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的禅者心路.doc

王维的禅者心路- 王维，字摩诘，生于武后圣历二年（699）。其卒年有两种记载，据旧唐书，乾元二年(759年)七月卒；据新唐书，上元初年(760年)卒，享年61岁。太原祁人。父处廉，终汾州司马，徙家于蒲，遂为河东人。“维以诗名盛于开元、天宝间”（旧唐书），后世谓之“诗佛”，盖以其山水田园诗满蕴禅理而论。然究其人生经历及诗歌创作可以发现，“诗佛”并不仅仅诗韵空寂便可当之，乃在于王维其人已然是个禅者了。1.从兼济苍生到随缘任运 众所周知，一个人思想的发展是与其人生经历密不可分的。要探究王维作为一个生活在中国历史上最辉煌时代盛世唐朝的诗人所以能脱离俗事而宗禅，就需对其人有一个较全面的了解。而这其中王维的思想也经历了一个有儒家的兼济苍生到佛家随缘任运的转变过程。 王维早慧，“九岁知属词”（新唐书）。开元三年（715）十五岁作题友人云母障子诗。十年离家赴长安，谋求进取。开元四、五年间，在长安，间至洛阳，先后写了洛阳女儿行、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十九岁作桃源行、李陵咏诸篇。所作诗篇文思成熟，那句“每逢佳节倍思亲”（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更是被后世传诵，足见其才情过人。开元七年七月，维赴京兆府试，举解头。开元九年春，王维擢进士第，释褐为太乐丞。但是年夏秋之交，就被贬为济州司仓参军，这对刚刚出仕的王维来说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因此诗人深感官场险恶，而怀愤赴济州任。但不久，王维就弃官隐居淇上，是年二十七岁。集中偶然作六首（其三）、淇上即事田园等诗，描写了他在淇上先官后隐的生活。开元二十二年（734），张九龄任中书令。王维在秋天赴东都洛阳，写了干谒诗上张令公后隐居于地近东都的嵩山，待机出仕。此年受张九龄提拔任右拾遗，乃“扈从乘舆”的近臣。此时的王维春风得意，曾作多首酬和诗抒怀。可不久，在开元二十五年（737），口蜜腹剑的李林甫执掌朝政，张九龄遭诬被贬为荆州长史。王维此时作为张九龄旧人，置身于李林甫专权的朝野之中，可谓如履薄冰。遂写寄荆州张丞相：“所思竟何在？怅惘深荆门。举世无相识，终身思旧恩。方将与农圃，艺植老丘园。”诉说对张九龄的思念和知遇之感，流露了世无知音、不如及时退隐之意。天宝元年（742），王维转左补阙。以后，又屡迁侍御史、库部员外郎、库部郎中等职。但是，目睹朝政的黑暗腐败，他深深感到过去的开明政治已然消失。加之对李林甫的不满，重酬苑郎中说：“仙郎有意怜同舍，丞相无私断扫门。杨子解嘲徙自遣，冯唐已老复何论。”王维开始了半官半隐、亦官亦隐的生活方式。天宝十五载（756）六月，旧唐书云：“禄山陷两都,（维）为贼所得。维服药取痢，伪称喑病。禄山素怜之，遣人迎置洛阳，拘于普施寺，迫以伪署。维以凝碧诗闻于行在，肃宗嘉之。会缙请削己刑部侍郎以赎兄罪，特宥之，责授太子中允。乾元中，迁太子中庶子、中书舍人，复拜给事中，转尚书右丞。晚年长斋，不衣文彩。纵览其一生，“出仕”和“隐逸”构成了王维生活的两大主题，尤以安史之乱为为界。前期，王维仕途多舛，但其生活仍以“出仕”为主；安使乱后，诗人官场得意，可“隐逸”却成为其最终的选择。这种变化是一个选择的过程，而选择背后却是诗人内心思想的一个转变。王维的前半生，虽时有归隐山林的举动，但儒家思想在他身上仍占主导地位。出身仕宦家庭的王维才华横溢，于时享誉四海。据旧唐书记载：“维以诗名盛于开元、天宝间，昆仲宦游两都，凡诸王驸马豪右贵势之门，无不拂席迎之，宁王、薛王待之如师友。