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のこと 井上靖.doc

日本文学作品翻译元旦记事井上靖我喜欢辞旧迎新之日，天色将明未明的幽暗，也喜欢这个词“拂晓”，喜欢这个时刻多少有些俗气的杳冥。但一年到头，夜夜拂晓，唯有辞旧迎新那天的拂晓时分，对我而言非比寻常。在我的故乡伊豆，村民们清晨天色还未明就早早起身去参拜神社。小孩子还睡眼朦胧呢，也被硬叫起来，大人小孩一路同行。步行在结着薄冰的田间小路上，去的人和归来的人偶然碰上，互相之间简短地打个招呼，言谈中堪堪能打听出别人家是住在哪儿凡此种种无伤大雅之事。少顷，一切就都会被清晨松松软软地揽入怀中。这辞旧迎新的黎明前的朦胧，也印刻在孩子们的心间，成为一种特别的存在。它是有关这人世之初天地初开的混沌，也是万事俱备，开幕铃却还未响起时戏台子上隐着某种光亮的幽昧。写小说以来，有几回在地方上，我早起叩拜朝日、参拜当地神社，迎接正月的到来，于是有幸置身于元日的拂晓之中但这十年来却未曾被这样的机会眷顾。在东京虽然也尽可以参拜神宫、叩拜朝阳，但一思及恼人的车流就起不来床。然而这个除夕夜，我整理了书房，做点了儿杂事，结果竟就这样一觉睡到天明，甫一起身便和正笼罩着我家庭院的拂晓不期而遇。我躺在被窝里，透过书房的窗户，辞岁的黎明的幽暗朦朦胧胧映入眼帘。虽然如今并不像年轻时那么期待新年，但我还是在这天地初开的混沌中，在这戏开场前隐着光亮的幽昧里，再次陷入梦乡。睁眼醒来，寂静的元旦来了。没有车流喧嚣的、一年当中最安静的日子来了。由于睡了懒觉，喝屠苏酒要到十点、十一点钟，在那之前的时间，我就坐在工作室外面的走廊上的藤椅里。摊开报纸，这天排版明快的版面上，社会版报道充满鲜活浓厚的市井气息。若是有交通事故发生，报纸上也会刊登几则讣告。一年之中只求元旦这一天安宁无事就连这都不行吗？这世上众生芸芸，大概确实是不可求的。说不定此时世界上哪个地方就战火纷飞呢。即使是元旦这天，想的也不尽是些快活高兴的事儿。在过去的一年里，很多人降生于世，很多人与世长辞。生都是一样的生，死却各有各的死法。今年也同样会有很多人出生，很多人死去吧。年初时节有此感慨，没有半点儿伪饰，确实情难自已。没办法，这是个严肃的事实。这种人事无常的感慨只在新年这天而已，平素却不会付诸感慨于这种人尽皆知的事实。我这几年每每元日早上都会想到这样的事。生也何多，死亦何众，岁岁年年人不同。人事更迭来来去去，浮生百代兜兜转转。这样的思绪涌上心头，便总会想起19世纪一位安眠于天山山麓中的小湖伊塞克湖湖畔的探险家的故事。我想，这世上的确有过安然生死之人。这位探险家就是俄罗斯的西域探险家普热瓦利斯基。19世纪中叶，他穿过蒙古、罗布泊、西藏、戈壁、青海，多次途经伊塞克湖湖畔翻越天山。最终，他殒身湖畔，并按其遗言葬于湖岸边。我总觉得，这位普热瓦利斯基的生与死被一根漂亮的别针串在了一起，而不至凄惨零离。人的生死原来还能如此联结，只不过，这种活法和死法，大概也早已终结在十九世纪了吧。而现代的各位，似乎总是生死不由己。喝了屠苏酒，天气好的话就晒晒太阳。彼时，一叠叠贺年卡映入眼帘，我便不由得想到自己的年龄。老朋友和熟人寄来的贺年卡混杂在一起，上面写着“我们都长了年岁”诸如此类的话，还罗列了许许多多子辈孙辈的名字，一个个的都写上了年纪。以前十八九岁的时候还每天一起疯玩儿的朋友如今都成了家、生了子，更有甚者，就连儿女们都一个个的有了自己的孩子。就这样，朋友渐渐坐到这个大家族的顶端。子孙满堂，蔚为壮观。漫长的人生道路上充满悲欢离合，这从一个家族谱系图上是看不出来的。然而从刚开始的一个人，渐渐开枝散叶，子子孙孙无穷尽矣，也只能说是壮观了吧。我也是一样。眼前浮现出一张以自己为中心的家族谱系图，上面只有名字和年龄。即便如此，整个家族的脉络也清晰可见。虽然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单单知道这个也让人通身舒畅。在这张家族谱系图上，我设计了一条长长的台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经过一年便登上一级。我在这条台阶的第六十八级之上，接下来便是妻子、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儿媳女婿和孙子孙女们，如此男男女女十数人排列在这条长阶的各级阶梯上。从最底下开始往上，第二级台阶之上是两个去年（昭和四十八年）刚出生的婴儿，一根绳子牢牢绑着他们的身子，以使他们不至于跌倒。