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升庵诗话》对明诗的批评

1、杨慎升庵诗话对明诗的批评杨慎(1488 1559),字用修，号升庵，四川新都人。明代著名 的学者、文学家。记诵之博 , 著作之富 , 推为第一。杨慎不仅学术 成就卓越 , 且更富有文学才能 : “其诗含吐六朝 , 以高明伉爽之才 鸿博绝丽之学 , 随题赋形 , 一空依傍 ; 而于李、何诸子之外 , 异军特 起”, 代表着明代中期诗歌的最高成就。杨慎在诗歌创作取得 卓绝成就的同时 , 也认真地对诗歌理论进行探讨和总结 , 曾撰写 升庵诗话十四卷 , 被顾起纶誉为明代中期文学批评五大著作 之一 , 对当时及后来的诗歌创作和诗学理论产生重要而深远的影 响。中国古代的文学理论批评发展到明代中期 , 学

2、人的目光大都 关注于前代文论遗产的整理和继承 , 热衷于宗唐还是尊宋、学李 还是习杜、尚用还是主情、崇古雅还是爱近俗等问题的讨论。杨 慎升庵诗话能跳出窠臼 , 更为关注当代文坛 , 对明代的主流诗 坛进行全面梳理 , 显示了可贵的理论勇气。一、批判以陈白沙、庄昶为代表的性气诗 杨慎批判以陈白沙、庄昶为代表的性气诗 , 把传统的儒教誉 为“实” , 把陈白沙之“心学”贬为“虚” : 儒教实 , 以其实实天 下之虚 ; 禅教虚 , 以其虚虚天下之实。陈白沙诗曰 : “六经皆在虚 无里”，是欲率古今天下而入禅教也,岂儒者之学哉?杨慎对性气诗的批判是以抨击宋明理学及心学导致的空疏不学作为发端的 ,他认

3、为: “近日之学谓不必读书考古 , 不必格物 致知,正荀子所谓？宇嵬琐者也。”杨慎用荀子所谓“ ？宇 嵬琐”来指责以陈白沙、王阳明为代表的心学虽然“新人耳目 , 如时鱼鲜笋 , 肥美爽口” ,但实质是离经叛道、荒诞不经、庸鄙 不堪的异端邪说 ,是“使人领会于渺茫恍惚之间而不可琢磨”的“欺人之行”、“乱民之俦”，批评程度可谓激烈而尖锐。杨慎认为 ,正是心学“虚无”以及空疏浅陋 , 才造成性气诗 的因循摹拟、言之无物 :今士习何如哉 !其高者凌虚厉空 ,师心去迹,厌观理之烦 ,贪 居敬之约 ,渐近清谈 ,遂流禅学矣。卑焉者则掇拾丛残 ,诵贯糟粕 , 陈陈相因 ,辞不辨心 ,纷纷竞录 ,问则？砜？,

4、 此何异瞍蒙诵诗、阍寺 传令乎？穷高者既如彼 ,卑沦者又如此 ,视汉唐诸儒且恧焉 ,况三 代之英乎!陈、庄二人写诗作文“多本太极之旨 , 以阐明性理为 宗” （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 定山集 ）, 宣讲理学 ,枯燥乏 味; 俚词鄙语 , 充塞满篇。杨慎愤怒地称之为假诗、赝诗 :今之作赝诗者异此 ,谓诗必用语录之话 ,于是无极、先天、行 窝、弄丸 , 叠出层见。又云 : “须夹带禅和子语。 ”于是打乖、打 睡、打坐、样子、撇子、句子 ,朗诵之有矜色 , 疾书之无怍颜 , 而 诗也扫地矣。杨慎主张“诗道性情”，认为抒情性是诗歌的 本质特征 ,并将诗歌创作手法赋比兴三者都与感情相联系。基于 这种认识 ,

5、杨慎在论述唐宋诗歌的差别时说 :“唐人诗主情 , 去三百篇近；宋人诗主理，去三百篇却远矣。”杨慎之所 以喜欢唐诗 , 是因为他认为唐诗继承了 诗经 的抒情传统 , 而宋 人把杜诗“直陈时事”当做宝贵的遗产 , 可谓误入歧途。对于宋 诗的后裔“性气诗” , 杨慎自然大加讨伐 : “至于筋斗、样 子、打乖、个里 , 如禅家呵佛骂祖之语。殆是传灯录偈子 , 非诗也。”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引杨慎语意，评庄昶为“下 劣诗魔 , 能断诗家多生慧命 , 良可惧也” (11), 对杨慎的观点予以 支持 , 可谓杨慎知音。但是陈、 庄二人的诗歌并非都是玄理的押韵讲义。 他们的诗 歌还有呈现性情风韵的一面 , 能做

