命阶段的独特性质，对儿童本能和本性的普遍 尊重成为了时代的共识，“儿童本位”的儿童观得以建构成型。 这场运动的渊薮，则是聚集了一批觉醒的知识分子，创刊于1 9 1 5 年9 月的 青年杂志( 2 卷1 号起改名为新青年) 。是它首先打出了“打倒孔家店” 的旗号，对以儒家为代表的传统文化进行了彻底的否定，石破天惊地喊出了“人 的文学”、“救救孩子”的时代强音。并引领每周评论、新潮等一批激进刊 物，以打破一切摧毁一切的革命姿态，表达彻底反封建的坚决意志，高扬起民主 与科学的时代精神，为五四新文化运动提供了理论的准备和支持，完成了激情时 代氛围的塑造和运动方向的实际领导指引。梳理新青年上刊载的先觉者的文 4 字，我们可以毫不费力地整理出中国现代儿童观生成的时代背景和清晰线索。 新青年是以科学与民主为办刊宗旨，旨在“破坏孔教，破坏礼法，破坏 国粹，破坏贞洁，破坏旧伦理( 忠、孝、节) ，破坏旧艺术( 中国戏) ，破坏旧宗 教( 鬼神) ，破坏旧文学，破坏1 日政治”8 的激进刊物，以反封建伦理道德为核心 的五四新文化运动正是以此为阵地生发起来的，而刊物本身对儒家传统文化的激 烈批判和颠覆，也为现代儿童观的生成提供了时代背景和可能性。在新文化运动 期间，陈独秀的吾人最后之觉悟、宪法与孔教、复辟与尊孔，吴虞的家 族制度为专制主义之根据论、儒家主张阶级制度之害、吃人与礼教，易自 沙的孔子评议等众多论文以集束的形式纷纷在新青年上亮相，它们重新 评估了被历代统治者视为圭臬的儒家学说，批判了孔子及儒家思想，着重探讨了 以三纲五常为核心的封建礼教对人们心灵的残害和精神的禁锢，从而为尚处于封 建伦理规范制约下的中国社会提供了反对孝道伦理、纲常名教的舆论与理论上的 支持与领导。陈独秀对封建伦理纲常的批判在五四时期的新青年阵营中显然 是最早觉悟、最为激烈，也是最富代表性的。他率先概括了儒家思想的核心内容， 即是“教人忠君孝父从夫”，9 并明确指出“儒者三纲之说，为一切道德政治之大 原。”“君为臣纲，则民于君为附属品，而无独立自主之人格矣；父为子纲，则子 于父为附属品，而无独立自主之人格矣；夫为妻纲，则妻为夫之附属品，而无独 立自主之人格矣。”旧人的独立性被三纲五常所剥夺与消灭。刊于第四卷第四号 上的鲁迅的狂人日记。则借狂人之口界定了封建礼教的吃人本质：“我翻开历 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 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纸都写着两个字吃人! ” 鲁迅对礼教吃人本质的归纳，得到了被胡适尊之为“只手打孔家店的老英雄”的 吴虞的强烈呼应：“孔二先生的礼教讲到极点，就非杀人吃人不成功，是惨酷极 了! 我们如今应该明白了! 吃人的是讲礼的! 讲礼教的就是吃人的呀! 1 1 并 进一步分析指出：“儒家以孝悌二字为二千多年来专制政治与家族制度联结之根 干贯彻始终，而不可动摇”，“其流毒诚不减于洪水猛兽矣。”1 2 尤其是孝的的封 建伦理规范，它的最大作用就是“把中国弄成一个制造顺民的大工厂。”在 如此地看清、界定了包括孝道伦理在内的封建纲常的实质之后，这些五四的觉悟 者们显然达成了一种共识，那就是：要完成摧毁封建礼教、建构人格独立的启蒙 理想，就必须“对于与此新社会新国家新信仰不可相容之孔教，不可不有彻底之 觉悟，猛勇之决心；否则不塞不流，不止不行! ”胡适甚至以诗歌的形式激越 地告诫儿子：“我要你做一个堂堂的人，不要你做我的孝顺的儿子。“5 新青年 及其阵营内的陈独秀、吴虞等对封建礼教的激烈的彻底的扫荡态度，显然在思想、 理论、制度上扫除了纲常名教对入的自由与独立个性的钳制，使人走出了三纲五 常的约束与阴影。