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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简介

陆地上的灯颊鲷

浙江越秀外国语学院霍慕安

今天是陈寻昀二十二岁的生日。

他是一个实习记者。

他快死了。

一星期前……

陈寻昀蹲在路旁的水泥墩前,敲着指尖,看着正在搬家的蚂蚁,百无聊赖。

要下雨了,头顶上是铅黑的天。一直在等的那个人还没到,陈寻昀被磨没了脾气,抱着膝盖,望眼欲穿。

急弯的尽头处忽而飞驰过一辆黑色越野,卷起阵阵风沙,开着前照大灯,像一头凶猛的野兽,急急刹在陈寻昀面前,刺耳的尾音。

“还不快走!”车里的主人大喊。

陈寻昀懵了一下后反应过来,拉开车门,踉跄着坐上去,车门还没来得及关,驾驶座上一脚油门下去,轰鸣骤起。

陈寻昀被巨大的推力压在座位上,颤抖着手扣上安全带,看着窗外掠过残影的残影,欲哭无泪。

“阳哥……”

“闭嘴!”魏阳猛打一把方向盘,绕过一个急弯,轮胎与地面猛烈摩擦的颤抖,陈寻昀仿佛都闻到了焦糊的气味。

陈寻昀努力咽下一大口口水,僵硬的擦着手心里疯狂外涌的冷汗,他很后悔坐在副驾驶,非常后悔!

在山路上飙这么疯狂的速度,简直就是找死。可后面疯狂追赶的那辆金杯就不像是找死了,它那是直接奔向地狱!

陈寻昀脸色煞白,回头看后面渐渐逼近的车,抽搐着嘴角。那司机心理素质多强啊,金杯都能追上越野,这油门踩得真够狠的。

“别小看那辆车,人家发动机可不差,听听那轰鸣声。”魏阳又一脚油门轰下去,脸色倒是平静,还有空来解答陈寻昀的疑问。

大哥,现在你的时速是一百一诶,我们随时都可能坠进山谷或者翻车诶,能不能不要这么平静,还去听人家发动机的声音?陈寻昀心里暗暗吐槽。

“怕了?”魏阳斜眼瞟一眼陈寻昀,嘴角似有似无的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我?我怕什么?”陈寻昀嘴硬,实际上声音都带着些颤抖。

魏阳轻笑,瞥一眼后视镜,又是一个急转弯,速度却丝毫没降。前车窗上映出陈寻昀绝望的眼神。

“刺激吗!”魏阳大喊。

“……我觉得我哥听到我俩死于交通事故的时候会更刺激。”陈寻昀紧紧拽着头顶上的把手,指尖用力的发白。

“年轻人,不要这么畏畏缩缩嘛。”魏阳这时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多难得的体验!”

“可是大哥!后面的人追上来了……”陈寻昀紧紧盯着后视镜,欲哭无泪。

那辆积满尘灰的金杯从他们刚刚拐过的弯道处忽而闪现,带着咆哮的引擎声,炽烈的远光灯割裂一段缓慢降临的黑暗。

“哟!”魏阳眼里闪过一道光,神色认真起来,“技术还不赖,可惜啊,爷不想陪你们玩了——”

又一脚油门,破空的声音。

如果此刻从上帝的视角来观看这场角逐大赛,一定非常的精彩,不过主线不是两辆车的追逐,而是黑色越野的个人秀技。

昏暗的山路,两盏大灯在路间盘盘绕绕,后面跟着的两盏大灯不如这么流畅,很有些勉强。他们在一段距离后骤然拉开了距离——

魏阳玩儿够了。

一小时后……

无人的街边。

甩开了穷追不舍的尾巴,魏阳在路边隐蔽处稳稳停住。

陈寻昀终于舒下一口气,解开已经被他抓皱的安全带,无力地摊在座椅上,脸色苍白,还没从刚才急速飞车的状态里缓过来。

魏阳开着车窗,点了一根烟,手肘撑在窗沿上,看着周围浓稠的夜色,缓缓吐息,烟雾缭绕。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寻昀:“放心吧,你阳哥拿着赛车执照,不会把你撞死的。”

陈寻昀渐渐缓过劲,刚才的刺激感消退了不少,挣扎着撑起身喝了口水。“我怀疑你的车技是次要的,我关键是想不明白他们干嘛想把我们置于死地。”

“你断别人的财路别人就要断你的生路。”魏阳抽掉最后一口烟屁股,红色的光点映在眼睛里明明灭灭。他把烟蒂弹出窗外,拍了拍手,启动汽车:“还有,是置我于死地,没有‘们’,听到没有。”

黑色越野缓缓启动,驶入道路。金属壳子把两人对话的声音隔绝在外。

“不行!我要和你一起!”

“你哥把你交托给我不是让你跟着我送死的。”魏阳用余光瞅了一眼激动的陈寻昀,“还有啊,你一个实习记者,我能把你带出来你就谢天谢地吧,还想跟我去查大新闻?”

陈寻昀不甘心,还在絮絮叨叨说什么,魏阳充耳不闻,哼着小曲儿开着车,往繁华的城区方向去。

洒下一路光影。

陈寻昀再有两个月大学毕业,实习期间,他在哥哥发小的手底下做个小小的实习记者。

这个哥哥的发小就是魏阳。

当初陈寻昀通过面试进入实习岗位后,压根都没想过带教老师会是那个看着自己光屁股长大的人。看着魏阳当时带着浓烈笑意的眼神,陈寻昀感到非常的……惊悚。

不过也是因为彼此熟悉,陈寻昀也享受到了非常特殊的照顾——加……班……

加班加班加班,不停的加班。

不过,以陈寻昀乐观的人生态度来看的话……累点也有好处。毕竟经过四个月的高压生活,在别的实习生还在因为新闻稿的问题被老师骂时,陈寻昀已经被魏阳带着出去跑一些比较大的新闻了。

但是,不包括今天这个。

今天魏阳去暗访的,是启简药业集团附属的一个微型药厂,建在山里,非常隐蔽。魏阳查了非常久才找到。

大企业下的隐蔽小厂子,往往代表着四个字:不可见人,同时也意味着一个词:危险。

从今天那个药厂的人对他们紧追不舍了五公里山路的情况来看,不可见人和危险,真的是瞎子都能看出来。

本来魏阳是非常不愿意让陈寻昀牵扯进来的,但陈寻昀也不知道在哪里听到了风声,今天在魏阳出发前,提前躲到了后备箱,硬生生跟了魏阳一路,一直到快接近目的地才被魏阳发现,把他揪出来到路边等着。

于是等啊等,陈寻昀等来的就是刚开始那一场精彩疯狂却带着迷茫的飙车大戏,刺激得像活在电影里。

陈寻昀觉得再这么刺激下去的话,他的心脏可能是第一个不答应的。

不过还好,魏阳在躲开追寻后没有再炫耀车技,一路平稳地开到了陈寻昀家。

“阳哥。”陈寻昀端着咖啡,一脸谄媚地凑到瘫坐在沙发上的魏阳旁边。

魏阳偏头抬眼瞧着陈寻昀的眼神,抽搐了几下嘴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想干嘛?”魏阳起身,接过咖啡,姿势中带了些防备。肯定没有什么好事,魏阳心想。

“阳哥,启简的事你就带带我嘛。”陈寻昀软糯的语气。

魏阳轻笑一声,心理暗道一声“果然”。抿了口咖啡,甩下两个字,干脆利落:“没门。”

陈寻昀想到会被拒绝,不带一点惊讶,反而更加眼巴巴的望着魏阳:“你就再考虑考虑呗,我可以帮你打下手的。”

魏阳直视陈寻昀的眼睛,里面满满的激情真诚与青春,魏阳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想了半天,叹口气抚上陈寻昀的肩膀:“启简的事情真的不如你想象的这样,里面的水太深,你一个实习生,还是放弃试水的念头吧。”

“阳哥。”陈寻昀充满激情,“我知道里面的利弊,我也做过权衡。但正是因为我是一个实习记者,我才更应该尽早接触到这些东西,更好的面对以后的大风大浪。”

“现在连会不会转正都没个定论,就想着以后的风浪了?你太乐观了吧。”

陈寻昀倒是无比自信:“以我的实力和成绩,要是不转正都对不起你。”

魏阳翻个白眼,对陈寻昀自信心爆棚的表现无话可说。话虽有些自大的感觉,但魏阳心里清楚,陈寻昀说的一点也不夸张,以他的能力,足够在实习期结束后顺利转正。

陈寻昀这小子可能真的是智商运气双高,从小到大一帆风顺的,趁着这次启简的事情让他碰碰壁,体验一下行业黑暗说不定也是好事儿。魏阳心里微微动摇。

陈寻昀敏锐地嗅到魏阳眼神里的犹豫,赶忙凑上去趁热打铁:“阳哥你看啊,你现在带我去见识见识一些大场面,以后正式工作了你也长脸不是?”

