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土:上一个世纪的记忆论文.pdf_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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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简介

净土: 上一个世纪的记j 村庄总是不乏 幽静之处 , 比如 山洪沟。 母亲不止一次告诫 我, 在村庄里 , 凡是人迹罕 至的地方最好不要单独前去 ,至于为什 么不能单 独去。 母亲没有细说。一直 以来, 这些被母亲认 为 不适宜一个人独去的地方 , 就像是带着某种磁力 , 一 探 究竟的好奇心总是怂恿着我, 使我满怀期待。 在我决定独 自一个人走进那条将村庄一分 为 二的 山洪沟之前 ,这条沟里先后 出入过两个读 书 人, 第一个功成名就 了, 另外一个却成 了疯子。 东 山和西 山之间, 是 一道狭长 的山洪沟, 山洪 沟离我家不远, 或者说我家就住在 山洪沟边上, 在 我之前走进过 山洪沟的那两个年轻人 ,正像我那 时一样血气方刚,而唯一 的出路就是通过每一年 七月的中考方能体面地走 出大 山。 村庄虽僻静 ,大多数地 方却不适合去安静地 读 书和学 习, 即便是所有人都尽量不去打扰你 , 可 是学习毕竟是需要氛围的, 有 时候甚 至需要朗读 , 在静谧 的村庄 里, 一个人的朗读声 , 总会引来一些 人的复杂的眼神和引起某些动物的警觉。 我是在仲 夏的一个清晨突然决定走进 山洪沟 的。自沟 口而入, 两边 的崖壁 自沟 口由低 向高缓缓 延伸, 随着一步步深入, 我的身影便隐没在 了陡然 林立起来的崖壁下。站在沟底看崖壁, 那崖壁像是 被谁一刀切下去的千层饼 的两个断面 , 似有相似 , 却迥然不 同, 暗褐色 的草皮上野草丰茂 , 草皮底下 是浅褐色腐殖质 , 腐殖质底下是半尺 高的红土层 , 红土层 下黑一道 白一道 ,像是轮回的时光在昼夜 刘汉斌 之 间留下 的踪影 ,我有一种突然深入到 了村庄的 内部错觉 , 眼前的一切 陌生而又无比新鲜 , 深埋在 村庄底 下的那 些秘密此刻全都暴露在我 的眼前 , 断面上不只是 一层层色泽不一的土 ,间或有点点 白骨, 或镶嵌 , 或突兀, 我不知道这 里 曾经发 生过 一 些什 么事情, 惨 白的骨殖 , 密密麻麻地挂在悬崖 之上 ,立在 我的面前,就像是谁事先知道我会 来 此 , 特意将 一本天书打开 , 而此刻 , 我全 然是 一个 目不识 丁的孩子 , 茫然不知所措 , 我无法读懂书页 上的任何一个 文字 ,也就根本无法从展 开的书页 中获知村庄里的任何秘密。从沟 口里突然钻 出一 阵凉风 , 霎时间觉得后背发凉 , 浑身发紧。 继续 向前走, 沟底是松软 的水淤土 , 泛着淡淡 的白光 , 水淤土松散 、 酥软 , 却 寸草不生, 上面密布 着细碎 的足纹,看上去像是一些规则而且 漂亮的 印花, 由此望去 , 极像是铺在沟底 一匹素色的碎花 布。我从来都没有像此刻这样仔细地观察过乌虫 留在土地上的足纹 , 可爱极 了。俯下身去 , 几只蚂 蚁在上面跑跑停停 , 仿佛很 忙, 忙得连跟我打个招 呼的时间都没有 , 蚂蚁 的身体 实在是太轻 了, 无数 只蚂蚁过处 , 了无痕迹。 