作为人的一部分的儿童，也是受孝道伦理束缚与压抑最深的儿 5 童，由于迫害的根基遭到了根本的否定和猛烈的攻击，自然也逐渐走出了成人高 大背影的遮蔽，他们的生命与精神的独立性、应有的社会地位开始得到了成人世 界的体认。这个过程在新青年中呈现出清晰的脉络。 创刊号上署名“中国一青年”的译文青年论中，已将对儿童的崇拜之情 表达了出来：“儿章者成人之根基也”，但因为文章本身只是一篇翻译，只是他人 观点的忠实传达，又处于1 9 1 5 年的背景中，这一被后来的儿童文学界奉为圭臬 的华兹华斯的名言，并没有引起应有的时代注意。3 卷5 号陈独秀的近代西洋 教育一文，则从儿童教育的角度，对“所谓儿童心理，所谓人类性灵，一概抹 杀，无人理会”的中国传统教育提出了理论批判，指出中国教育应该取法西洋。 在这里，论者是从儿童心理和人类性灵的角度来指斥传统教育的，无疑已不同于 晚清时期对教育的阐发。尤其值得我们注意的是，鲁迅在1 9 1 8 年5 月的新青 年上首先发出了“救救孩子”的激情呐喊，热切地期望中国新生的一代能够脱 离“父母福气的材料”的依从品性，成为真正的“将来的入的萌芽”，6 表 达了一个先觉者对儿童生命形态的本质认同和着意注视。但这些对儿童诉说着热 情的文字毕竟只是零星的存在，鲁迅的狂人日记的最终主题也是为了揭示封 建礼教的吃人本质。因此，对儿童的生命特性的体认还潜隐在先觉者的意识深处。 直到人的文学、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儿童的文学这几篇带着震醒时代 气质的作品出现，具有现代特征的，一切以儿童为出发点、肯定儿童精神和社会 地位的“儿童本位”儿童观，才在被“父为子纲”压迫了几千年的中国艰难生成。 发表于1 9 1 8 年1 2 月新青年第五卷第六号上的入的文学，是具有时 代标识意义的文字。它简单地描述了西方发现人、妇女和儿童的历史，阐发了周 作人“立人”为中心的人道主义思想，并由对人性的全面发展的关怀延伸到对儿 童和妇女问题的真诚探讨，认为即使在人的发现较早的西方，“女人与小儿的发 现，却迟至十九世纪才有萌芽”，在中古时代的欧洲，“小儿也只是父母的所有品， 又不认他是一个未长成的人，却当他作具体而微的成人”，更何况在“人的问题， 从来未经解决”的中国，“女人d j h ”就“更不必说了”。因此在文中，周作人空 谷足音地提出了“祖先为子孙而生存”的观念，并在1 9 1 9 年直接撰文祖先崇 拜刊登在每周评论上，对这一主张做了进一步的强调：“的确是祖先为子 孙而生存，并非子孙为祖先而生存的”，“所以我们不可不废去祖先崇拜，改为自 己崇拜子孙崇拜”，初步形成了“孩子本位”的儿童观。到了鲁迅发表于新 青年第六卷第六号的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一文中，“子孙崇拜”的观念被 生发为“后起的生命，总比以前的更有意义，更近完全，因此也更有价值，更可 宝贵；前者的生命，应该牺牲于他。”从进化论的角度肯定和褒扬了新生生命的 价值，对“长者本位”的传统道德观念提出了质疑和批驳，认为此后觉醒的人们 “对于子女，义务思想须加多，而权利思想却大可切实核减，以准备改作幼者本 6 位的道德”，并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指出：“孩子的世界，与成人截然不同：倘不先 行理解，一味蛮做，便大碍于孩子的发达。所以一切设施，都应该以孩子为本位”， 完成了他“以孩子为本位”的儿童观的建构。这对于儿童的发现进程来说无疑是 一次强有力的迈进。 1 9 2 0 年1 0 月2 6 日，这是一个在现代儿童观的形成史上值得大笔书写的日 子，周作人在历史上的这一天，在北京的孔德学校做了题为儿童的文学的演 讲，演讲稿就刊登在新青年的第八卷第四号上，基于周作人不善演讲的特性 和报刊发行的时空跨度的广阔性，文章的影响大大超过了演讲本身。