大场面?魏阳奇怪的盯着陈寻昀:“难道之前那些大场面是带狗去的?”

“……”陈寻昀尴尬微笑,结巴着为自己开脱,“这不是,那个,暗访什么的都没做过嘛,正好跟着经验丰富的您学习学习。”

魏阳沉吟着不说话,眼珠转动,时不时瞄到陈寻昀身上,移开,又瞄上,再移开。

“你……是抽风了吗?”陈寻昀犹豫地问。

一个爆栗打在陈寻昀额头:“有你这么说前辈的吗?”

“那你翻什么白眼嘛?半天的不说话。”陈寻昀揉揉微痛的额头,反应过来,“所以你现在是带教老师的身份?”

魏阳翻个白眼:“废话,你跟我谈工作啊小老弟。”

“那前辈老师,您考虑的怎么样了?”陈寻昀瞬间变乖,瞬间进入实习记者的身份,期待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魏阳,目不转睛。

魏阳抖落身上的鸡皮疙瘩,嫌弃地挥手,挡开陈寻昀的灼灼目光,大叹口气:“有纸笔吗,我来跟你讲讲启简的情况。”

陈寻昀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在魏阳催促的目光下呆滞了许久,才蹦跳着找来纸笔蹲在魏阳旁边。心愿达成的陈寻昀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整个人都放着光。

他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亲手把光芒撒向每一个黑暗的角落,盈盈散散,浩浩茫茫。

十七分钟,魏阳把启简的后续情况向陈寻昀介绍完毕。

一年前,启简药业集团旗下的保健品牌被控传销,虚假广告罪,经过持续半年的官司,启简药业集团传销罪不成立,因虚假广告罪处以五万元罚款,三名直接责任人员处以半年有期徒刑。

出乎意料的,启简集团在那场官司之后只沉寂了半年,下架了三款产品,被海津市约谈了一次,便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该洗脑洗脑,该传销传销,该卖产品卖产品,风生水起。

关于启简的负面新闻像是被无形的大手缓缓擦去了。

魏阳当然不甘心,但启简确实技高一筹,让人抓不住任何违法犯罪的把柄。但一个集团烂成这样,那肯定不止一处有问题,走到末路的魏阳重新掉头换了个方向。

又是经过一段时间的多方走访调查,魏阳渐渐理出了一个清晰的脉络,扳倒启简药业集团的有力证据。

启简有一个单独的小厂,会自产自销一种中成药,据一个月的暗中统计,全国共有八十一个家庭反映吃了启简出产的这种中成药后,亲属会出现严重的不良反映,甚至有人暴毙身亡,而这些受害家庭全部是收入偏低和文化水平偏低的家庭。

启简的定向传销。这是陈寻昀听完整件事情的第一反应。

第二反应,假药!而且吃死了人,有力的事实。

是加工工序的问题?还是保质期的问题?还是原材料的问题?陈寻昀脑海中进行一场激烈的头脑风暴。

“不用想了。”魏阳说,“前几天有一个启简内部的人爆料,说是启简的原材料是低价收购的那些变质腐败的药材。”

陈寻昀疑惑:“这药这都吃死人了,当初药检是怎么过的?”

魏阳嗤笑一声:“你傻啊,这种用来坑人的药会明目张胆的拿到市面上来吗?”

陈寻昀更加不解:“不知来路的药还这么放心的拿去吃?”

魏阳苦笑摇头,拍拍陈寻昀的肩膀:“寻昀啊,你要知道有很多人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他们没钱,也没有关系。但他们太想让自己或者亲人活下来了,他们没办法,启简的假药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后的希望。”

“可是……事情都这么严重了,怎么都没听说什么消息?”陈寻昀握着手里的笔,捏捏转转。

“你想听到什么消息?记者采访?媒体报道?醒醒吧,没多少人愿意去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何况启简的势力太强了,别说消息透不出来,就算是有消息,也没有人愿意屁颠颠地跑去送死。”

“那你不怕死吗?”陈寻昀抬头。

“我是个记者,不是垃圾场,肮脏的东西不应该腐烂在我这里。”魏阳停顿一会儿,敛下自嘲笑着的嘴角,犹豫地看着陈寻昀,“我还是不放心你搅进这滩浑水,要不……”

陈寻昀的眼睛亮亮的,没等魏阳反悔,急忙插话:“好巧,我虽然是实习记者,但我不介意早一点履行我转正后的职责。”

两人勾起的嘴角,灿烂的笑。

两天后。

陈寻昀跟着魏阳偷偷摸摸进到了山里,终于见到了启简集团的这个隐蔽小药厂。

躲在山坡上的他,惊呆了。

这……能叫药厂?

从沥青路面上延出一条普普通通的水泥马路,旁边的路标被树叶遮蔽着,估计要不是有特殊的目的,都不会有人往里进。

路的尽头就是那所谓的药厂了,虽然看着勉强算是……明亮吧,但就一幢两层的水泥楼房,看起来就像是堆杂物的仓库,要不是魏阳,陈寻昀都不会往生产这方面想,更别说是治病救人的药厂。

说来也是,这药厂建在山里本就是要避人耳目,正是遂了他们的意,甚至可以说是刻意为之了。

不过里面飘散出的中药味道倒是很浓厚。陈寻昀耸耸鼻子,他不是特别习惯这种郁苦的味道。

陈寻昀想起什么,戳戳旁边魏阳的胳膊:“这件事启简老板知道吗?”

“你觉得呢?”魏阳似笑非笑。

陈寻昀咂咂嘴巴,识相的移开了目光。他觉得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启简暗中这么大的动作,要不是得到了老板的许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卖假药?

“不过阳哥,你打算怎么进去?”

魏阳正举着手机拍启简工厂的外部照片,听到陈寻昀的问题,转过头咧着嘴笑:“这个问题问的真好!”

陈寻昀头上出现三条黑线:“你……不会没想好吧?”

一个巴掌盖在他头上:“你小子也太小看你阳哥了吧!”魏阳说着,从怀里掏出两块巴掌大小的牌子,看起来像是两张卡。陈寻昀接过,发现上面还印了他的证件照和一个名字,“启简药业集团”六个大字顶在脑袋上面特别的醒目。

陈寻昀一下就明白过来,魏阳这是想鱼目混珠啊。

魏阳看见陈寻昀了然的表情,忍不住在一旁炫耀:“两天前在山上飙车那次,你后来不是问我到底干了什么吗?我告诉你,我魏阳可是收集情报一把好手,那天啊,我偷偷在这附近溜了几圈,情况了然于胸。”

那你还不是被人家发现了,竟然还好意思说什么“偷偷”?而且后来还被追了这么久……陈寻昀心里默默吐槽,对魏阳的夸大事实投去一丝鄙夷的眼神。

魏阳丝毫没有感受到旁边射来的一丝寒意,依然骄傲地说着:“启简这药厂啊,你别看他外表这么破烂,人家可是有门禁的,不拿启简特制的卡压根儿没可能进去,还有啊,那天你也感受到了,这里的安保也不是吃素的,那反应速度……”

陈寻昀不想听魏阳的废话,强行步入正题:“所以你就找一人帮我们弄了这门禁卡?”

“对,我朋友搞得,没想到还挺快,两天就得了。”魏阳得意洋洋,明明是个奔三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

“靠谱吗?”陈寻昀有点怀疑,卡拿在手里左翻翻右翻翻。

“必须的必啊!”魏阳起身,捶捶蹲麻的腿,拽起陈寻昀的衣领,“走着!”

魏阳今天专门租了一辆奔驰轿车。钻出树林,开上车,缓缓驶进启简的药厂,前路未知。

陈寻昀本来是很担心会过不了门禁这一关,但看见魏阳无比镇静,也略微放下心来,至少在把门禁卡递给门卫的时候手没有抖。

出乎意料的顺利,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觉得自己是启简派来的人,是启简的小苏总。

终于是进了启简这个神秘的药厂,陈寻昀遥遥向内看一眼,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感觉有些失望。

没有想象中的那种杂乱无章,没有铺了满地的奇奇怪怪的污渍,没有到处乱爬的蛇鼠虫蚁,只有正在轰轰运转的各种设备,透过大窗户的阳光,以及满屋浓重的中药味。

这和陈寻昀通过药厂外观想象出来的药厂内部完全不符啊!