6、到义理与诗心“如水中盐 , 蜜 中花,体慝性存 ,无痕有味,观相无相 , 立说无说,所谓冥合圆显 者” (12) 。杨慎发现了二人诗风的双重性。 升庵诗话卷七 亦说陈诗 : “五言冲淡 , 有陶靖节遗意。”升庵诗话卷九庄 定山诗曰 : “定山晚年诗入细 , 有可并唐人者。古诗如题竹 及养庵两篇，七言如题玉川画、游琅琊寺此数 首若隐其姓名 , 观者决不谓定山作也。” (13) 杨慎看到二人诗风 的多样性 , 而非全盘否定 , 可谓公允。二、批评以李、何为代表的主流诗坛 升庵诗话卷七胡唐论诗中 , 杨慎借唐 ?之口概括了明 代前中期的文学流变 :唐子元荐与予书 , 论本朝之诗 : “洪武初 , 高

7、季迪、袁可潜一 变元风,首开大雅 ,卓乎冠矣。二公而下 ,又有林子羽、刘子高、 孙炎、孙 ?、黄元之、杨孟载辈羽翼之。近日好高论者曰沿习元 体,其失也瞽。又曰国初无诗 ,其失也聋。一代之文 ,曷可诬哉 ! 永乐之末至成化之初 ,则微乎藐矣。弘治间,文明中天 ,古学焕日 : 艺苑则李怀麓、 张沧洲为赤帜 , 而和之者多失于流易 ; 山林则陈白 沙、庄定山称白眉 , 而识者皆以为傍门。至李、何二子一出 , 变而 学杜,壮乎伟矣。然正变云扰而剽袭雷同 , 比兴渐微而风骚稍远 , 唐子应德箴其偏焉。 嘉靖初 , 稍稍厌弃 , 更为六朝之调。 初唐之体 , 蔚乎盛矣 ,而纤艳不逞 ,阐缓无当 ,作非神解

8、 ,传同耳食。陈子约之 议其后焉。” (14)唐?这段话 ,深得杨慎首肯 ,几乎梳理了明代前中期的文学流 变:高启、袁凯辈远绍大雅 ,一变元风 ,林鸿、杨基、孙炎等人羽 翼其间 ; 永乐之末至成化年间 ,三杨之“台阁”言无可采 ;弘治文 学分为两派 : 李东阳、 张泰之台阁变而为流易 , 陈白沙、庄昶之山 林变而为旁门 , 二者之负面及流弊激发了李、何等前七子文学上 的复古 , 但是七子也陷于“剽袭雷同”、远离风骚传统的泥潭而 不能自拔 ,唐顺之等唐宋派起而振之 ; 嘉靖间, 又有初唐六朝派的 崛起来校正唐宋派之过失 , 真可谓你方唱罢我登场 , 热闹非凡。近日诗流 ,试举其一二 :不曰莺啼

9、,而乃曰莺呼 ;不曰猿啸 ,而 曰猿唳;蛇未尝吟 ,而云蛇吟 ;蛩未尝嘶 ,而曰蛩嘶 ;厌桃叶蓁蓁 , 而改云桃叶抑抑 ,桃叶可言抑抑乎 ?厌鸿雁嗷嗷 , 而强云鸿雁嘈嘈 鸿雁可言嘈嘈乎 ?油然者,作云之貌 ,未闻泪可言油然 ;荐者,祭之 名,士无田则荐是也 ,未闻送人省亲 ,而曰好荐北堂亲也 ; 夜郎在 贵州,而今送人官广西恒用之 ;孟诸在齐东 , 而送人之荆楚袭用之 泄泻者,秽言也 ,写怀而改曰泄怀 ,是口中暴痢也 ;馆甥,女婿也 ; 上母舅声而自称馆甥 ,是欲乱其女也 ;真如、诸天,禅家语也 ,而用 之道观;远公大颠 ,禅者也,而以赠道人 ;送人屡下第 ,而曰批鳞书 几上;本不用兵 ,而