在这篇带有 里程碑意义的文章中，周作人指出：“儿童在生理心理上，虽然和大人有点不同， 但他仍是完全的个人，有他自己的内外两面的生活。儿童期的二十岁年的生活， 一面固然是成人生活的预备，但一面也自有独立的意义与价值。”从心理的角度 肯定了儿童作为人的发展阶段，具有“独立的意义和价值”，鲜明地强调了儿童 的人生权利。而作为独立阶段的儿童生活，又是“转变的生长的”，可根据年龄 分为四个时期，每个年龄时期的儿童具有不同的情感和心理特征。这些理论显然 已经超越了晚清的梁启超们所构造的“成人生活的预备”的儿童观，呈现出对儿 童生命的崇扬和精神品性的体认，尤其是年龄分期观念的提出，即使在当代的学 术视野中也透示出不可逾越的理论深度，被当下的儿童文学研究界所广泛采纳。 至此，传统的儿童观终于受到了追问深究甚至拷问，遭到了彻底而全面的批判否 定，尊重儿童独立人格的现代儿童观在五四的文化背景中建构成型了。 上述以新青年为对象范畴的对现代儿童观的生成过程的梳理，显然已经 展示了先觉者们在五四时期曾经走过的心路历程。当然，只要我们略微仔细地浏 览一下五四时期的主要报刊，就可发现，当时的先进报刊晨报副刊、创造周 刊、新潮每周评论、新教育等，都曾如新青年般直接参与了现代 儿童观的建构。如1 9 2 1 年的晨报副刊登载了叶圣陶的三十九则文艺谈， 其中在论及儿童文学时，作者认为：“小孩有勇往无畏的气概，于一切无所畏惧。 这该善为保育，善为发展。”并要求为父母的，对于“儿童的一切本能都让他们 自由发展，更帮助他们发展”，从一个教育工作者的经历和感受出发，展示了呵 护儿童心灵的姿态，表达了对儿童本性的支持和固守。同一年，时事新报学 灯的( 儿童世界) 宣言( 郑振铎) 又对旧式教育提出了质疑和批判：“以前 的儿童教育是注入式的教育；只要把种种的死知识，死教训装入他头脑里，就以 为满足了。”1 9 2 2 年创造周于0 上郭沫若的儿童文学的管见一文，则将儿 童纳入了人的改造的时代精神主潮，“人类社会根本改造的步骤之一，应当是人 的改造。人的改造应当从儿童的感情教育、美的教育着手。”上述言辞虽然没有 象周氏兄弟般明确地提出儿童本位的儿童观，但表述本身已经从各自的层面构成 了对观念的补充。而这些在当时颇具地位和影响力的报刊，在短时间内对儿童的 7 集体关注，显然是配合了新青年的理论倡导，使“儿童本位”这极具精神 穿透力的儿章观念成为了五四新文化运动脉的群体思想。 在这“儿童本位”论的提出和理论的充实过程中，我们还有必要清理杜威的 “儿童中心主义”观念的意义和价值。杜威来华演讲是五四时期的重要事件，当 时的众多报刊对这一引发传统教育观念危机的演讲内容，都做了着力的宣传。 1 9 1 9 年6 月，每周评论连续出刊了两期杜威讲演录专号，新教育也 将一卷三期设为“杜威号”，2 卷1 号的新潮登载了志希( 罗家伦) 的杜 威博士的( 学校与社会) ，晨报则几乎连载了杜威全部重要演说的记录稿。 此外，新青年、民国日报觉悟、时事新报学灯等报刊也都曾刊发过杜 威的演讲。这些报刊对杜威演讲的合力绍介，其中的一个重要目的是为宣扬杜威 的“儿童中心主义”的教育学说，即儿童是中心，是太阳，一切教育的手段都要 以儿童为转移。一时间，“儿童中心主义”成为了五四时期一个炙手可热的话题， 弓l 起了国人的强烈兴奋。虽然对中国的“儿童本位论”与杜威的“儿童中心主义” 之间是否存在挪移和派生的关系问题，至今尚有争论，但不可否认的是，立足于 教育提出的“儿童中心主义”观念，其中内蕴的对儿童个性和生命的尊重，显然 与当时儿童文化界普遍流行的“儿童本位论”有着精神上的契合，而当时整个教 育界与学术界对杜威哲学的接受热情，也为“儿童本位论”的传播提供了舆论上 的准备和支持，至少是在理论的宣传上两者形成了一种互动态势。 由此可见，中国现代儿童观的生成，走过了从晚清到五四的历史阶段。