人在沟底 , 隔着高高的崖壁 , 耳 畔顿时安静下 来 , 村庄里所有 的声音, 一下子全都远 了, 飘起来, 悬浮在高空中, 沟底一片寂静。没有风, 有极轻的 沙沙声, 像细雨洒在 了屋顶上, 又像是细沙从高处 滑 落, 却被什么挡住 了, 悬浮在 空中。在水淤土 与 本土相接的地方, 一种俗名“ 狗尿苔” 的植物, 叶片 像刀刃一样立着 , 每一枚叶子都绿得精神抖擞。 老榆树攀壁而生 ,半倾着粗壮且笨拙的树身 长在高处 的壁上, 树冠太大 , 显得很沉 , 仿佛随 时 敝l 115 都会连根拔起, 一头栽下来。裸露在崖壁上的树根 有碗 口那么粗 , 上面生着胳膊粗细、 指头粗细的侧 根 , 所有侧根都伸进 了龟裂的土层里, 紧紧地嵌入 土 中。我还是小心翼翼地从老榆树底下走过 , 生怕 它坚持挺立 多年 ,而就在我路过 的那一瞬间恰巧 倒下来。 走过狭长 的浅沟, 眼前豁然开朗, 崖壁拔地 而 起 , 挡住 了我 的去路。大大小小的榆树 、 柳树挂 满 崖壁 , 错落有致 , 仿佛挂 了一墙 的盆景 , 我 已抵达 山洪沟的尽头, 这是 一片椭圆形的空地 , 伸手可触 的崖壁上 , 汉字 、 字母 、 图形 , 密密麻麻 , 汉字上摞 着 图形, 图形 中镶嵌着 字母, 所有的符号纠缠在一 起 , 像一堆 一堆的乱麻 , 纠结着, 缠绕着 , 历经风雨 的侵蚀显得模糊 了。壁面上的这些符号告诉我, 我 已经抵达 了 目的地 , 在 空地上, 除 了几墩憨态可掬 的“ 狗尿苔” 之外, 几乎再没有什 么植 物生长 , 常年 不见阳光的角落里 , 长满了绿茵茵的苔藓。 不知道是我 的到来惊动 了洞里的乌鸦 ,还是 正好赶 上 了乌鸦 出动, 环形的崖壁高处 , 散布着许 许 多多黝黑的洞 口, 倾巢而 出的乌鸦 , 就像从 密集 的枪膛里射 出来的子弹, 在我的头顶上嗖嗖乱窜, 乌粪就像倾泻而下的雨点, 任我左躲右 闪, 还是始 防不及, 有几点滴在我的衣服上 、 头发上。十几秒 钟的喧闹之后, 复又安静下来。而当我准备仔细看 看壁上的这些符号时,突然一只乌鸦拍打着翅膀 飞出来, 引开 了我的视线, 它却不见 了踪影。 算不得平展 的沟底 ,随处可见半尺多高 的土 墩 , 土墩上沉积着厚厚的乌粪, 我随手掀掉就近一 个土墩上 的一层土 , 坐下来 , 才翻开 书, 又一只乌 鸦拍打着翅膀飞走 了。于是我合上书, 盯着黝黑的 洞 口等着最后的乌鸦飞走 , 左等右等, 却再没有乌 鸦从洞里 出来。 坐下来 , 却无心读书 , 崖壁上的那些符号仿佛 带着某种魔力 , 迫使我再次站起来 , 逐 一去 阅读和 辨认 ,我突然有一种猎取别人 内心秘 密的冲动和 兴奋 ,几乎花费 了将近一个早晨的时间我将这些 符号读 完。 2 山洪沟并不像母亲说的那样 阴森吓人 , 倒像是 专门为一心想通过 中考 改变命运 的青年准备好 了 ” 6 r 一 切。沟底平展, 干土墩在 四下里散布, 站着看书累 了, 就可 以随时坐在其 中一个上 ; 笔直平展 的崖壁 上 , 可 以随意涂鸦, 任我写下 自己所要表达 的文字 和符号。 这里没有人管着我, 监视着我, 反而有一种 无形的力量促使着我一定要用心去阅读和思考。 初来乍到 ,还对这里生活着 的动物和植物不 甚 了解 , 需要花费一些时间去观察。高处洞穴里的 乌鸦在清晨倾巢 出动 ,在几十秒钟的吵闹和喧嚣 之后, 就把一整天的安静 留给 了我。