魏阳注意到陈寻昀的微表情,伏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就是一个加工厂,都是机械化作业,本来也没指望着能从环境上揪出什么错,控制点表情,管理人要来了,我来套套他的话,别露出马脚。”

正说着,一个人从内间的办公室探身出来,穿着灰色外套,看见守在门口的魏阳和陈寻昀有些意外,急急走过来,说话微微带点口音,狐疑的眼神:“我就是这儿的主管。你们是苏总派来的?”

“对。”魏阳眼神凌厉,已经飞快的进入状态,“听说前两天你们这儿出了点问题?”

主管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立马平复,显然还是不太相信魏阳他们的身份,尤其是后面跟着的那个略显青涩的陈寻昀,打量着,打量着……

陈寻昀虽一直保持着镇静和略带高傲的神色,但也受不住人这么看啊,万一要是神色不对露出什么马脚……淡定淡定,一定要淡定,最好眼神再凶一点,陈寻昀默默对自己说。

“你还敢看!”魏阳一声暴吼,“你有什么脸看!”

主管被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哆嗦,神色间带着犹豫:“您是苏总的手下,那这位是?”

“你觉得苏总会放心只让我一个外人来查吗?这是苏家的产业,自然要苏家的人来亲自看看。”魏阳声音虽压低,但眼神中威胁更加浓郁。

主管打个寒颤。

早知道苏总有个儿子,没想到亲自出马了?什么情况……

魏阳轻瞟一眼思索着的主管,冷冷的声音:“你要不信的话就给苏总去个电话,不过我提醒你小心,我不觉得苏总现在会想听见你的声音。”

主管敛着神色,手指在手机上摩挲着,很是犹豫了一会儿,不过瞧着陈寻昀眼里冷冰冰的神色,和魏阳想要看笑话一样略微抽动的嘴角。主管忌惮着苏总,终是陪着笑脸,把两人往厂里迎。

“您二位这边请。”主管满面笑容,朝着陈寻昀,“不知是什么事都劳烦小苏总出面了?”

陈寻昀心下权衡一下,装作不耐烦,挥挥手,把问题丢给了魏阳。

魏阳心里暗笑一声,这小子还挺上道。转头对着主管,很严肃:“什么事?前两天出什么事了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主管骤然想起两天前,厂门前行迹可疑的人影,和后来怎么追都追不上的黑色越野,心里愈发不安。难不成那人看到了什么东西,在外面散播谣言,结果传到了苏总的耳朵里,苏总调查发现了是自己监管不力?

该死的!不都跟他们吩咐了不要把那天的事说出去吗!这下怎么办?不说以后还能不能抽取提成,这工作保不保得住都要两说!

“小苏总,那人行踪太隐蔽了,我们当时是真的没发现。”主管一直在向陈寻昀赔笑,试探问道,“那人……惹出什么事了吗?”

陈寻昀冷笑:“你问我?”

主管心里凉了半截,看来这小苏总年纪看起来不大,但脾气却跟那些骄纵公子哥一样。

“小苏总对不起,我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我当时也派人去追了,但……”主管停下看陈寻昀的脸色。

“别啰嗦!”

“但那小子车技实在太好,没……没追上。”

“……”两人阴沉的脸。

主管察觉到沉抑的气氛,慌忙为自己辩解:“主要是当时太晚,天都黑了,这人影……实在是看不太清……”

陈寻昀冷哼一声,懒得听他解释:“所以人是从你们这儿丢的,消息也是从你们这儿漏的喽?”

主管接触到陈寻昀的眼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欲哭无泪……

就在魏阳准备出来打圆场套话的时候,门口响起了车喇叭的长鸣声,主管犹豫的在陈寻昀和魏阳之间看着,一边不甚明显的往门口瞟着。

“怎么?”魏阳挑眉。

“是,是原料到了。”主管很为难,“这原料要我亲自签收过目,这……小苏总……”

陈寻昀插着手臂,漫不经心:“我时间多的是。”

“那您先到处看看,我马上回来。”主管点头哈腰的退场,暗暗松口气,总算是逃出来了这么一会儿。也不知今天走了什么霉运,非要抓着那天的事不放。就一个人能闹出多大动静,真是的……

看着主管的背影消失在墙后,陈寻昀长长地舒了口气,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

“不错啊小伙子,演技真好,不去当演员真是可惜了。”魏阳拍拍陈寻昀的肩膀。

“不错什么呀,我快被吓死了……”陈寻昀皱着一副苦瓜脸。

“好了好了,继续保持。”魏阳口头安慰几句,显然心思没有放在陈寻昀身上,正快速的在工厂徘徊,暗戳戳地拍照。

“帮我拖延一下门口。”魏阳回过头。

陈寻昀比出一个“OK”的手势,慢慢的向门口靠近,融入进小苏总的身份,脸上总是似有似无的带着一丝轻蔑的微妙表情。

不过走着走着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他记得魏阳当初说,启简这个假药吃出问题就是原材料有问题吧?刚才那主管说外面车上是什么?原材料?

陈寻昀的脚步放快了许多,走到门口的时候,一干人等正在卸货,主管正拿着货单清点。

陈寻昀慢慢靠近,原料都用麻袋装着,统一放在一个巨大的蓝色塑料布上,散发着一种奇特的味道。

腐烂和浓重的霉味。

陈寻昀心里暗暗窃喜,不负有心人,终于是找到了证据!

正想发微信叫魏阳快来,主管正好回过头,陈寻昀僵硬着手指收起了手机,流露出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不知道有没有被主管看见,陈寻昀暗暗心惊,不过看那主管的神色没什么异样,应该是没发现……

等到主管再次背过身,且围着车身的那一群人都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时候,陈寻昀偷偷举起手机,想要偷拍几段视频,有了实实在在的证据,他就不信启简还能这么嚣张。

陈寻昀不是没有想过如果被发现会是怎么一个下场,以那天的追车来看,今天自己要是把命送在了这儿,也不太出乎意料。陈寻昀不是不怕,他才二十二岁,还有美好灿烂的未来。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压不住自己心里喷薄欲发的良知与职责,即使这种事本轮不到他来做,他只是个实习记者。他脑海中浮现了魏阳曾采访过的那些受害者家属,他们眼神包含着卑微的渴求。

仿佛面前的人是他们的神。

受害者都是贫困的乡下人,不然也不至于没钱去大医院给孩子治病而相信启简的传销组织去买那些劣质的中成药。对于他们来说,孩子的死只能闷在自己心里。上诉多次,投诉无门,警察局也不给立案。那些低到尘埃里的家属,他们不懂其中的利益链条,他们也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他们更没有强大到变态的关系,只能去启简集团的门口一遍又一遍的哭诉。

结局当然是被粗暴的赶走。

多次循环,他们只能死心,只能在昏暗的房子里对着孩子的照片默默流泪,默默地一遍一遍抽自己巴掌。

粗糙手掌摩挲着的是孩子永远不会再睁开的明亮双眼,和那一张张灿烂的笑脸。

在那些视频里,陈寻昀能看懂那些受害家庭眼里的意味,那是最后一点的希望,最后一点光。

他突然成了别人的救命稻草。

陈寻昀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摄像头,慢慢的慢慢的上移,那些劣质的原料画面一点一点出现在了画面里,启简的相关人员也渐渐出现在了画面里,只差一步,就只差一步,只要按下那个按钮,这一切都会公之于众。

陈寻昀入了魔,思维已经游离在身体之外。

突然!他的手被紧紧攥住。

陈寻昀惊呼出声,一只手及时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嘴巴,扼制住了喉咙里那声低吼。

是魏阳。

魏阳把陈寻昀拖到墙后,往外探头,还好没有什么人在注意这边。魏阳心有余悸,低吼:“你干什么!找死吗!”

陈寻昀懵掉了:“我,我只是想……”

“想什么?想把那些东西拍下来?”

“对……”

“你疯了吗!十几双眼睛在那边,你哪来的信心不会被发现?你会把我们都害死的知道吗!”