梁启 超们对儿童重要性的张扬，构成了儿童的发现的铺垫性成果，周作人鲁迅们的理 论表达，最终完成了具有现代品格的“儿童本位”儿童观的塑造。而儿童一旦以 独立精神个体的身份被成人社会所认同和崇扬，就会以各种形式介入成人的各种 生活、思维和文化领域。检视中国在二十世纪里的丰硕创作实绩，我们不难看到， 随着五四时期儿童作为独立的生命个体的被发现，文学刨作中出现了一批回忆童 年往事、以儿童视角来叙述的作品。转变了儿童观的作家们似乎是不约而同的发 现，儿童视角在揭示人的精神世界、表现人的精神现象上具有独特的艺术价值， 从而为新文学的创作找到了全新的认识视角和艺术手段。 第二节域# 1 - 4 , 说的输入 晚清以来，随着梁启超在1 8 9 8 年清议报的创刊号上强调：“小说为国民 之魂”，”小说的地位日益彰显，“欲新一国之民，不可不先新一国之小说”，“欲 改良群治，必自小说界革命始”。”按照这种思维逻辑，处于文学边缘的小说被推 向了中心，并随着政治功能的确认而使地位一再稳固。在引进西方先进文化成为 时代共鸣，翻译构成了时代热潮的历史阶段，著译小说成了启蒙的有力武器。然 8 而，带有深厚的功利性目的的晚清小说翻译，其实质效果是超出了倡导者救亡与 启蒙的意图的。裹挟在小说文本中的崭新的叙事技巧和文学观念不可避免地对中 国文坛的小说创作形成了极大的冲击。当这种翻译思潮延续到五四时期，西方小 说依然以其陌生化的文体形式影响着中国的小说创作。有论者曾说：“就中国2 0 世纪的文学而言，是翻译家给新生代的创作带来了生机。1 9 1 9 年前后的白话文 运动正式从外国文学的翻译中吸收了灵感。而东、西欧作家则为现代小说提 供了写作模式。”确实，中国小说地位的提升、创作的繁荣、叙述模式的转型， 都是在西方小说的影响之下完成的，儿童视角作为叙述模式的一个方面，也是由 西方小说带入中国作家的视野的。 一、翻译小说对中国小说地位的提升 在中国传统的文学体制中，小说处于亚文体的地位，并一直受到“诗、文” 等主流文化的排挤与压抑。阅读小说只能是茶余饭后的消遣，创作小说更是被深 受儒家文化熏陶的大雅君子所不取，不仅如此，他们还为水浒传儒林外史 等的作者将才华付诸于小说而深感惋惜：“余每惜斯人，以如是心，用于至下之 技。”“外史纪儒林，刻画何工妍! 吾为斯人悲，竟以稗说传。”2 在中国传 统文人的视野里，小说是被放逐的。直到戊戌变法前后，这种状况才得到了根本 性的改变。维新派通过对域外小说的审视，发现了小说在改良群治、启发民智中 的价值和作用，开始倡导并实践西方小说的翻译。 1 8 9 7 年，严复、夏曾佑在国闻报发表了一篇题名为附印说部缘起 的文章，认为“夫说部之兴，其入入之深，行世之远，几出于经史之上，而天下 之人心风俗，遂不免为说部所持。且闻欧美、东瀛，其开化之时，往往得小 说助。”梁启超在同一年为蒙学报所做的序中也强调：“西方教科书之最盛， 而出以游戏小说者尤伙；故日本之变法，赖俚歌与小说之力。”域外小说因其具 有使民开化的功能而在维新派的眼里分量逐渐加码。1 8 9 8 年，梁启超在戊戌变 法失败后写就了译印政治小说序一文，发表在清议报的第一期上，文中 进一步阐发了小说在西方政治、社会中的重要性：“在昔欧洲各国变革之始，其 魁儒硕学，仁人志士，往往以其身之所经历，及胸中所怀政治之议论，一寄之于 小说。往往每一书出，而全国之议论为之一变。”并提出要“采外国名儒所 撰述，而有关切于今日中国时局者，次第译之，附于报末，爱国之士，或庶览焉。” 直接认定了小说的推动社会变革的功能与价值。 在这样的倡导之下，翻译小说作为改造社会的重要工具成为晚清时期的一种 思潮。根据郭延礼先生的统计，从1 9 世纪7 0 年代末到五四时期，出现的翻译小 说多达2 5 6 9 种”，超过了以往文学翻译的总和，也与当时的小说创作形成了争荣 的景观，阿英先生曾说：“如果有人问，晚清的小说，究竟是创作占多数，还是 9 翻译占多数，大概只要约略了解当时状况的人，总会回答：翻译多于创作。