如果没有风 , 所有的树木, 不会 毫无来 由地乱动, 仿佛懂得我只 身来到这 片幽静之地的 良苦用心, 所以, 相互之 间 的任何一种交流尽量不发 出干扰到我 的声音 , 像 是事先商量好 了似 的。间或有几只过路的麻 雀落 在树上, 叽叽喳喳叫几声 , 就又飞到别处去 了 低 处 的洞穴里时有黄 鼠探 出圆圆的脑袋 四处 张望 , 也只是 张望一下 , 然后将脑袋 缩回去, 一整天不见 踪影。只要我在某一处 坐着 , 尽量不发 出声音, 它 们也会 三三两两跑 出来 ,在离洞穴不远的地方嬉 戏或者觅食 , 每 当这 时, 我也尽量不发 出声音 , 以 免使 它们受到惊扰。 坐在低处 的土墩上 , 我必须在 间读之前要做 的 事情是 , 拔一簇冰草, 拧成草绳 , 将裤脚扎起来 , 免 得到处乱爬 的蚁 虫趁我不注意时钻进衣服里叮咬 肌肤。这里的蚁虫身形极小, 毒性却极大, 被叮咬一 口, 虽不至于致命 , 但是肌肤的疼痛让人难 以忍受。 此外, 天气若阴沉 , 我是断然不会钻进 山洪沟里去 读书的, 毕竟 山洪沟就是泄洪的地方 , 这便是我 自 来到山洪沟唯一意识到的潜存的危险。 除了来此学习像前一个读书的青年人那样通 过 中考改变命运之 外,我还想探寻后来的青年人 疯 了的原因, 有关于他的传 闻, 全都是在他疯 了之 后的事情, 起初 , 大人们都说他疯 了, 我不相信 , 因 为除了嘴里总是念念有词而外 ,根本没有任何不 妥的举止证 明他是疯子。 当时 , 我还在村 小读 书 , 每天放 学之后 , 他总 是穿戴一新 , 在我们放学后必经的大路上等着 , 然 后, 从我们其 中一人 的书包里摸 出一本书, 像我们 的语文老 师一样 , 面对着我们站立 , 诵读 , 讲解 , 并 不厌其烦地 为我们答疑解惑。除了偶尔遇上 阴雨 天, 我们都不愿意在雨水 中淋湿之外, 他都风雨无 阻。后来 , 大人们会在我们放学的时候将各 自孩子 接走, 似乎都不愿意让孩子听他讲课 , 而年 幼的我 总是喜欢他夸 张的声 音和那 一本 正经的神情, 他 总是一脸 的真诚和严肃。那些 日子里, 我的确通过 他的讲解学习到了可以用于一生的知识。尽管那 时候大人们都 一致认为他疯 了, 但是 , 我和村里几 个 孩子坚持 听他讲 了大半年的课 ,直到他那一身 衣服脏得不能再脏 , 破得露皮绽 肉, 我才不得不相 信大人们 的话, 他的确是疯 了。 孩子毕竟是孩子,在与他相处 了大半年的时 间之后 , 他开始 变得 口齿不清 , 蓬头垢面 , 衣衫褴 褛, 远远就能 闻到一股令 人难 以接受的臭味, 我们 决意避开他, 在没有孩子愿意听他讲课之后, 他还 坚持每天在那个地方反复地宣讲 , 金神贯注。直到 一 些调皮捣蛋 的孩子向他投掷石块 , 打疼 了他 , 疼 得实在忍不住 了, 才落荒而逃 , 从此音讯全无。 每天在 山洪沟里读完书,我喜欢盯着对面崖 壁上洞开 的洞穴看 ,感 觉这些洞穴就像是千百只 眼睛盯着我看 , 仿佛 它们什么都知道 , 却一点讯息 也不透露。我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一个那么有才 华的青年怀揣着人生的美好愿景从这条沟里走进 去, 再 出来的时候就疯 了呢。 往返 山洪沟几百次,我一直没有在其中找到可 以解开心中疑虑的答案 , 这条山洪沟, 因为别人不常 去, 所以显得幽静, 而幽静本身根本不是导致那个青 年疯癫的原因, 答案不在沟中, 那么, 就在村里? 