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院士——徐北平书记作.doc

家有院士入冬以来，我们家的人都很兴奋：家里出了个院士，是老二，徐南平，我的弟弟，中国工程院院士。44岁，已不年轻，但的确是很年轻的院士。我们家在桐城农村，大别山下，一条小河边，杨柳掩映着五间农舍，风景也算很优美。但我们的童年并不浪漫，院士生不逢时，三年自然灾害，国家困难时期，人们大多食不果腹，他的童年、少年时期基本上都奉献给打柴摸虾、挑水割稻这些同科学毫不相干的事情了。启蒙老师大多是民办教师，课桌是土坯的，乡村小学被大水冲了一次，搬了三四次。写作业的铅笔要时常找同学借，上了中学的他，中午食不正时，常常要饿一顿，小小年纪，颇受了一些饥寒之苦。谁能料到他日后能成为院士？如果要做一回事后诸葛亮的话，现在想起来这院士自小也确有一些特别之处。一是执着。他自小骨骼强健，面如冠玉，身体是不错的，但常哭，他那种哭不是悲痛欲绝式的，而是痛苦的成分少，要挟的成分多，一哭几个小时，很有节奏，声音有人时大无人时小，遇到吃饭或别的什么有趣的事，可以暂停，事后忽然记起，继续哼哼着，这样不伤身体，不耗体力。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直到考大学前一年，他的文化课成绩并不出类拔萃。七七年恢复高考，对他刺激很大，我先他半年上大学，他写信来，对大学向往到了痴迷的程度。果然，七八年七月他以绝对高分进入合肥工业大学，我再次见到他，发现他很黑瘦，他身上的肉不知那儿去了。但我清楚，他能拼命。多年以后，他当了博导，大学副校长，我们家春节聚首时乐趣之一是“炒地皮”，他同他夫人对家，常为了一次错牌，相互指责以至于勃然大怒，雷霆阵阵，笑得大家肠子痛。打牌时，我常逗他：“好象杀了9张底牌”。他立即脸色大变，火速抢回牌，数两遍，执着啊！二是单纯。或者说是真诚。喜怒形诸色，心地如水晶，但这并不影响他处事周祥、习惯操心的性格。家人到南京看他，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到街上买碗，因为他家只有三个吃饭用的碗，没有多余的，他平时几乎不在家接待客人。有次在他家看到很多茶叶，我们很奇怪，他做茶叶生意了。他说，是个很困难的同学卖给他的，茶一般，不太好喝，也太多，喝不了，全坏了。有了地位以后，老家就有人找，他首先请人家到外面吃饭，明确说办不了，然后视人家带来的礼物价值乘以二，买些东西回赠别人。他以自己的方式处理着这个世界上许多很复杂的事。他的儿子到英国过暑假，回来给他捎了件T恤衫，他于是天天穿着，好象是晚上洗，白天穿。我们笑他，那衣服穿着长生不老，也不会感冒。我们家凝凝上了南京大学，他逢人就眉飞色舞地讲，我侄女上南大了。三天之后，半个中国人都知道他侄女上南大了，那样子真有点象鲁迅先生笔下的祥林嫂。他的导师时钧是中科院资深院士，他事师甚谨，每次提到老师，他的神情都有点象电影里国民党军官提到“蒋委员长”的样子，虔诚而崇敬。我知道，那是真的敬仰，是赤子之诚（愿先生在天之灵安息！）。他并未受到中国私塾式的传统教育，但对中国传统文化心存敬畏，如孔子所说，畏大人，畏天命。也有些好习惯，比如早起，睡得再晚，也是天明即起。前几年回家，他总是第一个起来，找不到水喝，没有饭吃，常常是急得团团转。真是何苦！三是舍得。为了他那魂牵梦绕的陶瓷膜，他舍去了休息、娱乐，甚至健康，夜以继日，几十年无假日，舍得完完全全，舍得令人心酸。他回来看到弟弟和妹婿们喝着小酒，打打牌，钓钓鱼，羡慕得不得了。他的科学世界对于我们来讲深奥而陌生，他的厚厚的著作，我们一页也看不懂。我不知道他在其中有多少甘苦，只是觉得当年硕大强壮的弟弟日见消瘦，面目沧桑。在人民大会堂一身西装革履接受党和国家领导人颁奖，虽然风光无限，光彩照人，但我只看到他很累，负荷太重。当年，博士论文答辩皮鞋是借的；刚成家时，发烧到医院吊水，医生开两瓶，他只吊一瓶就溜之乎也。因为他只有一瓶水的钱。改革开放20年，党的阳光雨露终于洒到他的身上，居有华堂，出有香车，几年前我们去看他，带去了家制香肠，蒸熟后在桌上香气四溢，他一直盯着，就是不动，等夫人转身去厨房那一刹那，立即一筷子夹了好几块一口吞下，很是滑稽可笑，但让人心里不是个滋味。他的身体欠帐太多，不能吃太好的东西，夫人为他准备的是山芋、玉米，各种各样的鱼，辛辛苦苦几十年，一下子回到了解放前。其实，他和我一样，滴酒不沾，念念不忘的只有大米饭、红烧肉，既简单又可望而不可及。院士的头衔光华四射，别人大概这样看，我倒觉得他把自己的精力、才华、健康、金钱、智慧天女散花一般地贡献给了他人、社会。父母双亲和下一代是他的心头肉，事奉父母尽其所能，倾其所有；对下一代是事必亲躬，事事计较。孩子们问他成功的诀窍，他讲，认准一件事，一直干下去就行。一直干下去？也不知下一代可听懂了。家有院士，固然光荣，但也有负面效应。别人常问我：“你哥哥评上院士啦？”好象哥哥应先评上院士。我说是弟弟。许多人露出匪夷所思之色，很令人尴尬。又有人说：“你们家坟山发热了。”我们心里很不平衡，年年清明节到坟山去磕头烧香是我们几个并不怎么“发热”的人，徐南平院士几乎一次香也没烧过；小妹凯芬和小弟卫平近几年也没烧香，可这两年，通过考试，一个厂长，一个副校长，也开始“发热”了。坟山怎么会一头热，一头冷？我们家祖宗都是很本分忠厚的庄稼人，怎么一碗水端不平呢？我们的妈妈，识不了几个字，却是平民哲学家，安慰我们：“管他房子、院子（院士）、缸子、钵子（博士），只要能过日子就好。”家有学士、硕士、博士甚至院士，在老家桐城来说并不稀奇，那里有长盛不衰的尚学之风，那里有生生不息的代代读书人；做学问，干事业，精忠报国是我们这代人的本份，不值得夸耀和骄傲。作为一名老师，我唯一感到骄傲的是徐南平院士是在我们现行的教育体系下教育培养出来的，并且成才早。这说明我们现行的以应试教育为核心的教育体制虽有毛病，但仍有些可取之处；作为弟弟，他对我的尊重和关心是一言难尽；作为兄长，我永远记得1979年暑假，我们在枞阳打工挣学费，一天晚上走到一个冷饮店门口，一阵柠檬香味飘来，刺激着我们的胃觉：真想喝一杯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