就 各方面的统计，翻译书的数量，总有全数量的三分之二，虽然其白j 真优秀的并不 多。”小说林主编徐念慈于1 9 0 8 年统计上一年小说出版的情况时也说：“著 作者十不得一二，翻译者十常居八九。”“用语虽然略嫌夸张，但晚清小说大半是 翻译作品却也是事实。从1 9 0 2 年起纷纷创刊的各种小说杂志，包括新小说 小说林月月小说绣像小说等等，所刊载的作品，约一半左右就是翻译 小说。 翻译小说的大量输入逐渐改变了中国文人对小说的态度。1 9 0 3 年楚卿在论 文学上小说之地位中就明确表示：“吾昔见东西各国之论文学家者，还以小说 家居第一，吾骇焉。吾昔见e 1 人有著世界百杰传者，以施耐庵与释迦，孔子， 华盛顿，拿破仑并列，吾骇焉。吾昔见日本诸学校之文学科有所谓水浒传讲 义，西厢记讲义者，吾益骇焉。继而思之，何骇之与有? 小说者，实文学之 最上乘者也。”8 在国内被视为是不入流的水浒传西厢记、拖耐庵等小说及 小说作者，在域外居然享有如此高的声誉，这不能不引起国内文人的震撼。而巴 黎茶花女遁事黑奴吁天录等西方小说的陆续引进，小说文本所呈现的强烈 的时代精神与崭新的艺术魅力，也在冲击着中国读者的审美视野与接受习惯。严 复曾用“可怜一卷茶花女，断尽支那荡子肠”4 的诗句来形容巴黎茶花女遗事 对中国读者的吸引力，寒光也曾评价：“自林氏和晓斋主人( 林氏指林琴南，晓 斋主人是王寿昌的笔名，因林纾不通晓外文，巴黎茶花女遗事是由王寿昌口 述，林纾笔录的引者注) 同译了茶花女以后，中国的小说界才放大眼光， 才打破了从前许多传统的i e l 观念和旧习惯；并且引动了国人看起外国的文学和提 高小说的身价，中国文学界也因此开展了文学的世界眼光来迎接国外的新思潮。” ”从此之后，狄更斯、大小伸马等人的仓u 作都成为了中国读者的阅读热点。一向 被视为小道的中国小说开始脱离亚文体的属性，而在整个文学体系中占据显要的 位置。随着小说身价的提高和小说家地位的提升，一批有才华的文人也开始专门 从事小说创作，出现了大量的小说作品，如李宝嘉( 李伯元) 的官场现形记、 吴沃尧( 吴趼入) 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刘鹗的老残游记、曾朴的孽 海花等等，在一个时期内形成了小说创作的繁荣。据陈平原综合各种数据统计： 1 9 0 7 年“商务印书馆出版书籍1 8 2 种4 3 5 册( 含杂志) ，按当时商务印书馆营 业额占全国书业的三分之一推算，这一年全国出版的书籍大概是5 5 0 种1 3 0 0 册， 而其中查有实据的小说就有1 9 9 种之多( 翻译1 3 5 种，创作6 4 种) 。”可以想 见当初小说的繁盛局面。更值得注意的是，晚清的小说不仅出版的种类非常之多， 而且发行量非常之大。据说，孽海花在出版后的四五年里，“重印至六七版， 已在二万部左右”；徐枕亚的玉梨魂也是“出版两年以还，行销达两万以 上”。结合2 0 世纪初出版业的整体发行情况，如晚清时期无论是影响范围还 l o 是发行量都居于前列的东方杂志，其销售量是1 5 0 0 0 份，作为五四新文化核 心的新青年，在1 9 1 7 年的发行量也才达到1 5 0 0 0 1 6 0 0 0 份，这两万部显 然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这样的小说翻译、创作、发行的盛况，引起了晚清文 人学者的极大兴奋与激动，“二十世纪开幕，为吾国小说界腾达之烧点”3 1 ：“二 十世纪开幕，为吾国小说界发达之滥觞”3 2 。用语虽然不无夸张，但从中也体现 出：在晚清的历史阶段，在异域小说的影响之下，小说的地位是彰显了，开始取 代诗歌成为最引人注目的文学样式。 