说服我的理由是 , 连续补考十年, 每年都 因二 三分 的总分之差而复读, 第十年 , 因半分之差再次 落榜 , 心里一急昏厥 了过去 , 不吃不喝大睡 了三天 三夜 , 醒过来后 , 就成 了这个样子。我不忍心说他 的内心不够强大 ,不是所有人 的心气可 以接 受连 续十年的十次重击, 一个偏僻村庄 的知识青年 , 他 的抗压能力也够强大 了,可是我只身进入 山 洪沟 的意图就是想像前者那样 ,通过 中考走 出大 山。那时候 , 经由中考, 是我们这一代农村青年走 向城里的唯一途径。 我是幸运 的,我不知道是 因为那片被 我称为 净土 的山洪沟使我接 了地气,还是疯青年的前车 之鉴让我避开 了命运 中的不利 因素, 总之, 我顺利 通过 了中考。 3 立春 了, 大地上厚重的冰雪开始变得轻巧起来。 沉寂 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村庄 ,在某个春寒肆 意穿行的清晨, 被立在村 口那棵枝梢上抽 出了新芽 的老柳树从梦里叫醒。 整个村庄在瞬息里 出落得像一粒等待萌发的 种子, 红润的光泽眨眼间就染红了精致的芽眼。 父亲隔着窗户上糊的那层薄薄的纸, 把我从黎 明的热炕上喊醒,随手递给我一 口袋刚出锅 的干 粮和一只被他用手掌打磨得溜光的榆木鞭杆。 带着鞭杆,掮上犁,趁墒情把小麦种到地里 去。往后, 这种事情就得 自己操心。父亲用眼神 向 我传递着他说这话时的真诚。 接过父亲手 中的鞭杆和干粮 ,说不清是激动 还是担心, 只觉得身体和心脏一起在狂烈地颤抖, 一 时间,干粮热气腾腾的麦香和榆木鞭杆淡淡的 体香混杂在一起, 朝着我的鼻腔迅速地袭来, 泛起 一 阵绵长的酸楚。 父亲就这样把他在手里握 了大半辈 子的鞭杆 交给我 了么? 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 听父亲讲 , 当年爷爷 就是在这样 的一个黎 明里把鞭杆交给他的。一直 以来 , 我和村庄里的所有男孩子一样, 知道这一天 迟早会到来。所以, 一直在心里惦记着这件事情。 上小学的时候 , 村里出 了一名 中专 生, 他 毕业后 , 分配到县城工作 ,后来 ,在他父亲苦不动 了的时 候 , 就把鞭杆交给 了他的弟弟。这件事情 , 对我的 触动很大。同时, 我也担心过 , 如果我也考上 了学, 父亲的鞭杆交给谁 呢, 我上无兄长 , 下无小弟。这 种担忧一直伴我考上 了中专 , 而此后的几年里, 我 似 乎将这件事情淡忘了。 父亲冷不丁把鞭杆塞到我的手里 ,我没有一 丁点思想准备。在这个黎明之前的夜里, 我和往常 一 样 , 看书看到很晚才睡觉。不 曾想, 这个黎 明却 让 一根鞭杆把我从梦里惊醒。 父亲交给我的这根鞭杆 ,其实就是一截长不 过二尺的榆树枝条 ,被父亲用半辈子 的辛劳打磨 得光滑圆润。 我突然 明白了, 心脏的颤抖, 原来是因了担心。 如果我就这 么紧握着这根鞭杆甘愿平淡地过 一 生, 我的一生会不会就和这根鞭杆一样 , 被 日子 和歉收的庄稼把所有属于我的思想和希望全都打 磨掉 我不敢再往深远的地方想 了, 没有人比我更 了 敝 解 自己, 如果再继续想下去 , 我怕我会在父亲的面 前失态。在人生的抉择 中, 我必须坚强, 不能像父亲 说 的, 乱七八糟的书看得 多了, 男人的感情就会脆 弱得 不如女 人。