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两性的自我意识解读鲁迅的_伤逝_

1、第3卷第4期宁波教育学院学报Vol.3No.4 2001年12月JO URNA L O F NING BO INSTIT UTE O F ED UCA TION D ec.2001X从两性的自我意识解读鲁迅的5伤逝6郑晓(浙江纺织职业技术学院,浙江宁波315020摘要:5伤逝6中,/新女性0子君的形象无疑是鲁迅创作思想上一个超前性标志,子君的悲剧初看为经济生存能力不力,但实质是女性自我意识匮乏导致被疏离的命运。而两性自我意识的不平等现象更使得作品的悲剧性意义凸现在变革社会、树立/新人0的意识问题上。关键词:/新女性0;自我意识;超前性;悲剧性意义中图分类号:I210.97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

2、:1009-2560(200104-0024-045伤逝6是鲁迅小说中的名篇,也是鲁迅所有小说中唯一一篇带上风月色彩的小说叙述了一对男女青年由相识相恋到最终分手的爱情悲剧。虽然5伤逝6在主题上强调了/一个非理想的社会是不可能有理想爱情的0,但在/五四0特定的文化背景下,男女情爱问题也体现着两性自我意识的矛盾冲突。所以,本文试从两性自我意识的角度来探讨鲁迅5伤逝6思想的超前性和作品的悲剧性意义。一自从挪威的戏剧家易卜生创作了5娜拉6(又名5玩偶之家6并传译到中国,娜拉/我首先是一个人至少我要做一个人0的独立宣言激起了中国/五四0作家们的创作热情:胡适5终身大事6,欧阳予倩的5泼妇6,熊佛西5新人

3、的生活6,郭沫若历史剧5卓文君6,白薇5打出幽灵塔6等等一一诞生,在所有预示着中国女性关注自我、追求人格独立和解放运动的文本中,无一例外宣告着中国/娜拉0们的叛逆和重生,然而,鲁迅,这个不太懂得从众的中国作家,不合时宜地创作了5伤逝6,塑造了一个子君形象,并出人意料地让已走出旧家庭的/新女性0子君最后又返回了旧家庭并郁郁而逝。且更令人惊叹的是,鲁迅在创作5伤逝6之前,就已经在一次著名的演讲5娜拉走后怎样6中指出:/从事理上推想起来,娜拉或者也实在只有两条路,不是堕落,就是回来01(P152。而子君显然属于/回来0派。当年的易卜生在创作5娜拉6时,是想不到5娜拉6竟成了妇女解放的宣言书的,然而,

4、/娜拉0形象的真正启蒙意义也许就停留在她这种对/自我0追求的理念上,因为她的行动除了/出走0没有更具体的延续。而可惜的是许多仿效5娜拉6的中国作家显然也只是简单理解了这种理念,认为女性的/出走0即是/解放0。对照易卜生和/五四0的中国作家的思想,鲁迅在5伤逝6创作之前,就体现出来的这种深刻的洞察力无疑再一次证明了一个伟大的思想家的远见卓识。X收稿日期:2001-04-28作者简介:郑晓(1970-,女,浙江宁波人,浙江纺织职业技术学院讲师。郑晓:从两性的自我意识解读鲁迅的5伤逝6记得米兰#昆德拉说过这样一段话:人通过行动走出那个人人相像的日常的重复的世界,通过行动他把自己和其他人区别开来,并因

5、此而成为个体的人,人想通过行动来揭示自己的面貌,这个面貌却不像他,行动具有自相矛盾的特点,这是小说的一大发现。,(在行动中无法把握自我,寻找着自我的小说,只得离开行动的世界,去关注不可视的内心生活。2(P21这段话倒可以帮助我们去梳理子君的自我意识。在5伤逝6中,我们也听到了子君/娜拉0式的宣言/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03(P106甚至子君做得更为坚决和果敢,放弃了身份以同居的形式与涓生结合在一起,如果凭这些言语和行动,我们无疑也会同涓生一样/说不出的狂喜,知道中国女性,并不如厌世家所说那样的无法可施,在不远的将来,便要看见辉煌的曙色的。03然而,我们接着便看到了被认为有自我

6、意识的/新女性0子君自相矛盾的一面:成家后,在涓生视线里,/她似乎将先前所知道的全都忘掉了。0/她近来似乎也较为怯弱。0/我真不料这样微细的小事情,竟会给坚决的、无畏的子君以这么显著的变化,她近来实在变得很怯弱了,但也并不是今夜才开始的。0/子君的功业,仿佛就完全建立在这吃饭上。0/只有子君很颓唐,似乎常觉得凄苦无聊,至于不大愿意开口,我想,人是多么容易改变呵!0/但子君的识见却似乎只是浅薄起来,竟至于连这一点也想不到了。03,5伤逝6是涓生的手记,其作为小说的第一叙事者,我们能看清他的思想流变过程,但我们不能直接了解子君的内心生活,然而,如果我们能在涓生的间接描述中,暂且撇开子君自相矛盾的行