历史演进到五四阶段之后，翻译的热潮依然以不可阻挡之势影响着一代文 人。而且由于“在晚清这个时候，翻译的动力完全是非文学性的，提倡译介西方 小说的人只是为了知识传播和文化输入，文学作品成为这场运动的主要工具可以 说只是某种巧合而已。“”晚清的翻译对“改良思想，补助文明”的功利性的凸显、 文言的主流话语的选择、意译风尚的流行等等，这些元素都限制了小说翻译的文 本质量和视野。五四一代作家的翻译就走出了这样的局限性。他们对小说的翻译 目的更加纯粹，视野更加开阔。胡适主张“赶紧多多地翻译西洋的文学名著做我 们的模范”“。陈独秀在文学革命论中，否定了腐朽铺陈、晦涩雕琢的中国 古代文学，并进一步提出“要医中国文学上的陈疴，须从翻译外国文学作品入手”。 于是，由其主编的新青年从第二卷起每一期都出现了翻译文学的作品。鉴于 陈独秀与新青年杂志在五四社会的地位与影响力，他们对翻译文学的倡导与 努力所形成的影响力显然是可以想象的。茅盾也是五四时期小说翻译的竭力鼓吹 者。他是从1 9 1 6 年进入商务印书馆编译所时开始从事翻译工作的，1 9 2 1 年参加 文学研究会改编了鸳鸯蝴蝶派的干u 物小说月报，并在改革宣言中明确提出： “将于译述西洋名家小说而外，兼介绍世界文学界潮流之趋向”，而且“译西洋 名家著作，不限于一国，不限于一派”。甚至直接肯定文学翻译的价值：“翻译文 学作品和创作一般地重要，而在尚未有成熟的人的文学之邦像现在的我国， 翻译尤为重要；否则，将以何者疗救灵魂的贫乏，修补人性的缺陷呢? ”翻译 的重要性在新文学先驱们的倡导之下日渐彰显。与此同时，他们也一再张扬翻译 家的地位与价值。郑振铎是这场张扬运动的主将。他一次次地说：“翻译者在一 国的文学史变化更急骤的时代，常是一个最重要的人”；“翻译家的功绩的伟大 决不下于创作家。他是人类的最高精神与情绪的交通者”。 在这种倡导之下，五四时期出现了翻译文学的繁荣。各种文体、各种思潮的 作品纷纷涌入中国，各种刊物包括新潮小说月报文学周报等等也开辟 翻译栏目大量刊登翻译作品，甚至推出了各种专号，如小说月报出过俄国 文学研究专号、法国文学研究专号、被损害民族的文学专号、安徒生 专号；新青年有易卜生专号等等。这些专号详细地介绍了域外的一流作 家作品，如法国文学研究专号就翻译了从巴尔扎克到法郎士的一系列现实主 义作品。出版机构也表现出对翻译文学的极大兴趣，不仅在小说月报丛刊文 学周报社丛书等几套丛书中用一半左右的比例出版翻译文学，而且还专门出版 了一些翻译文学丛书，如近代世界名家小说( 北新书局) 、世界名著选( 创 造社出版部) 、小说世界丛刊( 商务印书馆) 等等。翻译文学在五四时期具有 与创作同样的地位。而且由于五四时期的中国现代文学尚处于初创时期，域外文 学几乎成了满足读者审美需求的最主要来源，翻译小说就占当时发表的小说总量 的五分之四”。在这股翻译文学的洪流之中，小说是当然的生力军。这一方面是 源自晚清的承传，源自小说在西方文学中的地位以及在西方文坛的繁盛景观。一 方面也是源自小说在那个时代所扮演的思想启蒙的重要角色，以及反思人生、叛 逆统治阶级主流意识形态的特殊文化地位。而读者( 新兴的市民阶层) 的文化、 审美需求也决定了小说在翻译文学中的主体地位。于是包括巴尔扎克、托尔斯泰、 屠格涅夫、罗曼罗兰、歌德等作家以及猎人日记、大卫科波菲尔少 年维特之烦恼等作品都被一一介绍进来。并对中国现代小说创作的盛行起到了 推波助澜的作用。鲁迅曾说：“小说家的侵入文坛，仅是开始文学革命运动， 即1 9 1 7 年以来的事。自然，一方面是由于社会的要求的，一方面则是受了西洋 文学的影响。”。而鲁迅自己的着手创作小说，“大约所仰仗的全在先前看过的百 来篇外国作品和一点医学上的知识，此外的准备，一点也没有。”叶圣陶则说： “如果不读英文，不接触那些用英文写的文学作品，我决不会写什么小说。