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用一辈子的虔诚去继承父 亲从爷爷那里传承下来 的一个男人在农村的家庭 里的权威, 但是在这个 时候 , 我至少 必须让 自己严 肃得如同此时的父亲。 从家里出来的时候 , 天还没有亮, 父亲帮我套 上犁, 就折身进 了屋。 屋门关上了, 灯也熄 了。 这一刻 , 整个村庄就像睡熟了的男人 , 只翻 了 一 下身 , 又接着睡了, 唯独握着鞭杆 的我和软套架 在脖子上的驴还醒着。 东 山顶上微微泛起淡淡的光亮,像 奶奶 的缠 脚布一样修长光亮,它是村庄此刻唯一看得 见的 一 线光明。奶奶给我讲过, 驴是用夜眼睛在黑暗中 行走的, 只要主人把软套套到它们 的脖 子上 , 它们 就知道要去哪里, 这些牲 畜们, 也是有灵性的。一 户人家 , 就只有那 么几块地 , 这个时候 , 要去哪儿, 驴应该 比我更清楚,因为它们 比我更熟悉这里 的 环境。 驴在前面引路 , 我紧握住在路面上滑行的犁, 跟在驴的屁股后面, 心里面一纸空 白。 从老柳树底下走过,惊 动了在树上栖息的一 群麻雀 , 受 了惊的麻雀像露珠一样跌落, 梭子一样 飞窜, 叽喳声此起彼伏。 奶奶没有骗我,父亲喂养的这两头毛驴是真 的比我更熟悉从家通往地头的路,它们把我领到 地头上 , 就不约而 同地停 了下 来 , 然后 , 打一个脆 响的响鼻 , 静静地等待着我 向它们发号施令。 天 亮 了。 村庄被一层薄纱一样 的轻雾罩着 ,通往村头 学校 的小路上 , 三三两两背着书包 的孩子 , 从老柳 树底下经过 ,这所 自记事起一直没有改变过模样 的学校, 我就是从那里第一次走 出大山的。 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走进学校之前的一些事 情。有一回, 父亲犁 了半晌地 , 累了, 在地头上回过 犁, 把鞭杆往新翻的泥土里一插 , 坐在 田埂上歇息。 我蹲在父亲的身边。父亲从 口袋里取 出干粮 , 分给 我一少半。吃着母亲烙的干粮 , 我在心里盘算着, 如 果父亲在这个时候能让我学着犁一会儿地,我宁可 ” 8 r 把这块飘着麦香的干粮让给父亲吃,想要学着犁地 的那种冲动实在是太强烈了,我总觉得 自己一定能 像父亲一样把地犁得松软、 平整。一直等到父亲重又 扬起手中的鞭杆, 我才彻底地收起了所有遐想。 还有一 回,我 已经上小学 了。初 春的一个清 晨 , 是星期天, 父亲一大早就 出去 了, 我醒来之后 , 就往地里跑 , 父亲在地 头上把我喊住。他让我回家 写作业, 我看见父亲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一 晃,十年过去 了,父亲从来没有让我犁过 地 , 后来我才发现 , 父亲在心里好像 一直在避讳着 什么, 有 时候 , 就连我触摸 一下立在墙根下的鞭杆 他都会大发 雷霆。 初 三寒假 的一天, 父亲从外面喝了酒 回到家 , 拉着我的手对我说 , 男娃要么就好好读书 , 要么就 踏踏实实犁地种庄稼。末了, 父亲问我 , 选择哪个? 我说, 我好好读书。 父亲笑了。 中专毕业后, 我一直闲呆在家里, 父亲得知我 毕业后不包分配的事 , 一句话也没有对我说, 每天 只是闷着头干活。我刚从学校里 出来, 一时间不知 道 自己该干什么, 每天睡到很晚才起来 , 起 来吃饱 喝足 了, 就看看 闲书, 累 了, 就睡。清闲的 日子让我 无所适从 , 我说我 出去帮父亲干点农 活, 可父亲说 什 么 也不让 。 