书画特臻其妙，笔踪措思，参于造化；而创意经图，即有所缺，如山水平远，云峰石色，绝迹天机，非绘者之所及也。”另外诗人从小就接受儒家正统思想的教育,加之处于昌明盛世的盛唐世人普遍具有乐观向上的出仕要求，王维更是胸怀儒家兼济苍生的高远理想。这从他早年大量创作的游侠诗和边塞诗便可看出诗人积极入世，乐观进取的自豪心和自信心。如少年行所书写的盛唐少年游侠的豪迈气概和报国热忱：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其一）出身仕汉羽林郎，初随骠骑战渔阳。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其二）一身能擘两雕弧，虏骑千重只似无。偏坐金鞍调白羽，纷纷射杀五单于。（其三）汉家君臣欢宴终，高议云台论战功。天子临轩赐侯印，将军佩出明光宫。（其四）另外像燕支行、老将行、陇西行等诗，描写边塞战争的雄伟场面、歌颂将士浴血疆场、以身报国的雄心壮志，是何等的神采飞扬，豪气干云。以及三十岁时所走的“终南捷径”，无疑也表现出王维对于功名的热衷。只是世事弄人，早年意气风发的诗人始终仕途不济，屡遭涂难。王维早期虽以儒家思想为本，但因受家庭影响，佛家思想也始终伴随着他的出仕生活。王维名维，字摩诘，连读与佛学典籍维摩诘所说经中通达般若智慧，神通广大的维摩诘长者名号相同。此经专说般若，是禅宗的根本经典之一。可见王维与佛教、尤其是与禅宗的深缘。王维“以般若力，生菩提家”（赞佛文），其全家人均虔信佛法，茹素戒杀。据其所撰的请施庄为寺表说，他的母亲“博陵县君崔氏，师事大照禅师三十余岁，褐衣疏食，持戒安禅，乐住山林，志求寂静”。据考证，这位大照禅师就是神秀的嫡传高足弟子，北宗禅七祖普寂。诗人从小可谓对佛法耳濡目染，早年诗作春日上方即事有“好读高僧传，时看辟谷方”，及“北窗桃李下，闲坐但焚香”的诗句，其向道之心油然。一生中他所交僧人为数甚多，记于他的诗文之中的就有道光禅师、璿上人、道一禅师、瑗公上人及北上传法的六祖门下神会禅师等十余僧，且几乎均为禅僧。与他关系密切的居士则有胡居士、萧居士、魏居士等，也都以禅法自娱。开元六年（718）十八岁有诗哭祖六自虚云：“念昔同携手，风期不暂捐。南山俱隐逸，东洛类神仙。”据此可知，王维在此年以前居长安时，曾和祖六一起隐于终南，并往游东洛。可见，自小诗人便有一种对佛家随缘任运的追求。开元十五年，王维隐居淇上时，作诗偶然作六首其三：日夕见太行，沉吟未能去。问君何以然，世网婴我故。小妹日成长，兄弟未有娶。家贫禄既薄，储蓄非有素。几回欲奋飞，踟蹰复相顾。孙登长啸台，松竹有遗处。相去讵几许，故人在中路。爱染日已薄，禅寂日已固。忽乎吾将行，宁俟岁云暮。此时诗人虽“几回欲奋飞”，但因世事多变，使得他“踟蹰复相顾”转而产生了静心向禅之心。安史之乱后王维可谓时来运转，官愈做愈大，平步青云，但恰恰就在官居尚书右丞高位时，王维开始了亦官亦隐的生活，虽日日早朝但心如直水，“得宋之问蓝田别墅，在辋口与道友裴迪浮舟往来，弹琴赋诗，啸咏终日。尝聚其田园所为诗，号辋川集。”（旧唐书）开元十七年，未满三十的诗人正式拜在北宗中人道光禅师门下“十年座下，俯伏受教”。（大荐福寺大德道光禅师塔铭）由此，王维完成了由儒家兼济苍生到禅宗随缘任运的思想转变。晚年的王维更是苦行斋心，“不衣文采”，“斋中无所有，唯茶铛、药臼、经案、绳床而已”，除饭僧施粥外，“退朝之后，焚香独坐，以禅诵为事。”（旧唐书）其诗中有“龙钟一老翁，徐步谒禅宫”的自我写照和“山河天眼里，世界法身中”的甚深证悟（夏日过青龙寺谒操禅师）。王维还曾向皇帝上表，将自己最为钟爱的辋川山庄施作僧寺，供抽选出来的“名行僧”“精勤禅诵，斋戒住持”之用（请施庄为寺表）。读王维的谢除太子中允表和责躬荐弟表，可知安史之乱时他被拘反贼之中，曾一度想出家修道。