“域 外翻译小说对五四时期小说创作的影响之力是显而易见的。因此可以说，作为一 个不可忽视的重要元素，翻译小说推动着小说独立地位的稳固以及向文学中心地 带的位移，并成为五四时期创作数量最多的文体。 二、翻译小说促成了儿童视角在中国小说中的出现 域外小说的大量涌入，小说地位的提升，使中国文人开始对小说表现出极大 的兴趣。据徐念慈的统计，当年购买“新小说”的，“其百分之九十出于旧学界 而输入新学说者”，而只有“百分之九出于普通之人物“2 。他们不再将小说视作 “小道”，排挤于文学的正统之外，而是以少有的热情去阅读和接纳小说。同时， 跻身文学正统地位的小说也使文人们能放胆去进行小说的创作，小说家与小说文 本开始成为晚清文坛的热门词语，小说创作在短时期内形成了繁盛的景观。虽然 由于以报刊为主要载体的存在特征，使小说家与小说数量的统计有很大的难度， 但是，一些学者还是在搜集研究的基础上给出了一份相对准确的数字。如日本的 樽本照雄在其所编辑的新编清末民初小说目录中就收了创作小说7 4 6 6 种。 而且，随着资料的收集发现和研究的进一步深入，这一数字可能还会发生新的变 化，然而迄今为止的研究已经明确显示出了晚清创作小说的数量之巨。进入五四 之后，小说的发表数量更是一跃而为诸种文体之首。 小说地位的提升与创作的大量出现，必然涉及到创作技巧的探寻，在这一点 上，处于“小道”地位的传统小说显然无法提供太多的典范文本和成熟的创作策 略。是翻译小说为中国作家打开了一扇门。随着各种思潮、各种叙事视角、各种 样式的域外小说的进入中国，中国作家对小说创作技巧的探寻与借鉴才成为了可 能。当时的研究者就已经清醒地意识到了西方小说对本国文学建设的重要性。茅 盾曾说：“若再就文学技术的主点而言，我又觉得当今之时，翻译的重要实不亚 于创作。西洋人研究文学技术所得的成绩，我相信，我们都可以，或者一定要采 用。采用别人的方法技巧和徒事仿效不同。我们用了别人的方法，加上 自己的想象情绪结果可得自己的好的创作。在这意义上看来，翻译就像是手 段，由这手段可以达到我们的目的自己的新文学。”周作人则直接提出模 仿西方小说对中国小说的价值：“目下切要办法，也便是提倡翻译及研究外国著 作”，“须得摆脱历史的因袭思想，真心的先去模仿别人，随后自能从模仿中，蜕 化出独创的文学来”“。思想上的共识、西方小说的先进技艺，使中国作家在小 说创作中毫不犹豫地采纳了拿来主义的策略。徐枕亚玉梨魂第二十九章引录 筠倩的临终日记，就受到了茶花女“末附茶花女临殁扶病日记数页”的启发； 吴趼人的恨海采用倒叙和对话方式，显然是仿效鲍福的毒蛇圈；苏曼殊 断鸿零雁记的风格笔调也与林纾翻译的迦茵小传离恨天很有相似之 处。进入五四阶段之后，由于现代小说尚处于草创时期，域夕l - d , 说依然为中国小 说提供了一个全新的参照体系和众多全新的创作技巧。叶绍钧的这也是一个 人、庐隐的海滨故人等小说都与周作人翻译的谁之过怎么办等俄国 问题小说有着深刻的牵连；郁达夫的茫茫夜、王以仁的孤燕也不能剥离 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这部浪漫小说的影响。4 5 而且，新文学作家并不讳言 自己创作与西方文学的关系，甚至是带点理直气壮地、毫不掩饰地承认创作所受 的翻译小说影响。周作人说：“老实说，我们几乎都因了林译才知道外国有小说， 引起一点对于外国文学的兴味，我个人还曾经很模仿过它的译文。”4 6 鲁迅也曾 说：“我所取法的，大抵是外国的作家。”47 因此可以说，西方小说为中国新文学 的诞生和创新提供了新的范式，而新文学的作家也呈现出向西方学习的浓厚兴 趣。有学者就作出过这样的论断：“翻译文学对于新旧转换时期中国文学的影响， 不仅表现小说在文学和社会文化中的特殊地位，还体现在小说创作方法上的改 变。”确实，翻译为中国文坛带来了新鲜的文学创作策略。 