百无聊赖 中,父亲突然把一根鞭杆交到 了我 的手 里。 在地里 , 我像一只被戏耍的玩猴 , 偶尔有熟人 从 田埂上走过, 或立着, 或走着, 看我在地里折腾。 围观 的人走远 了,撂下一句 ,二十几 岁的人 了, 书没读成, 连地也犁不 了。 我多么想纠正一下他们对我的误 解,我不是 没有读好书, 而是读好 了书, 却没有地方可用。 从那天 以后 , 父亲时时刻刻把我带在身边 , 手 把手地教我犁地 、 翻粪、 散粪、 种庄稼。 每天都是早出晚归, 每个夜晚, 从田里收工回家, 我就像抽掉 了骨头似的, 头一挨着枕头就唾着 了。 炕头上堆放 的书,我 已经好长 时间没有翻动 过 了, 上面落下 了一层厚厚的灰。看着我 当宝贝一 样 的书灰头土脑, 我突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母亲看到我疲惫的样子, 心疼我, 背着父亲塞给 我两百块钱 , 让我抽空给 自己买一件像样的衣服。 接过母亲手里 的钱 ,我突然萌生 了一个 大胆 的想法, 我要离家出走。 那是一个没有风 的夜晚, 我早早地关 了灯 , 黑 暗 中, 我屏住呼吸, 聆听着窗外的动静 树上的麻 雀睡 了, 圈里 的牲畜们唾 了, 隔壁 的 父亲和母亲也睡 了, 整个村庄都唾 了, 天上 的星星 稠 了, 我轻轻拉开虚掩着的 门, 门外 的空气中弥散 着甜甜 的清香 , 我 出了村 口, 绕过老柳树 , 沿着村 口的土路一直往前跑 , 我知道的, 这条土路的尽 头 连着通往县城的柏 油路。天色渐亮, 不远处 , 依稀 地亮着几盏灯。 我回过头, 村庄离我很远 , 村 口两边 的山坡上 , 一 片连着一片的养麦地 ,粉嘟嘟的花开得正艳, 村 庄就在花的中央, 看上去像是在对着我笑。迎面飘 来一阵清凉 的风, 风 中弥散着荞麦花淡淡的香甜。 我长长地舒了一 口气, 其时, 这个村庄在我现在 的这个角度上看起来, 实在是太美了, 站在高处看山洪 沟, 它的形状就像是一枚摆在村庄中心的钥匙 4 离开村庄的时候 , 因为村庄里的一切太沉寂 , 沉寂得让年轻 的心根本无法承受,我是奔着外面 的热 闹和繁华去的,我是那 么迫切地想融入那车 水马龙的城 市生活。 相 隔十年之后,再从外面回来 ,令我震惊的 是 , 全世界都 已经发生 了天翻地覆 的变化, 而我的 村庄、 我的山洪沟依然是一副i t!t 时的模样。 村庄依然寂静,山洪沟依然像 一枚被人遗 失 的钥匙那样 , 静静地躺在村庄 中央 , 栖息在崖壁 洞 穴里的乌鸦依然早 出晚 -1,树木依 旧挂在壁上 生 长, 沟底 的“ 狗尿苔” 还是像刀刃一样锋芒毕露 , 蚂 蚁还是像撒 了一地黑色的阿拉伯数字, 或许 , 只有 这 些在时光里不断变幻的数字组合 ,才足 以证 明 山洪沟其实时刻都在发生着变化。 多少代人在村庄里繁衍生息,只到 了我们这 一 代人,终于厌烦 了这样一成不变的 乡村生活 , 我 们摒弃所有的反对和阻挠 , 决意离开村庄。 我们在 离开村庄 的时候 ,只是带走 了对 自己 有用的东西 ,而把 自己弃之不用 的全部都 留给 了 村庄。只有在离开故土 的时候, 人的 自私才凸现 出 来, 曾经要在这 里生活的时候 , 恨不能在每一寸土 地上都写上 自己的名 字, 而离开的时候 , 却只 留给 村庄一地垃圾。 我在成年后离开村庄 , 那时离开村庄 , 不仅 没 有一丝恋念 , 甚至有些欣喜若狂。