10、曰戎马豺虎 ;本不年迈 ,而曰白发衰迟 ;未有兴 亡之感,而曰麋鹿姑苏 ;寄云南官府 ,而曰百粤伏波。试问之 , 曰: “不如此不似杜。 ”是可笑也。 此皆近日号为作手 ,遍刻广传 者。后生效之 , 益趋益下矣。 (19)上引词汇大都出自杜甫诗句 , 李梦阳、何景明等人学习杜 甫, 只是袭皮毛而遗神髓 , “鸿雁嘈嘈”、 “泪油然”、“蛇吟”、 “孟诸”、“好荐北堂亲”、“馆甥”、“真如”、“诸天”、 “批鳞书几上”、“戎马豺虎”、“白发衰迟”、“麋鹿姑苏” 出自李梦阳 , “夜郎”、“百粤”、“伏波”出自何景明 ,“泄 怀”出自皇甫 , “莺呼”出自林应亮。 他们或是七子领袖 , 或为七 子

11、追随者 , 摹拟剽窃、 生造杜撰 , 真可谓“拆洗杜诗” (20) 。 这样 学古不化、满篇、囫囵吞枣 ,难以掩盖其模拟剽窃的实质 ,只能贻 笑于大方之家。三、奖掖以张含为代表的滇中诗坛 杨慎作为当时中原文化的杰出代表 , 以其渊博的学识、儒雅 的风范和高洁的品格 , 在贬谪之地滇南受到各界人士的重视和仰 慕。杨升庵每到一地 ,都有不少的崇拜者和追随者向他求教 , 杨慎 也不遗余力地奖掖后进 :有人叩者 ,无贵贱, 靡不应。时出绪言 ,以诲掖群髦。滇之东 西, 地以数千里计 ,及门而受业者恒千百人。 脱颖而登科甲、 居魁 选者 ,蔼蔼然吉士也。 (21)“杨门七子”是杨慎被贬后在云南培养的一个

12、文学团体 , 王 士祯对此有详细记载 :杨升庵在滇 ,有张半谷含辈从游 , 时谓“杨门六学士” ,以比 黄、秦、晁、张诸人。半谷即愈光。余则杨弘山士云、王纯庵廷 表、胡在轩廷禄、李中溪元阳、唐池南 ?。又有吴高河懋为七子 , 以拟廖明略。升庵谓 : “七子文藻皆在滇南 , 一时盛事”。是也。 (22)“杨门七子”中 , 张含的文学成就最为突出。张含 , 字愈光 , 又字禺山 , 号月坞。有张愈光诗文选、张禺山戊己吟、 禺山七言律选等著作。后人认为 : “滇南诗人 ,终明之世 ,克 与秦、豫、齐、吴旗相当者 ,未有高于愈光者也。” (23) 杨慎、 张含二人为世交 , 相知相伴多年。杨慎曾为张含

13、编选、评点诗集 多种 , 撰写序跋十余篇。 张含能够成为明代中期云南的著名诗人 , 是与杨慎的砥砺扶植分不开的。张含论诗主张“求道于六籍 , 修 词于两都” (24), 其诗作别具风骨 , 自成一家 , “所为诗豪宕悲壮 用修亟称之” (25), 屡屡受到杨慎的推崇和褒扬。杨慎称其结 交行有“杜子美八哀之 ?z 意”, 誉其六言诗、七言律“元、白 苏台, 皮、陆松陵之富有也 , 而体裁高古 , 则度越之矣” (26), 谓张含在“大雅沦千载 ,正声代以微。鹰隼乏翰采 , 雉?无高飞” 的诗坛上 ,堪称一只“孔雀生南涪 ,裴回紫蔚林。文采既彪炳 , 与 世亦殊音” , “千仞翔 ,郁郁九苞辉”

14、(27), 可惜怀才不遇 ,穷老 终生。杨慎升庵诗话卷十四收录张含龙池春游曲 , 并赞 赏曰: “吾兄龙池春游诗 ,艳而有讽 ,与江淹春游美人同 调。诗有出于率易而初妙者 ,如西子洗妆 ,王娥卸服,固胜于罗纨 绮缋也。”(28) 他认为生编硬造 , 既限制了诗人才情性灵的发挥 , 又极易落入模拟剽窃一派 , 不如出乎自然、发乎性情来得真切动 人。张含师承李梦阳 , 诗风可归为七子一派。对于这样一个莫逆 之交,杨慎的评价依然有所保留 : “上猎汉魏 ,下汲李杜 ,寝歌途?, 鞠明究曛,弗工弗庸，弗似弗止。兹其愈光之诗乎？句必公？b,字必 科籀,万卷之富,聚若囊括。一经之士不能独诂 ,兹其愈光之文