在这场翻译小说的影响运动中，中国小说最明显的改变可能是叙事模式的转 型，尤其是第一人称叙事在小说中的大量运用。中国传统小说往往采用第三人称 的全知视角模式来建构小说的文本，无论是水浒传三国演义，还是红楼 梦都是全知叙事。西方小说的叙事显然要丰富得多。最早对中国作家产生影响 的三部西方小说都采用的是第一人称，它们是：政治小说百年一觉、侦探小 说华生笔记案二则、言情小晚巴黎茶花女遗事。虽然出于种种原因的考 虑，在翻译过程中还是将第一人称转换为了第三人称，但是大量的第一人称叙事 的西洋小说还是迅速地传入了中国。“在晚清的翻译小说之中，第一人称叙述却 是相当广泛的。晚清翻译界广泛重视，一译再译的福尔摩斯探案就是以旁观 者华生的第一人称叙述的。即使从数量上看，第一人称叙述的翻译小说也占 了相当的比例。“9 据陈平原统计，在晚清的四大小说杂志上，刊登了包括雨果的 铁窗红泪记等在内的第一人称域外小说共3 6 篇。”译者也开始努力保持与表 现原著的叙事特征：鲁宾孙漂流记“全书为鲁宾孙自叙之语，盖日记体例也， 与中国小说体例全然不同。若改为中国小说体例，则费事而且无味。中国事事物 物皆当革新，小说何独不然! 故仍原书日记体例译之。”这说明，随着翻译小说 的大量涌入中国，译者和读者都已经迅捷地接受了这种新的叙事策略。 作家也开始用第一人称来构思小说。吴趼人可能是最早模仿西洋小说运用第 一人称叙述的晚清小说家，他的 - - 十年目睹之怪现状黑籍冤魂u f 步青云 等小说都是由“我”来讲述故事的。同类作品还有徐卓呆的温泉浴、萧然郁 生的乌托邦游记等等。虽然这类作品中的叙述者“我”讲述的往往是他人的 故事，在文中的功能只是提供了一个故事的框架，跟传统小说中的见闻录更为接 近，但毕竟已经作出了表层的探索与创新。从这一层面上讲，符霖的禽海石， 苏曼殊的断鸿零雁记由于带自叙传的色彩而使第一人称的运用更加纯粹。通 过吴趼人等清末民初作家们的努力，第一人称叙事“在中国小说界真正扎下根 来。”5 2 五四时期，作家们对第一人称的运用更加的圆熟与普遍。第一篇现代白 话小说狂人日记就是第一人称叙事。由此而一发不可收，在现代文学的初始 阶段蔓延为重要的叙事角度。鲁迅的小说孔乙己在就楼上等都采用的是 第一人称叙事，在他的呐喊小说集，第一人称叙事小说的比例更是高达7 1 。郁达夫、王统照们也都是第一人称叙事的热心实践者，沉沦湖畔儿语 等等是典型的第一人称叙事文本形式。陈平原在抽样分析1 9 2 2 1 9 2 7 年刊登于 小说月报创造莽原浅草上的2 7 2 篇创作小说中，也发现第一人称 叙事占到了3 8 。综合诸种数据，体现出的是一个结论：第一人称叙事在五四 文坛的热闹情况。而且，此时的第一人称叙事已经摆脱了见闻录的束缚，以叙述 者的主观感受来安排故事的发展与节奏，“我”讲述的是“我”自己的故事。五 四作家真正领悟到了第一人称叙事的精髓与艺术魅力。 随着第一人称叙事在晚清到五四时段里的广为关注，叙述者的身份也渐趋多 元化，在全知视角垄断了中国传统小说的时代里，无法承担起“说书人”职责的 稚嫩的儿童，开始以第一人称的方式浮出地表。鲁迅的第一篇小说怀旧的叙 述者就是一个九岁的孩子。此后，社戏孔乙己以及冰心的鱼儿、张天 翼的蜜蜂、利民的三天劳工底自述等儿童视角小说在纷纷在中国文坛登 1 4 场。并且随着儿童视角叙述的r 渐被接受，第三人称儿章人物视角的小说也开始 出现，如凌叔华的小英凤凰、萧乾的篱下等，都是借助于作品中的儿 童形象去叙述故事，并且不溢出儿童人物的视角。儿童视角在作家们的手中日渐 运用自如。 儿童视角的出现，我们还是要追溯到翻译小说，实际上，儿童视角小说是裹 挟在第一入称文本中传入中国并被广为接受的。林纾翻译的块肉余生述( 现 通译为大卫科波菲尔狄更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