有两首诗最能表现他晚境的心迹，一首是叹白发：“宿昔朱颜成暮齿，须臾白发变垂髫。一生几许伤心事，不向空门何处销。”另一首是秋夜独坐：“独坐悲双鬓，空堂欲二更。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白发终难变，黄金不可成。欲知除老病，惟有学无生。”可以说是万缘放下，唯以佛法自励，在诗句中表现得十分充分。旧唐书云：“临终之际，以缙在凤翔，忽索笔作别缙书。又与平生亲故作别书数幅，多敦厉朋友奉佛修心之旨，舍笔而卒。”临终正念分明，又甚从容，可见他平素修持之功确实非比寻常，已然成佛。 世人多称因受禅宗影响，王维的山水田园诗才显示出空明无滞碍的境界。殊不知那如水月镜花般不可凑泊的纯美诗境，决非是单纯借鉴一下禅理便可模拟的。若不是诗人深谙禅理，自身达到随缘任运、虚空无常的精神境界，是无论如何也写不出“不用禅语，时得禅理”（沈德潜说诗晬语），毫无斧凿之气的传世佳句的。 2.王维的禅宗思想王维深通禅理，其有用禅语通篇写就的梵体诗以证其禅学造诣：一兴微尘念，横有朝露身，如是睹阴界，何方置我人，碍有固为主，趣空宁舍宾，洗心讵悬解，悟道正迷津，因爱果生病，从贪始觉贫，色声非彼妄，浮幻即吾真，四达竟何遣，方殊安可尘，胡生但高枕，寂寞谁与怜，战胜不谋食，理齐甘负薪，子若未始异，讵论疏与亲，浮空徒漫漫，泛有定悠悠，无乘及乘者，所谓智人舟，讵舍贫病域，不疲生死流，无烦君喻马，任以我为牛，植福祠迦叶，求仁笑孔丘，何津不鼓棹，何路不摧辀，念此闻思者，胡为多阻修，空虚花聚散，烦恼树稀稠，灭想成无记，生心坐有求，降吴复归蜀，不到莫相尤。“禅宗的教法，如马祖道一禅师等人以次，大如释迦拈花，迦叶微笑的作略；或扬眉顺目，或一棒一喝，或竖一指，或吹布毛，或见桃花而悟道，或闻钟声而彻悟，大多都在平常日用之间，最平实的生活理趣里面，而彻悟到最奇特幽玄的妙谛。” 中国禅宗发展至五祖弘忍大师后分为北宗神秀和南宗禅慧能两派。初期，王维依母系宗北宗禅。早年与北宗禅有较多的接触，对那些“闲居净坐，守本归心”（净觉楞伽师资记卷一）的禅法很是倾心，在为北宗禅大师净觉撰写的大唐大安国寺故大德净觉师塔铭中还盛赞净觉安居坐禅能达到“猛虎舐足，毒蛇熏体，山神献果，天女散女，澹尔宴安，曾无喜惧”的境界。而开元二十八年，王维在知南选的途中与南宗禅大师神会相遇于南阳临湍驿，据荷泽神会禅师语录记载：“于时王侍御（指王维）问和尚言：若为修道得解脱？答曰：众生本自心净，若更欲起心有修，即是妄心，不可得解脱。王侍御惊愕云：大奇。曾闻大德，皆未有作如此说。乃为寇太守、张别驾、袁司马等曰：此南阳郡，有好大德，有佛法甚不可思议。寇太守云：此二大德（指神会与北宗禅僧惠澄）见解并不同。王侍御问和尚，何故得不同？答曰：今言不同者，为澄禅师要先修定以后，定后发慧，即知不然。今正共侍御语时，即定慧俱等。王侍御问：作没时是定慧等？和尚答：言定者，体不可得。所言慧者，能见不可得体，湛然常寂，有恒沙巧用，即是定慧等学。”由此，王维对南宗“真空妙有两不相妨”，“担水砍柴，莫非妙道”的禅法甚为佩服，而倾心于南宗禅。后又应神会之请为禅宗南宗六祖慧能撰写了六祖能禅师碑铭，是其成为后世研究六祖慧能的重要史料。六祖能禅师碑铭中云：“无有可舍，是达有源；无空可住，是知空本；离寂非动，乘化用常。五蕴本空，六尘非有，众生倒计，不知正爱。至人达观，与物齐功，无心舍有，何处依空。不着三界，徒劳八风，以兹利智，遂与宗通。”在这里，王维将“闲居净坐”的北宗禅法，和“至人达观，与物齐功，无心舍有，何处依空”的南宗禅法结合起来，形成了诗人特有的“以寂为乐”、“空有不二”的禅观修习方式。 禅宗讲究“妙悟”得道，而非外在语言的传习。王维有诗云“一悟寂为乐，此生闲有余”。（饭覆釜山僧）在空寂中，他宁心静性地体悟自然的山山水水，获得与天地、宇宙最亲密和谐的接触。