两个都是男孩儿，虽然还不会爬着走路，也不会讲话，但不管怎么说，这两个婴儿都活力十足，引人注目。他们小小的身体里蓄满今后攀登几十级台阶所需要的能量，装着虽千难万险而往之、虽百尺千仞而攀之的可能性。他们还没有受到世俗人生的任何污染，只是本能地依赖母亲、渴望母乳，除此之外别无所求。不知道羡慕，不知道憎恨，更不知道怎么讨人欢心，和荣誉、和金钱，都没有半点儿关系。时而一笑，若有神使，干净透彻，天真无邪。路漫漫而修远兮，皆始于襁褓而已心中油然而生如此感慨。我想，这两个孩子要爬到我这级台阶，何其不易。从他们所处的第二级台阶抬头仰望高处，实在遥不可及。而我那些分散在第三、四十几级台阶之间的儿女们，是什么时候摆脱青春期、步入壮年的呢？他们必然也经历过连我也不知道的人生悲欢吧。遗憾的是，我早已无法回头，而人生前路莫测，他们唯有凭一己之力。苦为父之所苦，悲为父之所悲，踽踽以独行，上下而求索，盖谓人生矣。午后，我深居书房，听见童稚声声。处在第八级、第十级台阶上的孩子们，是为了能去附近的马事公苑放风筝才来我这儿。年年如此。似乎元旦就是该放风筝的日子。尚且年幼之时，我也在伊豆的乡间放过风筝。一场霜过后，田间地头一片枯萎景象，我身着外出用的正式和服，脚踏一双崭新的稻草鞋，走在上了冻的田间地头，终日与风筝作斗争。风筝飞不起来，在烈风中挣扎、狂舞，又突然高高扬起，和其他风筝的线纠缠在一起，一个倒栽葱扎进田地里。现在回想起来，记忆里风筝似乎从来没有悠扬高飞过。一次次总是不尽如人意。就跟我那时和风筝较劲儿一样，如今的孙子孙女们贪玩儿些，似乎也无甚不可。毕竟让风筝翩翩高飞起来确实是件了不起的事，而我那时却没能做到。任你有风也好没风也罢，反正风筝都不听我使唤。孩子们出了门去马事公苑，家里便安静下来，我的思绪也被拉了回来。现在的我已经不会为了放风筝而去上了冻的田地间了。风筝本该高飞，我现在也连一只风筝都没有。但我心头还是涌出这样的想法总还是得放飞点儿什么。一定要高高地放飞像风筝一样的、高扬起的、在烈风中狂舞的什么。思绪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但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可以说是每年的年初所感之一吧。午后再稍晚些，客人和亲戚才渐渐聚到一起来。在那之前，我就躺在书房走廊的藤椅上，悠闲度日。小时候还会写写新春试笔，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连这样的一日必做之功课也丢了。不用对着桌子，就这样度过一年里仅有的这个安静的午后。目若寒潭哟，寂寂心如止水，除此之外哟，浮世一片荒芜。三好达治在冬日这首诗中如此写道。若要新春试笔，想必就选这样的话吧。作者介绍： 井上靖（19071991）：小说家，中日文化交流协会会长，日本国际文艺家协会副会长。生于北海道上川郡旭川町，昭和11年毕业于京都帝国大学文学院哲学专业，同年进入每日新闻社大阪总部工作，直到昭和26年5月，做了约15年的记者。学生时代创作的初恋物语等入选周日每日周刊获奖小说，昭和11年凭借流转获得千叶龟雄奖。战后大量开始小说创作，昭和24年以斗牛获芥川龙之介奖。昭和26年辞去每日新闻社的工作，开始以作家身份广泛活跃于文坛。其他代表作有现代小说猎枪、一个伪作家的生涯、冰壁、射程等，历史小说风林火山、淀君日记、俄罗斯国粹梦谈，另有以中国大陆和西域为题材的天平之甍、楼兰、敦煌等。另外，井上靖从中国开始进行过多次海外旅行，昭和55年菊池宽奖颁给井上靖与NHK丝绸之路采访班。昭和51年获得日本文化勋章。出版发行井上靖小说全集（全32卷、新潮社）、井上靖历史小说集（全11卷、岩波书店）、井上靖随笔集（全10卷，学研）。参考资料：/item/%E4%BA%95%E4%B8%8A%E9%9D%96/2278570?fr=aladdin/doc/2bd9aecc0508763231121275-9.html词条考证：关于普热瓦利斯基：/item/%E5%B0%BC%E5%8F%A4%E6%8B%89%C2%B7%E6%99%AE%E7%83%AD%E7%93%A6%E5%88%A9%E6%96%AF%E5%9F%BA/497209?fr=aladdin关于伊塞克湖：/item/%E4%BC%8A%E5%A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