7、动表层,稍稍关注一下子君从外貌、神态、语言和动作中表露出来的深层的内心活动的痕迹,我们就不难发现一个答案:子君从来就是一个中国典型的传统女性。还在涓生向子君示爱时,/破屋里便渐渐充满了我的语声,谈家庭专制,谈打破旧习惯,谈男女平等,谈伊索生,谈泰戈尔,谈雪莱,她总是微笑点头,两眼里弥漫着稚气的好奇的光泽。0/仿佛记得她脸色变成青白,后来又渐渐转成绯红,没有见过,也没有再见的绯红,孩子似的眼里射出悲喜,但是夹着惊疑的光。0/她却是什么都记得:我的言辞,竟至于读熟了的一般,能滔滔背诵;我的举动,叙述得如生,很细致。0/夜阑人静,是相对温习的时候,我常是被质问,被考验,并且被命复述当时的言语,然而常

8、须由她补足,由她纠正,像一个丁等的学生。0/但我只要看见她两眼注视空中,出神似的凝想,于是神色越加柔和,笑窝也深下去,便知道她又在自修旧课了。0当子君感受到涓生的爱越来越淡时。/她从此又开始了往事的温习和新的考验,逼我做出许多虚伪的温存的答案来。03直到涓生忍无可忍,提出分手,这时/她的脸色陡然变成灰黄,死了似的,瞬间便又苏生,眼里也发了稚气的闪闪的光泽,这眼光射向四处,正如孩子在饥渴中寻求着慈爱的母亲,但只在空中寻求,恐怖地回避着我的眼。03在5伤逝6中俯首可拾的子君的言行举止使得涓生假想中/新女性0形象成为水中月、镜中花。这个自我意识淡薄,以涓生的马首是瞻,以涓生的价值取向为取向的子君,/

9、当时的勇敢和无畏是因为爱。0/盲目的爱0/将别的人生的要义全盘疏忽了0。所以,从一开始,我们就不应有这样的错觉,毕竟,中国女性的个性历尽了几千年的封建礼教和宗法制度的压制,要她们在短短几年中就寻找到自我是谈何容易,更何况经济上的不独立,尤其加重了女性这种依附从属的心理。现在看来,/我是我自己的0子君这句很/自我0的宣告其实多少也是摹仿了娜拉的/我首先是个人至少我要做回一个人0的宣言。所以,当娜拉的解放只停留在/出走0而不再有所延续发展的时候,失去了榜样影响的子君只能惯性地和传统的/旧女性0一样以/家0为轴心,视爱情为生命的全部,患得患失地生活,甚至给家养的花白的叭儿狗取了一个很宁波教育学院学报

10、2001年第4期(总第10期具象征意义的名字/阿随0。可以说子君的/自我0是从来就没有自觉地生根发芽过的,自然就不会有我们期待的开花结果。至于子君最终又选择了/回去0这种悲剧性命运,其实也正是她这一种自我意识匮乏表现的最好证明。如果说,预示着子君重回旧家庭是鲁迅思想上一个超前性标志,那么5伤逝6中鲁迅以造成子君悲剧性命运的实质缺乏自我而从更高一层意义上对女性的个性解放敲响了警钟。很多研究者发现在5伤逝6中,鲁迅设想的女性解放的出路在于改造生存土壤,取得经济上的独立。这固然有一定道理,因为鲁迅自己也说过:/自由固不是钱所能买到的,但能够为钱而卖掉01(P154。然而很多人却忽视了下面还有一段话:

11、/在经济方面得到自由,就不是傀儡了么?也还是傀儡,无非被人所牵的事可以减少,而自然能牵的傀儡可以增多罢了。01(P156这话说得实在是很有预见性,因为即使女性在经济上取得了独立,但如果在精神和情感上仍缺乏独立和自由的话,要摆脱依附傀儡的处境,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0,成全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个性解放是不太可能的。所以,在5伤逝6问世后的七十多年间,我们仍旧要不断地提倡女性的/自立0、/自强0、/自尊0、/自爱0四自原则,就不难看出,作为深层次的文化意识,要实现女性个性的真正解放,是多么的困难。由此我们也应该看到,作为一个有着超前意识的创作家鲁迅,在对中国女性个性解放问题上又给予了多少殷切的企盼和