在这种禅境之中，宗教体验与审美体验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王维的“以寂为乐”、“知悟胜事”的思想，这是与诗人自己“空有不二”的禅观修习法门为基础的。佛教中有“不二法门”，所谓“不二”，有两方面的意思：一个是，世界上只有佛性这个主体的存在，除了它，它的外部没有第二个东西，既外部的绝对待；第二是，它的内部也不能一分为二，本体是混一不可分的，即内部的绝对待。而绝对是不能下判断的，因为任何语言判断只要一说出来就总是相对的。这种修习法门在王维自己的诗中也多有体现为：竹径从初地，蓬峰出化城。窗中三楚尽，林上九江平。软草承趺坐，长松响梵声。空居法云外，观世得无生。（登辨觉寺） 暮持筇竹杖，相待虎蹊头。催客闻山响，归房逐水流。野花丛发好，谷鸟一声幽。夜坐空林寂，松风直似秋。（过感化寺） 轻阴阁小雨，深院昼慵开。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书事） 禅宗主要是发展了大乘般若学。慧能坛经云：“心量广大，犹如虚空。虚空能含日月星辰、大地山河，一切草木，恶人善人，恶法善法，天空地狱，尽在空中，世人性空，亦复如是。”又云：“性含万法是大，万法尽是自性。”慧能认为，由于心性虚空，所以广大无边，因此一切世间万物皆可包容于内。而世间万物在其本性上也只是虚空。由此出发，禅宗认为，若要明心见性，体认自己性空之本体，必须“即事而真”，即通过内在之心性与外在之物境的契合交彻而获得一种对于“空”的证悟，即是涅槃境界。王维深谙这种有无双遣的理论，他说：“浮名寄缨佩，空性无羁鞅。”（谒璿上人）又说：“色声非彼妄，浮幻即吾真。”（与胡居士皆病寄此诗兼示学人二首其一）在荐福寺光师房花药诗序中，他也写道：“心舍于有无，眼界于色空，皆幼也。离亦幻也。至人者不舍幻，而过于有无之际。故目可尘也，而心未始同，心不世也，而身未尝物，物方酌我于无垠之域，亦过殆矣。”王维是以这种“幻化”的眼光来看人生，看世界的，自觉地去除因为执虚为实而带来的种种世俗缚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非有非无，亦有亦无，一切都在有无色空之际。这也是王维禅宗思想的一个方面，这种思想方法，渗透在诗歌艺术思维中，便产生了空明摇曳、似有若无的审美境界。如：飒飒秋雨中，浅浅石溜泻。跳波自相溅，白鹭惊复下。（栾家濑）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竹里馆）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鹿柴）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辛夷坞）此四首由喧嚣入自然，如行云流水“随缘任运”。这些诗见于王维辋川集，此集中诗人特别着力于对自然景物声、光、色、态的表现，通过自然物象在某一特定情况下所呈现出的种种变幻不定的色相显现，使“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佛理禅意得到了极为生动形象的演示。王渔洋评此集说：“辋川绝句，字字如禅。”虽有过之，但此集中诗禅意盎然，如孤鸿落照，灭没于江天之外，创造了情有静谧的诗歌意境。 静心参禅的王维同时在诗歌中表现出不离世法、不染世法，于世间求超脱的旷达精神，其终南别业有：“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诗人任兴所之，非有期必。“行到水穷处”，去不得就坐下来，偶遇林叟便与之谈笑。何时回家竟不自知。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