15、 乎？”(29) 参阅四全书库总目提要 禺山文集 所云张含 “其为文必弓、左 , 字必苍、雅。其推挹甚至 , 然其病正坐于此 , 故襞积字句 , 而乏熔铸运化之功”、 “实则涂饰之学 , 与其师同一 病源”之评价 , 杨慎之论可谓中的。相对“杨门七子”而言 , 木公可谓世家子弟 , 他是明代云南 木氏土司家族中最有文学成就的一位诗人。木公 , 字恕卿 , 号雪 山, “性嗜学 , 于玉龙山南十里为园 , 枕籍经书 , 哦松咏月 , 尝以诗 质于杨慎” (30) 。有雪山始音、隐园春兴、雪山庚子 稿、万松吟卷、 玉湖游录、 仙楼琼华等诗集。 丽 江府志略 艺文略 载其“与张禺山、 李中溪相唱和

16、, 用修 杨太史亦为揄扬”。 杨慎和木公素昧平生 , “神交于千里” (31), 后张含当了二人的桥梁 : “木公尝以诗求证于永昌张司徒及其子 愈光,又因愈光以质于杨用修。” (32) 杨慎为木公仙楼琼华、 木氏宦谱作序 ,并选录其诗 114首,名曰雪山诗选 , 并为 之作序。在序言中 , 杨慎对木公极为推崇 , 誉木公为“特出之姿 , 尚友之贤”，诗作“继缘情绮靡于古昔，而获美誉？0悦于士林 哉” (33) 。因杨慎的表彰 , 木公的诗歌多收入 列朝诗集 、古 今图书集成、四库全书、明诗综、明诗别裁中 , 得到学人的普遍肯定。除此之外 , 杨慎还在不同的场合对滇中诗人兰廷瑞、平居郭 文、云南

17、提学彭纲、云南都督沐 ？U 等人的诗作都予以肯定 , 极大 地促进了云南诗歌的发展 , 提高了云南诗歌在明代中期诗坛的地 位。限于篇幅 , 兹不赘述。自从西汉桓谭指出“世咸尊古卑今 , 贵所闻贱所见也”(新 论闵友篇 ) 以来, 是古非今、贵古贱今一直和中国古代 文学批评相伴随 , 明代尤其如此。 格以代降 , 是明代复古诗学的理 论基础,所谓“文必秦汉 ,诗必盛唐” 、 “大历以后书不必观” 、 “宋无诗”即是这种文学退化史观的表述。 杨慎能做到尊古不卑 今, 把批评的目光集中到明代诗坛 , 既批判李、 何诸人复古派的沿 袭模拟,又不满心学家性气诗的浅俗流易 , 并关注滇地区域文学 的发展和

18、繁荣 , 是明代的空谷足音。杨慎对诗歌主情的本质、重 比兴的技法和重自然天成的风格的探索和思考 , 为诗歌的健康发 展指明了道路 , 并且启示了明后期“性灵派”以及清代的文论思 维。注释钱基博: 明代文学 ,商务印书馆 ,1933 年,第 29页。杨慎: 升庵集卷七十五儒教禅教 , 影印文渊阁四库 全书本。下引升庵集内容均出自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升庵集卷四十六？宇嵬琐。升庵集卷七十五蒋北潭戏语。升庵集卷七十五道学。升庵集卷三云南乡试录序。杨慎 : 升庵诗话卷九假诗 ,丁福保辑历代诗话续编，中华书局，1983年，第812 813页。下引升庵诗话内 容均出自历代诗话续编 , 仅注明卷数、页码。升庵诗话卷一诗史，第868页。升庵诗话卷八唐诗主情，第799页。升庵诗话卷七陈白沙诗，第779页。钱谦益 :列朝诗集小传丙集庄郎中昶 , 上海古籍 出版社,1959 年,第267页。钱钟书:谈艺录 ,中华书局,1984 年,第230页。升庵诗话卷九庄定山诗 , 第 808809 页。升庵诗话卷七胡唐论诗 , 第 773774 页。朱彝尊 : 明诗综卷三十四李梦阳条引。(31)(33) 王文才、张锡厚 :升庵著述序跋 , 云南人民 出版社 ,1985 年, 第 274、284、284 页。升庵诗话卷十二莲花诗，第872 873页。升庵诗话卷十四读书万卷 , 第 932页。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