在外面的 日子久 了, 开始厌倦 了无休止的奔波之后, 真想 回去 了, 准 备像父母那样在村庄里经营几亩 田地 , 养上两头牲 口、 一些鸡鸭 年 轻的户籍警却告诉我 ,我 已经不再是这个 村庄里的村民,我的户 口落在 了离村庄近千里之 外的一个县城 , 人带着户 口迁出来 了, 就再也回不 去了。 当我再一次 回到 日思夜 想的村庄 时,面前一 溜儿排开 的年轻且 陌生的面孔 , 打量我 良久 然后 对 自家的人说, 村里来客人 了。我说 , 我是客人吗? 他们一脸认真地说 , 是。 村 口的老柳树纹丝不动, 人 散去 了, 我依着老柳树粗壮 的树身坐下 , 装着满腹 的话 ,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索性一句也不说 了, 就 这样坐在树下, 突然感觉又回到了年少时, 每受了 委屈, 在老柳树下赌气而坐, 可那时候心里多踏实 呀, 我知道, 迟早母亲会赶来说上一大堆贴心的话, 将我哄回家, 而此刻, 我知道 自己也只是坐坐 然后 悄然离开。 在离那棵老柳树不远处,我找到了一棵曾经 被我用刀子刻上 了名字的杨树 ,杨树 已然长成 了 参天大树 , 树桩上刻着 的乳名 已长成 了两个 大字, 笔触稚嫩 , 笔画间却全是沧桑。盯着这两个熟悉而 又陌生的字 出神 ,耳畔似乎传来 了村庄里某个 熟 悉的声音呼唤着我的名字 , 杨树静立 , 高高 的树上 蝉鸣浩大, 我脱 口而出应了一声, 却从脚旁窜出一 只斑 点狗 , 兴高采烈地 奔村庄 而去 , 欢快的脚 步, 极像年幼时的我。 5 我不知道 的事情, 村庄都知道 , 被村庄遗忘 了 的, 树都为它记着。 村庄里, 没有什 么可以高过一棵 百年的老树。 有人起先在村庄里盖起 了一栋楼房 , 站在楼房上 , 除了天空和 山峦, 谁都可以俯视村庄里 的一切 , 然 而 , 经年之后 , 它还是高不过一棵树 , 长高的树 , 就 是一个村庄的高度。 树叶发于春而落于秋 , 期间发生于村庄里的一 些事情, 该记住的, 都铭刻进 了树的年轮里 , 而不该 散 文 p9 记住的, 全都随树叶飘落了, 落入土壤 , 归于村庄。 怀 旧的人 , 离开村庄 时, 都会栽下 一棵树 , 让 树替他在村庄里活着。 我无 意于追溯村庄的历史,我只是不赞成轻 易让一棵 活着 的树 失去生命 , 我们不知道 , 它们是 否寄托 了某个人的希望或梦想。 树是村庄 的真诚记录者 , 树 知道村庄 的秘 密, 它记录 了先祖的事迹,我们的事迹正在被它写入 年轮。我知道树 的年轮里有许多关于村庄 的秘密, 但是我绝不会轻易将它们打开。 我在年少时犯下错误,只有村口的那棵老柳 树知道。我曾不止一次在同一棵树下等待着桃子 去河里挑水, 我只是远远地看着她挑着空桶 出去 , 然后再等待她挑着满满的两桶水 回家去。我们相 互一句话都不说 , 她 的身影消失 了的时候 , 我总是 眼巴巴地等着她 出现,而真 当她 出现在我的视线 里的时候 , 我却假装用指 甲抠树皮, 以掩饰我 内心 的不安 , 事 实上 , 桃子始终 都没有和我说 一句话 , 而那棵柳树上被我抠掉树皮的地方 ,显现 出来的 却是“ 桃子” 二字。 我一直坚信没有人看穿我 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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