“对不起……我本来想叫你,但是我怕,怕等你来了之后这些证据就不见了……”陈寻昀突然清醒过来,手脚发软,无比后怕,还好魏阳及时赶来,不然……

“你以为你比我聪明在哪里?我会不知道外面那堆变质的中药是证据?”魏阳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平复着呼吸,瞅了一眼外面,暂时不会有人过来。他耐心跟陈寻昀解释:“你也看见了,那堆药材上都蒙着麻袋,你这么冒险地拍也拍不出证据,反正看不见内容物,到时候别人怎么狡辩都行。”

“……”陈寻昀沉默,发觉自己的确是太天真,也太冲动。

“你以为我刚才只是去拍这些机器?”

陈寻昀犹豫点头。

魏阳被气笑了,手掌覆在脸上揉搓几下:“要说我不愿意带你来呢,还是太年轻。……我刚是去找他们的仓库。”

“仓库?”

“药厂里总是要有一个仓库来堆放原料,方便生产吧?况且启简这药厂是在山里,而且要避人耳目,肯定不会频繁进货,原料是要囤积一部分在仓库的。”

陈寻昀一经点拨开了窍:“所以启简故意采购变质药材是事实的话,那仓库里肯定都是这样的原料?”

“而且是摊在明面上的,赤裸裸的证据。”魏阳补充。

陈寻昀的眼睛越来越亮,终于,是走到这一步了吗?

“仓库不在厂子里,在后面的林子,大约两百米,用门禁卡可以进。”

陈寻昀赞叹地竖起大拇指。

魏阳笑:“跟你说了我你阳哥可是收集情报的好手,走吧?”

“去仓库?”

“先从药厂出去,把车开到老地方,再从小路绕过来,偷偷溜进仓库。”

“???”陈寻昀非常不解。

“安全啊,安全懂不懂?方便逃跑啊。而且仓库和药厂可以说是分开来的两个部分,附近好像也没看见保安,我们之后偷偷溜进去更稳妥。”

“说得也是,在主管眼皮子底下去仓库偷拍是有点说不过去。”陈寻昀点头。

魏阳挑眉,攥着车钥匙:“那走吧?宜早不宜迟。”

陈寻昀笑:“像在演悬疑片。”

魏阳讽刺地勾起嘴角:“要是真在拍片就好了,又不危险还有钱拿。”

陈寻昀无话反驳。叹口气,酝酿了下情绪,昂首挺胸地走出去,脸上充斥着不耐,后面跟着一脸冷漠的魏阳。

离开时和来时一样的顺利。主管正忙着清点药材,听见小苏总临时有急事,等不急要离开的时候,只是比较奇怪的瞥了一眼车上的两人,也就让他们走了,好像没起什么疑心,也没有什么为难的举动。

就在奔驰消失在路的拐弯处时,主管想了想,放下手里的工作,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魏阳又一次带着陈寻昀在树林里穿来穿去,这一次比先开始的位置更深入一些。果然如魏阳所说,这仓库与药厂就像是分开的两个部分,也许是启简为了在这种勾当被发现时,好撇清关系?还是因为什么其他的原因?陈寻昀不知道,他看着不远处那座大约两百平米的仓库,心里的热血渐渐沸腾,这才是他心目中的记者生活啊,在黑暗中前行,探索出一片光明。

在树后面藏了许久,看着主管一行人把刚才的原料一点一点搬进仓库。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最后一个离开的人把库门郑重锁住。

看着仓库重新回归平静,陈寻昀亢奋起身跟着魏阳,眼见着仓库越来越近,前面带路的魏阳却突然停下,俯身,骂了句脏话。

“怎么了?”陈寻昀急忙上前几步搀住魏阳,扶他坐下。心里紧张着,这草丛很茂密,这个季节正好步入初夏,该不会是被蛇咬了?

魏阳痛苦蜷缩,吸着冷气,深深埋头看不见表情。

“阳哥?”陈寻昀蹲下身,想看看魏阳的情况。

“没事,就是胃痉挛。”魏阳屈着身,从牙缝中努力挤出一句话。

陈寻昀瞅着渐晚的天色,有些为难。他很清楚,胃痉挛是魏阳的老毛病,没有一两个小时是好不了的。陈寻昀犹豫着……

“阳哥……”

“嗯?”

“要不我先去里面探探?”

魏阳捂着腹部皱眉:“……”

陈寻昀开始循循善诱:“你看啊,现在时间虽然不晚但也不早了,你缓过来之后我们再去收集证据的话,估计到时候天都要黑了,我们在山里,万一碰上什么蛇呀虫啊什么的,也看不太见,你说多危险。”

魏阳看着陈寻昀,意思是你继续扯。

陈寻昀丝毫不介意对面的眼神:“你不说拿门禁卡就可以直接进吗,这周围也没人看着,我就进去一会儿,马上就出来。”

“……”

“我绝对把证据拍好。你要实在不放心,我拿回来你看了不满意,咱再去一次呗?”

魏阳忍着痛:“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想进就进?”

“阳哥——”

“闭嘴,我能带你来就够意思了,你见过哪个实习记者能被带着来这种新闻?”

“阳哥你再考虑考虑嘛。”

魏阳闭着眼,懒得理他。他倒不是怕陈寻昀拖他后腿,陈寻昀的专业能力不输任何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毕竟是从小在自己身边厮混着长起来的,陈寻昀想做记者还是因为他的影响。不过就是因为他们之间有这么一层关系,魏阳才不敢让陈寻昀单独行动,启简这潭水太深了,他太怕那个毛头小子出事了。

陈寻昀今天才刚满二十二岁,青春的年纪,还有几十年的美好未来。也许将来会更曲折,但现在,作为陈寻昀师父的魏阳,他不想赌。即使是……魏阳抬头看了看天,滚滚乌云卷积而来,刹那间便遮了阳光,遥远苍穹传来一声沉闷的雷鸣。

变天了。下雨的天气。

陈寻昀敏锐察觉到魏阳眼睛里闪过的一丝焦灼,趁热打铁:“阳哥要下雨了诶,我们更要抓紧时间了!你现在能动吗?你想啊,你现在这个状况去找证据,还不如就我自己呢,行动轻便快捷……”

魏阳斜斜瞟了一眼那个死小子,非常想驳斥他的话,但身体今天确实是不争气,疼痛比以往更加剧烈,休息了一会儿却丝毫没有缓解。陈寻昀还在边上一直催着,絮絮叨叨的,吵得心烦。

魏阳本就不是一个特别耐心的人,再加上今天身体不适,被疼痛冲晕了脑袋,看着越来越黑的天色,鬼使神差的涌动起让陈寻昀去试一试的念头。

反正启简的人应该都常驻在药厂里,这刚清点完药材也不会再回来仓库吧?陈寻昀迟早要过这么一关,不如……魏阳心里默默盘算着,正中陈寻昀的下怀。

耳畔还充斥着陈寻昀的唠唠叨叨,魏阳用尽气力试了一下,实在是疼得站不起身。陈寻昀说得对,以他现在这个情况,的确不适合接下这个任务,天气变化实在是快,一时也来不及想太多。他一挥手,表示同意。

陈寻昀兴奋地跳起来,头撞上了一根斜斜的树枝,龇牙咧嘴的揉着。

魏阳一脸无语地看着面前这个大男孩,有点怀疑自己刚才的决定是否正确。

千叮咛万嘱咐了他注意安全后,魏阳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陈寻昀。

“这是?”陈寻昀打开上盖,里面躺着一枚纽扣,泛着黑色的金属光泽。

“微型摄像头。”魏阳简短解释,“更隐蔽安全。”

陈寻昀一脸惊奇的拿在手上摆弄,他是第一次接触到这种高级的记者装备,欣喜地夹在自己的T恤衫上,在合适的地方仔仔细细的弄好,的确是非常的隐蔽。

这是他第一次自己出任务,也是他第一次暗访,刚开篇便是如此浓烈重彩,按说压力应该很大才是,可魏阳在陈寻昀脸上找不到一丝疑似紧张的神色,他的表现更像是要去游玩一样开心。

“记得全程联系!”魏阳对着陈寻昀奔跑中的背影喊,心里涌起一点不安。

陈寻昀一边拿那张伪造的门禁卡划开仓库门,一边暗暗吐槽着仓库设计。

这种门禁看起来高级,实际上还不如最最原始的那种大锁好用呢。

仓库小门打开的那一瞬间,陈寻昀眯了眯眼睛,咧着嘴愣了一会儿。

味道实在太难闻了。

陈寻昀本就讨厌中药的味道,更别说这种夹杂着潮湿的霉菌气味,他一时没忍住干呕了几声。

“怎么了?”电话那头,魏阳的声音。

“没怎么。”陈寻昀浅浅吸几口气,暂时缓解了一下生理上的不适,打开微型摄像头的开关,在仓库里走着,摄像头里记录下一堆一堆又一堆,一袋一袋又一袋腐败变质、生虫、长螨的药材。

小小的通风扇缓慢转动着,割裂一段又一段射进暗昏室内的阳光,微尘浮动,颠倒繁困。

陈寻昀越往里走,看得越多,越是心惊,他本来已经做好最坏的心里打算,但没想到现实情况更加恶劣。先开始因为第一次暗访而燃起的那团火越燃越小,越烧越弱。

“启简收购这些变质药材能省多少钱?”陈寻昀默默地问电话那头的魏阳。

“……三分之二吧。”

“他们做成成品卖出去呢?”