12、激励。二/家里我们的生处,也是我们的死所。04(P211鲁迅这一论断告诉我们一个道理:/爱0是构架家的栋梁,有之则生,无之则死。在5伤逝6中,我们的确无法回避因两性自我意识的不平等而导致爱的窒息、消亡最终使家解体的事实,这也许也正是鲁迅要通过5伤逝6来凸现变革社会,树立新/人0意义所在。5伤逝6是以涓生为第一人称叙述的,这种写作的叙事手法使我们自始至终感受到男性的内心世界而找不到女性为自己审辨的心声,且涓生在子君死后的忏悔中,我们能看到的也仅仅是他基于人道主义的善良和同情的表露,却看不到真正意义上的对/自我0意识的反省和觉悟。也许是浸染几千年中国封建文明史太久的缘故,潜意识里,涓生的/自我0是

13、始终凌驾于子君之上的,且在实际生活中,也始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子君,所以,无论是成家前,还是成家后,他自始至终充当了一个审视者和评判者的角色,而子君则理所当然地充当了一个被审视者和被评判者的角色。/人们真是可笑的动物,一点极微末的小事情便会受到很深的影响。0/我那时冷冷地气愤和暗笑了:她所磨炼的思想和豁达无畏的言论,到底也还是一个空虚,而对于这空虚,却并未自觉。03涓生和子君这种在自我意识上的不平等现象实际上已经造成了双方在交流和影响作用上的不平等,而正是这种两性意识的不平等地位导致了/爱0的窒息和夭折。所以,一旦生活出现变故,涓生才会有了/人的生活的第一着是求生,向着这求生的道路,是必须携手同

14、行,或奋身孤往的了,倘使只知道缒着一个人的衣角,那便是虽战士也难于战斗,只得一同灭亡。03所以产生/我觉得新的希望就只在我们的伤离;她应该决然舍去。03的想法。/自然,在生理和心理上,男女是有差别的,即在同性中,彼此也都不免有些差别,然而地位却应该同等。必须地位同等之后,才会有真的女人和男人,才会消失了叹息和苦痛。04(P189鲁迅在5关于妇女解放6一文中的这一席话,可以看作是对5伤逝6悲剧性内在逻辑的精辟的注释。而无独有偶,西方的西蒙#波伏娃也曾这样谈及婚姻和爱情:/婚姻是要联合两个完整的独立个体,爱情必须建立在两人平等自由的基础之上,建立在开放的社会生活中,否则就会倾斜和倒塌。05(P25

15、7无论是东方的思想家,还是西方的思想家,都在男女两性的爱情和婚姻上给予郑晓:从两性的自我意识解读鲁迅的5伤逝6了/平等0的理念传导。然而,男女两性自我意识的平等又岂是几声呼吁、几篇文章实现得了?人类的生存意识注定无法摆脱生存环境而独立存在,而封闭黑暗的等级社会依旧是自由平等思想意识的重重障碍。早在1918年给好友许寿裳的信中,鲁迅就认为当时中国的社会/当灌输诚爱两字0。而在1925年杂文5灯下漫笔6中,鲁迅更是不无感叹地写到:/天有十日,人有十等,下所以事上,上所以共神也。故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皂,皂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5左传#昭公七年6但是-台.没有臣,不是太

16、苦了么?无须担心,有比他更卑的妻,更弱的子在。01(P209可见,生活在一个有着贵贱、大小、上下之分的却缺乏平等互爱基础的社会里的人们,的确会有一种/比冰还冷的冷屋0的凄凉,自然也会同涓生、子君一样感受到一种/骨髓中却觉得寒冽0的痛楚。人性的压抑、扭曲的心灵、日趋萎缩的人格和消亡殆尽的自我意识,正是面对这样一个悚目惊心的社会现实,所以鲁迅才会终其一生时时刻刻揭示并剖析国民的劣根性,为着树立一个大写的有独立、平等、自由思想的新人而大声疾呼/只有解放了社会,也就解放了自己。04(P189解读5伤逝6,我们无法不动容在黑暗社会中挣扎相爱的涓生和子君;我们也不得不警醒即使身处一个开放的社会,如果缺乏自

17、我意识的磨砺和反省,不懂得平等和互爱,是成就不了一个真的人,也成就不了一段理想的爱情和婚姻。也许正是在这个原因上,我会深深地感动于鲁迅这种闪烁在5伤逝6中的/从生命情怀角度去理解文学,用文学中的生命意识去打动人、感染人08(P119的决心和意志。参考文献:1鲁迅1坟M1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12米兰#昆德拉1孟湄泽1小说的艺术M1北京:三联书店,1992.3鲁迅.彷徨#伤逝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104-123.4鲁迅.南腔北调集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5(法西蒙#波伏娃.第二性女人(中译本M.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1986.6鲁迅全集#第11卷:致许寿裳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7殷国明.20世纪中西文艺理论交流史论M.上海:华东师大出版社,1999.(责任编辑陆经伟(上接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