“翻了几番。”

“***”有着良好素养的陈寻昀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我终于彻底理解你为什么不顾危险也要曝光他们了。”

魏阳轻笑一声,不说话。陈寻昀终究是看到了最黑暗的一角,但愿经过这一次,他能对记者这个行业了解的更透彻一些。魏阳的心里难得感到了欣慰,这应该是他给陈寻昀上过最好的课。

“找找有没有什么能代表这些药材是启简所有的证据。”魏阳说。

陈寻昀在仓库里巡视一圈,翻到了装药材的麻袋,上面写着“启简专供”。

“手写的麻袋可以吗?”陈寻昀问。

“可以,拍清楚点。”魏阳思索一下,虽然这个充当证据略有些勉强,不过来日方长,有总比没有好。

陈寻昀忍着对这种环境的不适,把所有能拍到的角落都拍了一遍,怕微型摄像头出问题,还拿手机也拍着备份了一份,在魏阳的催促与担心下,陈寻昀终于松下一口气。

这次的任务算是顺利完成,接下来就要问问魏阳下一步该怎么办了,他想到一个好主意,到时候可以让魏阳帮着参谋参谋。

陈寻昀的脑子里充满了对未来的幻想:无辜的受害者沉冤得雪,启简集团倒台,一大巨头的时代终将落幕,荒诞大戏骤然收场……

陈寻昀轻快的心情,正准备跟魏阳结束报备离开,突然角落里传出幽幽声音:“呦,小苏总拍的可开心?”

血液瞬间冰冷凝固,整个身子僵住,机械地转头。

是启简小药厂的主管。

电话里还响着魏阳的询问,越来越焦急。陈寻昀咽了口口水,平复着颤抖的呼吸,努力的想装着镇静下来,却连指尖都在颤抖。

主管冷笑着逼近,一把抢过手机,挂断通话,魏阳的吼声戛然而止。他翻看着手机相册,点开了那个视频,冷笑一声,按下了删除。

手机砸在地上沉闷的声响,声声碎在陈寻昀的心上。

“小苏总啊……不对!应该叫你小骗子。要不是我越想越不对劲给苏总去了个电话,我还被你们蒙在鼓里呢!”

陈寻昀一步一步向后退,最终抵着墙壁退无可退,看着从主管身后走出的两个彪壮大汉,无助的下意识发抖。

毕竟还是个初入社会的大学生,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况且……这群人是真的动了杀心。

陈寻昀喘着粗气靠在墙上,像是个囚犯一样被两个大汉搜着身。到这个时候,他心里反而平静下来,平静得异常。

手指无意间碰到了胸前的那颗“纽扣”,陈寻昀心里突然浮现一个念头,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得有价值些。

“你们启简真的是厉害。”陈寻昀开口,不着痕迹地提起了启简这两个字。

两个大汉走回到主管身后,摇头示意陈寻昀身上已经没有其他的录像录音设备。

主管慢慢走近,也无所顾忌:“怎么?死到临头才知道厉害?”

“是啊,要不是进来了你们启简的仓库,还真找不到你们作恶的证据呢。”陈寻昀冷笑。

“你那个搭档呢?那天开越野的就是你们吧?”主管咬牙切齿。

“呵呵,被你发现了,可惜你发现的太晚了,他已经走了。”

“走?他丢下你一个人走了?”

“我们起了争执,他觉得调查你们启简太危险了,我执意想要抓住这个大新闻,把他气走了。”平淡的语气,不容置疑。

主管紧紧盯着陈寻昀的眼睛,找不出任何破绽,冷哼一声:“算他识相,不过——你就没这么好运了!”

主管朝大汉使个眼色,下一秒陈寻昀被紧紧箍住,带着风声的拳头重重落在他的小腹,一拳又一拳。

温热的血顺着食道和气管反涌上来,顺着嘴角滴落在地。

刺目的颜色。

终于忍不住闷哼出声,肾上腺素疯狂分泌着,陈寻昀的意识在剧烈疼痛中反而更加清醒,忍住快要晕厥过去的痛感,大喊:“你们启简到底知不知道变质原料会吃死人?”

主管勾起嘴角,歪了歪头,示意他们停手,盯着陈寻昀:“既然你好奇,那这个答案就算是我送给你临死赠别?——我们知道了又能怎样?那些傻子有什么证据证明是吃我们的药吃死的?”

“你就不怕他们拿药去做检测?”

“哈哈哈,检测?他们掏得起这个钱吗?退一万步说,就算是检测出来这个药真有问题,又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们启简的药呢?包装上写了吗?我们公司在药监局备案过这种药吗?启简可是大公司,怎么可能生产这种三无药品?你在开玩笑吗?”丑恶的嘴脸。

听见主管的回答,陈寻昀突然放松下来。微型摄像头已经把他们的对话全部录了下来,这下,证据无比充分了吧,启简的管理人员都亲口承认了,魏阳,我为这件事可是贡献出了全部啊,要是我死了,你们到时候可不许忘了我……

明明无比痛苦,却依旧哈哈大笑,这种声音在主管耳朵里听起来无比狰狞。把陈寻昀当做沙包一样打的大汉看见了主管脸上不悦的神情,手下的力气加重许多,直到陈寻昀彻底发不出任何声音才罢手。

满嘴满地的血。

被软绵绵扔到荒郊树丛里的陈寻昀听到最后一段对话。“主管,真的打死吗?”

“算了,把他扔外面自生自灭去吧,生与死与我们无关,厂子里还是不要弄出人命,免得苏总又找我麻烦。”

“万一他活下去到外面乱说怎么办?”

“呵,他拍的那些证据都被我销毁了,他怎么乱说?别忘了,这个时代啊,只要没有确切的证据,黑的都能让我们说白喽,好好学学吧——”

自己的肚子里面会不会已经烂成一锅粥了?陈寻昀在昏迷前想,越想越恶心,忍不住得想吐。又一口血从嘴巴和鼻子里涌出来,手里却不肯卸下力气,他攥着那颗藏着巨大内容物的“纽扣”,非常紧。

沉沉地睡去。

魏阳千辛万苦找到他时,他就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可怜地躺在青草笼郁的地方,孤孤单单,了无生气。

大雨终于瓢泼而下,混杂了一地的鲜血。

今天是陈寻昀二十二岁的生日。

他是一个实习记者。

他快死了。

“陈寻昀!别睡!”

“你撑住,马上就到医院了……”

……

“心率一百五,血压一直在降,升不起来。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七十……腹腔多脏器破裂,大量出血,左侧三根肋骨骨折,右侧两根肋骨骨折……”

……

“寻昀,我是哥哥,把手里东西放开吧,安全了。”

……

“寻昀啊,那个视频今天被播出来了,社会反响很大,启简的股价一跌再跌,已经在破产的边缘了。”

“寻昀你一定要挺过来,你要亲眼看看启简那群王八蛋是怎么倒台的!”

……

“启简董事长已经被抓起来了,相关责任人也都被控制起来了,寻昀,启简完蛋了……哈哈哈,启简它,它终于完蛋了……你醒过来吧,看看这一切,好不好?”

“陈寻昀……”

各种杂乱的话语和画面在陈寻昀沉睡时纷纷扰扰的转悠,惹得他都睡不好觉,终于积攒起力气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眼的阳光,魏阳站在阳光里,对着他笑。

“恭喜你。”魏阳说。

一年后……

海津市初级人民法院。

启简的案子今天在这里进行最后审判。

“本院认为,启简药业集团责任人在明知变质药材的生产、加工而成的药品会造成严重的社会危害性,仍生产并加工变质药材并销售,并致使他人死亡,造成了严重的社会危害性,违反《药品管理法》的有关规定,生产、销售假药,其行为已构成生产、销售假药罪。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四十一条、第五十二条、第五十三条之规定,判决如下:启简药业集团责任人犯生产、销售假药罪,判处无期徒刑,并处罚金人民币十万元整(罚金限本判决生效后一个月内缴纳)。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直接海津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

这是属于陈寻昀的青春,和属于他的故事……

我们的故事结束了,但他们的故事还将继续。要记得,正义也许会迟到,但它永远不会缺席……

六颗星星

浙江财经大学余堃

纳西人可以没有阔气的大门,但不能没有精致的院子。石砌天井,纳西人家小院的点睛之笔。在院子正中间隔出一个大小适中的正方形,在这个正方形里,浅灰色的鹅卵石做底,再用深青色的碎瓦片拼出图案:中间是团福形状,四个角是头朝团福的蝙蝠样子。有石砌天井的人家,才算是过上了好生活。请你沏上一盏滇红,我给你讲一个有关天井的故事。

这是十九世纪末的丽江崩什,喜地家正筹划打一个石砌天井。我忘了说,喜地是地地道道的农民的女儿。这个三代同堂的纳西家庭为了能攒齐打天井的银子,从喜地太爷爷开始,就开启了为天井劳动的日子。三代人的梦想,一个多世纪的奋斗,终于在喜地父亲这一代,她家攒下的钱打得起一个天井了。

初春的晚上,天气还凉凉的,一家人围坐在正屋的火塘边,在闪烁的火光中,显得简单又温暖。“阿爸,你看我们是喊村东头老李家的儿子帮忙打,还是找北边垛谷的老五帮忙打?”喜地爸问坐在火塘边角落的喜地的阿佬。阿佬深吸了一口旱烟,皱着眉头:“请哪个你们自己看着办嘛!”看着丈夫犹豫不决的样子,喜地妈放下手中正在缝补的旧衣服,想了一下说:“老五打得好,贵一点也是,既然打了嘛,就工工整整地打一个出来。”“我觉得阿嬷说得对,我们一家几代什么旁的心思都没有,只想把这个天井打出来,不管怎么说,都应该打好看大方一点。”喜地的哥哥喜全说。喜全是一个刚刚成熟的硬朗的纳西青年,他长相帅气,人又和善,劳动的时候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喜地很为有一个这样的哥哥骄傲。喜全去年刚娶了亲,媳妇儿是邻村的。喜全和他媳妇儿从小就认识,两个人感情也好,到后来就顺理成章结了婚。就在上个月,喜全得知自己要当阿爸了,全家人开心得不得了,这在一定程度上加速了打天井计划的实施——要尽量在新生命到来前打好。

和母亲一样,喜地手里也做着针线活。那是一块整黑山羊皮,是初冬杀羊宴的时候喜地向父亲要的。为了这块羊披,喜地整个冬天都在忙碌,经过多道漂洗晾晒和裁剪,羊皮已经初见羊披的形状,再缝上贴身那面的藏青色底布就大体完成了,喜地打算今天把它做好。过几天绣七个“谬”(纳西语,意为眼睛,是羊披上的装饰物),镶到羊皮上,再加上两条白肩带,喜地就能拥有一条全新的羊披。家里大事的决判,喜地从不参与,她静静的听着。她只需要知道,接下来的半个月,她家会有工匠来,她的工作是把家里的牲畜喂饱,持续不断地给工匠提供热水,做一些打杂的事。火塘的光照在她小麦色的脸上,即使到了晚上,那双大眼睛里还是闪烁着精灵般的光芒。

一切就绪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梨花飞扬。

今天,喜地家请的垛谷村打天井的老五会来上工。喜地醒来的时候,院子里就已经有洒扫的声音。纳西族有个规矩,嫁过去的媳妇儿必须早起打扫院子。就这么个泥巴坯子的院子,也要打扫得不见杂质。

“主人家个在?”“在呢在呢!”喜地爸眼中充满亮光,可以看到这个纳西汉子黝黑的充满褶皱的脸上鲜有的堆起笑容,半托着布鞋跑到院子里,来帮忙打天井的老五已经带着徒弟进了院子。老五的徒弟就是他儿子,老五已经四十八了,操劳了半生,再过个两三年,他就不打算再干这给别人家打天井的劳心又劳力的活计了,就想着把它教给小儿子,让小儿子接替自己。老五的小儿子叫善青,虽然只有十七岁,却已经初具男子汉的体格,又因为还不惯于出门劳动,脸上还不似父亲那样拥有风吹雨打的痕迹,还有些稚气。“这个是我儿子喜全,这个是喜全媳妇,这个是喜全妈,这是我家姑娘喜地。”喜地爸将自己的家人介绍给这两父子,他们也朝着每个家庭成员微笑着点头。阿爸在介绍喜地的时候,喜地落落大方的朝老五微笑,颔首,叫了声阿五叔。

男人们在商量打天井的事儿,喜地在一旁听,手上也一刻不闲在圆盘上绣“谬”的花样。至于喜地的母亲和嫂嫂,就在厨房里准备午饭。喜地不懂得工匠的活,也不感兴趣。于是,她开始打量起善青来。善青看上去只比她大两三岁,在长辈面前却是个有主意的,商量到最后,主意竟有一半是他出的。眼前这个少年,喜地真是越看越喜欢,喜地就这么一直看着善青。似乎是感受到了喜地的目光,善青抬头看了喜地一眼,喜地一惊,马上就低下了头。善青的身影化作一团火,烧在喜地的脸上,烧进她的心里。这是她见过的最俊朗的少年,与村子里那些从小看到大的毛躁的男孩儿不一样,却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如果我能跟他好,甚至是嫁给他……喜地突然想。她自己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吓到了,自己在胡乱想些什么?心晃动得厉害,整个腹腔被搅得一片狼藉,脑壳子里的东西一下子被抽空,她手足无措起来。

喜地最喜欢放羊,家里的黑山羊是这个十六岁少女最好的朋友。在羞于表达的年纪,喜地已经习惯把自己的心事和青草一起藏进山羊的肚子里,包括今天看见的少年。她看着天边的太阳一点一点的下沉,越来越红。

当喜地心里的太阳重新升起的时候,已经过了七天。她意识到,自己的胡思乱想已经影响到自己的生活,她想不起过去的几天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只知道昨天放羊时丢了一只羊子,家里所有人点了火把找了很久,最后是善青在村子后山半山腰的矮松旁边找到的。他抱着黑山羊回来的时候,喜地心疼的看着善青怀里的小羊子,连挂在眼眶边的泪珠都充满自责。

天井正中心的团福形状已经勾勒出来了,老五开始摆弄四只蝙蝠的样子,团福空下的地方要用小的浅色鹅卵石添上,还要有纹理次序,这种工作皆由善青做。善青是个有耐心的,却挡不住还有孩子心性,做这种略枯燥的工作,不一会儿,动作就不如刚开始时那么专注沉稳,老五担心影响质量,就让善青休息一下。春光正好,不知不觉间,善青走上了草甸。春天,雨季还没有来,草坪丰润却不潮湿,躺在上面晒晒太阳就是最大的享受。他躺下,闭上眼睛,正要睡着,就听见细细簌簌的声音,坐起身向后看了一眼,“哥……哥哥善青。”“啊……阿喜地,你,采花去啦?”润田看见喜地怀中抱着的一堆野花,随意问道。“嗯。”喜地低着头,看着怀里的花,没再抬起来。两个人沉默了一下,谁也没先开口。喜地实在不能抑制脸色变得绯红,就急乎乎迈着步子走开了,一句话都没留。

天井所有的图案,包括团福、四只蝙蝠、在外围成正方形的花样都完成了,用浅色石子填满空余部分也就大功告成,预计再有五天,喜地家就会有一个标标准准的纳西院子了。喜地每天除了放羊、捡猪食之外没什么大事做,就天天在家做她的羊披。羊披大致做好了,七个圆盘也已经绣上去了五个,第六个也只有最后一个颜色的花样儿。可喜地高兴不起来,再有五天,阿五叔和哥哥善青就要回垛谷去。喜地家的其他人确是很高兴的,已经盘算着完工那天在家烧上篝火和乡亲们聚一聚了。

这真是个大日子。篝火熊熊燃起,点燃的是所有人的血液,家里有石砌天井的,为这家人的天井感到高兴,家里没有的,就燃烧着奋斗的火焰,期盼自己也能有这么一天。这火焰点燃的还有年轻人的心,人群中,善青拉住喜地,把她拉到草甸上。“我,我明天就走了。”善青盯住喜地的眼睛。“嗯。”喜地点点头,目光黯淡,低下头。“你想不想以后,我来看你。”善青笑着问。喜地惊讶的抬头,她的眼睛像今天的天,满满的都是星星。“嗯。”说完,就低头笑了。

后来的赶集日、“三多颂”,两个人都是一起走的,大约是纳西人骨子里的幽默和快乐,街上的阿嬢都要说“哎呀,老五家儿子手巧心巧眼睛也巧,找着最漂亮最能干的小喜地哦。”喜地听不下去,就拼命拉着善青往前跑。

想善青的时间多了,做羊披的时间就少了。大半年过去了,喜地的羊披还剩最后一个圆盘没有绣,不过也快了。喜地有时候会想,干脆这个羊披就等自己嫁给哥哥善青的时候披好了。她越想心里面越甜。绣着绣着,她听见旁边的堂屋里频频提到自己的名字,于是她放下手中的针线,悄悄听起来。“我家姑妈的孙孙,比阿喜地大两岁的阿时若,就是前年跟我们家交换过庚帖的那个,他家后天来送彩礼,商量一下什么时候接亲。”喜地听见阿爸说,她吓了一跳,像第一次见到善青时一样,脑子一片空白,进而什么也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了。“喜地跟善青那么好,我们……”喜地妈充满惋惜,眼里含着若有若无的泪水。“没办法,我问了,善青妈说善青小时候就跟给他名字那家的小姑娘也是已经交换过庚帖了,还有两年就结婚。再说,自从远处来的流官上任之后,不是就规定说换过庚帖就不可以单边反悔啦?我们只是农民,拿什么跟官家斗哦!”喜地爸叹了口气,接着说,“何况阿时若是出名的又老实又勤快,我们反悔的话,以后别人怎么看我们家。你明天跟阿喜地说一声。”喜地爸说完,狠狠的吸了一口烟,不知道是心疼小女儿还是被烟呛到了,他咳了几声,皱起的眉头再没下去过。

喜地脸色苍白,在见过未来婆婆家人之后,就愈发苍白了。她问她的善青哥哥,一向有主意的善青沉默了;她问妈妈,妈妈什么也不说,就只是抚摸她的头,把她抱在怀里。纳西女人的一生,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为家庭操劳。未出嫁时,是家里的掌上明珠,出嫁后就会变成夫家最强悍的劳动力,小到做饭洗碗,大到杀猪种地,几乎要一手操办。没有爱情,哪有勇气熬过这长长的劳苦日子呢?最后一个布圆盘已经绣好了,等把它镶上去,她就能有一个新羊披,做个通宵应该就能做成。

喜地也不知道怎么了,她发现自己对于一条新羊披的期待远没有之前那么大了。镶着镶着,喜地就沉沉睡去。凌晨,天还没有亮,喜地惊醒过来,她仿佛看见了善青哥跟她讲过的玉龙第三国。传说,有一个叫玉龙第三国的地方。那里风景很好,那里很安静,那里有情人终成眷属。她想,去看看远方雪山背后真正的玉龙第三国。高原的早晨,即使是夏天也冷得让人发抖,喜地随意的披上还没有完工的羊披,往后山走去,后山那么高,应该能看得到吧。爬到后山顶的时候,天已经擦亮,茂盛的树林挡住了喜地的视线,身旁的楸木郁郁葱葱,她攀上树干,站的再高些,如果能穿过迷雾,那是不是能到那个梦寐以求的远方。此时,爬到最高点的喜地能感受到来自玉龙雪山的寒风,在树枝上站稳后,喜地闭上眼,她给自己留了足够大的心理空间,承受住玉龙雪山的壮阔。她心中构想着自己能看到的玉龙,橘黄色的阳光普照在皑皑的雪山上。身披霞衣的神圣的玉龙山,她知道她能看到的。于是,微笑着的喜地睁开眼睛,还是迷雾。原来,迷雾之上还是迷雾。喜地的心中突然间充满了一种莫名的情绪,我觉得可以称之为悲哀。她什么都不愿想,似乎沉浸于自然之中,她就能永生。

喜地回过神的时候,已经中午了。她想起自己还没去割猪草,家里那几只山羊还等待着她带它们去山坡的草甸上饱餐,她想起田里的阿爸阿嬷和哥哥还等着她去送水,她想起即将临盆的嫂嫂一个人在家会很危险。可她爬得太高,跳下树去可能会受伤的。于是,她解下羊披,把一边的肩带系在树枝上,把它当做绳子,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把自己放到地面上。在喜地踏上地面的一瞬间,她突然有了一种踏实感,她第一次真真正正的感受到自己的成长。那块只有六颗星星的羊披被留在了楸木上,与喜地这大半年的混乱生活一起在风中摇晃,然后渐渐缥缈起来。

你问我故事的结尾?和许多故事一样,喜地又重新进入到正常的生活中。第二年梨花盛开的时候,喜地出嫁了。她新娘服的羊披是阿嬷找村里手最巧的嬢嬢做的,针脚细密,每个看到的人都要夸赞一番。阿时若性格敦厚,又善于劳动,家中也就殷实。喜地对自己不愁吃穿的生活感到满意。只是,她再没去过后山,再也不愿意眺望远方。她就这样勤勤恳恳踏踏实实的劳作,看着一年又一年梨花开了败败了开,属于喜地的一生就这样过去了。

赘婿

浙江师范大学倪嘉铖

老王三十岁了,总算嫁了人。

他的对象是一个二十八岁的女孩,姓杨,中等偏上的相貌,家境殷实。

他身边的亲朋好友都说他嫁对了人,杨家可是当地一大富豪,他这一嫁比别人少奋斗了大半辈子。但老王不这么想,他总是觉得心里不踏实,就好像自己平白无故捡了一百万似的,有些忐忑不安。

但杨家人对他的确不错,毕竟他们家里也只有一个女儿,娶了老王之后,这传承香火的事情就解决了。只是老王养了六年的英短猫,在嫁到杨家第二天,就被拿出去送人了,说是因为猫毛上有寄生虫,会影响生育,为了这事老王好几天没有吃下饭。

我是因为工作才认识老王的,老王这个人忠厚老实,头发不多,但人很聪明。平常工作上的事情都是他帮忙出主意,我负责给他打下手。有时候他也会在工作之余跟我闲聊,说一些家长里短的话。

“小张,你说我为了车子、房子都拼了好几年的青春,图啥?不仅工作没上去,还寄人篱下了。”

“老王,你就是人太好,他们都欺负你,不然凭你的本事,做个科长,绝对是可以的。”

“科长?哎,我不想啦,人活这一辈子,不是为了位置而活,只要能过的好,我干什么都行。”

老王一向来都对这些功名利禄不在乎,反而看着他带出来的后辈渐渐爬上高位,心里满是欣慰。

我倒是觉得老王这样不好,太窝囊,可人家老王乐在其中,我也不好意思开口讲,毕竟他平常也是挺照顾我的。

但我渐渐发现,自从老王结了婚后,总有些时候会闷闷不乐,而且会一个人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我以为他是因为自己的工作而发愁,毕竟做了这么多年的基层工作,说不难受那是假的。又或者是他在家里被杨家人嫌弃,觉得他的工作不是很好,这些都有可能。

我观察了他好一阵子,发现他还是平常还是会乐呵呵地坐在那里看报纸,见我过来了还会打声招呼,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他有时候还跟我闲聊,说他老婆对他很好,当初相亲的时候还主动帮他剥了橘子,就是因为女方性格温柔,他才同意入赘。

这事儿老王跟我吹了好几次,说老婆剥的橘子比自己剥的好吃。

后来我因为工作勤奋,业绩优秀,就被调去了其他部门,看见老王的机会就少了,有时候一个月都碰不到几次。

但有一次在食堂打饭的时候,却是碰巧遇到了老王。他瘦了很多,完全没有了之前的壮实,反而给了我一种憔悴的感觉,眼皮底下肿的不成样子,仿佛挂着两个大气球,而眼眶也是比原先凹陷了不少,整个人精神状态不是很好。

“老王。”我朝他打了个招呼,他却是没有应声,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这才回过神来。

“是小张啊。”

“怎么了老王,看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昨晚跟他们喝酒去了?”

“唉,别提了,我们找个位置我再跟你说。”

老王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左顾右盼看了几眼,这才选定了最角落的那个位置,仿佛怕隔墙有耳。

“老王,说说,到底咋回事?”我心里也是好奇,老王一向来想得开,怎么就愁眉苦脸了呢?

老王将饭盘子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叹了一口气:“作孽啊,人家都是娶进来,我是嫁出去。”

我听闻此话,一愣:“杨家不是挺好的吗?老王,你是不知道,单位里有多少人羡慕你能找到这么个好人家。”

老王怔怔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反而问我道:“小张,你说你如果生孩子了,孩子要跟你姓吗?”

“那必须的呀,我的孩子不跟我姓,跟谁.....”

我话说到一半,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失言了,声音便轻了下去。

老王叹息道:“是的呀,是个男人都会有这个想法,但……唉,不提了,说起来就难受。”

我顿时起了好奇心:“老王,你和我谁和谁啊,聊聊呗。”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老婆怀了孩子,过几个月就生了。”

“怀了孩子?那可是好事啊!”我顿时奇怪了,谁家怀了孩子都要高兴,怎么到老王这里就愁眉苦脸的呢?

“唉,你是不知道。”老王好像打开了话匣子,将苦水都倒了出来,“孩子还没生,家里就已经开始给他取名字了。我是嫁过去的,一般来说孩子只能跟杨家姓,最多带上王字。”

我脸色一变,沉声道:“那你的孩子不就应该叫杨王什么吗?这名字有点……”

“谁说不是呢,孩子他爷爷给他取了一个单名‘成’,说是有‘马到成功’的意思。”

老王顿了一顿,拿起一旁的筷子,想要吃点碗里的菜,但最后似是踌躇,没有下筷。

“杨王成,这个名字说实话连我听得都别扭,叫叫又拗口。但你说‘王’这个字,不能丢,对不?”

我连忙点点头,应和道:“那肯定,怎么说你也是孩子的爸爸。”

“事情就出在这里。”老王夹了一口菜,刚想入口,但筷子没夹稳,菜又掉回了盘子里。

老王索性将筷子又再次放下,盘着双臂叹息道:“孩子他爷爷也觉得杨王成这个名字太难听,三个字都是上扬声,还不如去掉王字,就叫杨成。”

“我当时就不同意,说王字肯定要的,但孩子他爷爷脾气有点执拗,又是家里的一把手,根本没人能改他的想法。”

“唉,你说这事儿,我倒现在都没顺过来。”

老王好不容易夹起了一点菜,放在了饭上,他又拼命地扒了两口。

我也是觉得这事儿杨家做的有些不地道,便道:“这不行啊,你得跟他们去说,怎么能落了王字。”

“唉,我一开始是怎么想的。”老王咽下饭,“后来跟他们说了,谁知道孩子他爷爷说了一句:‘你一个入赘的人,就不要说这些话了,名字的事情,我决定就好。’你说,这种话一出,还让我怎么去说?”

我听到这话,也是脸色一变,这杨家人是根本没把老王看在眼里啊!

“都是年轻的时候不懂事,将青春都浪费在了工作上,不然我也不至于相亲,现在还要受这些人的气!”

老王又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他看起来又苍老了些。

我细细品味着老王说的话,总觉得他是在说给我听。我跟他差了五六岁,差的却正好是那段成家立业的年纪。

我不禁有点后怕,要是这几年的青春都拿来工作,到时候我也只能相亲,要是嫁到某户人家家里,岂不是也要受气?

我看了一眼憔悴的老王,漫不经心地问道:“老王,那后来呢?你们去医院做过检查没有?是男孩女孩?”

“女孩。”老王顿了一下,解释道,“原本医生说不能看,怕孩子父母重男轻女跑去流产,后来孩子她妈怀孕时间长了,没办法打胎了,她爷爷就给医生塞了点费用,这才知道了孩子的性别。”

我眉头一皱,奇怪道:“那之前取的名字不就白费了,女孩子总要取个精细柔美的名字,叫杨成有点不太合适。”

“可不是?这名字当时就是给男孩子取的。”老王的眼中露出淡淡的无奈,“但孩子爷爷不喜欢女孩,说我没用只能生个女孩,就给孩子随便起了个名,叫杨娴,刚好又是上扬声,你说这事,唉。”

老王的话没说完,但我已经懂了他的意思,不管男孩女孩,杨家人都不想让孩子名字里带王,这或许就是老王最难受的一点吧?

“他们这有点过分了,生女孩怎么能怪你,那是老天决定的。”我不由安慰老王。

老王抿抿嘴巴,没有说些什么,但看起来他的心里对这事总有些疙瘩。“唉,不说我的事儿了,倒是你离开了事业部,现在怎么样了?”老王话题一转,立刻谈起了我的事情。

“能有什么样。我在资源部,那个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女人当男人使,男人当畜生使,我已经好些日子没停下来了。”

我想起自己的事情,也是苦笑:“老王,吴一峰你知道吧?他现在是我的顶头上司,他这个人难搞是出了名的,而且这么多年没有升职,他这个位置估计要坐到老了。现在资源部的人天天盼着他辞职,这样才有奔头啊。”

“小张,这我可得说说你,别像我这样,到了三十多还混在基层,如果有机会爬上去,就赶紧爬上去。”老王语重心长地跟我说,“不然,就晚了。”

我点着头答应,这个道理我也懂,在年轻的时候努力工作,等老了身居高位,这才是一个社会精英该做的事情。

可老王这么努力还在干基层工作,这就令我有点好奇。我不是没有打听过他的经历,只是老王不愿意说而已。我一直以为他这个人会看淡功名利禄,但听他所说,好像并非如此。

这顿饭吃的有些难受,老王问了我情况后就一直不说话了,除非我主动开口,不然他就是沉默地将自己的碗里的菜吃干净。我问一句他答一句,我跟他之间似乎有了什么隔阂。

我没想通,老王一向来都很健谈,我刚来的时候他可是很热情地跟我搭话,怎么分开了几个月,他的性子就变了呢?

这顿午饭吃的很快,老王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去处理,我们打了招呼,就各自回到了部门中。

资源部的事情很多,我一般会提前过来,再晚点回去。忙碌的工作让我根本抽不开身去谈一次恋爱,但我自己知道,再过几年,等我爬上去了,再去相亲,可选择的余地会大很多。但这事儿谁又知道呢,我也没心思去想。

我总是想起老王的事情,从那次之后,又有好些日子我没见到过他了。

等我再见到老王的时候,已经隔了四五个月。

我是在人力部的门口见到老王的,他的眼睛下凹,双颊瘦削,额头的皱纹比之前多了一半有余,发际线更是向上移了不少,都快成地中海了。

他站在门口发呆,怀里还抱着一个纸箱,里面装满了东西,我偷偷看了一眼,发现其中大多数都是他的办公用品。

“老王,发生什么了?你被开除了?”我眉头一皱,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他却没理我,好像独自在想些什么东西,嘴里还一直在嘟囔着什么,我没听清,只听到了“作孽”、“嫁人”等字眼,我的眉头皱地更紧了。“老王,是我,小张!”我摇了摇他的肩膀,他这才如梦初醒,将目光放在我身上。

“是小张啊。”

“怎么了老王,你抱着箱子坐在这里?”

“唉,还不是孩子的事情。”老王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孩子生下来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脸上露出喜色:“孩子生下来了?怎么样?”

“能怎么样,早产,孩子他爷爷奶奶都快急死了,天天往医院跑。”

“怎么会早产?情况严重吗?”我没想到老王的孩子竟然会出这种事。

“还好,但孩子还是要住在医院里再观察一段日子才行。”

说完这句话,老王就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箱子里的东西,我看着他的侧脸,感觉他瘦了不少,完全没有原先的壮实。

见老王不说了,我硬着头皮问:“那你现在是什么情况?”

老王转头看了我一眼,轻声叹息道:“家里人说我工作太忙,也赚不了几个钱,让我全天陪着孩子,把工作辞了。”

“你同意了?”我一愣。这杨家人太过分了,竟然让老王辞职去给孩子当保姆?

“唉,能不同意吗?”老王悠悠地叹了一口气,“我做了这么久的基层工作,没有爬上去的机会咯,辞了也就辞了。”

我怔怔地说不出话来,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怀里的箱子,我忽然觉得老王很可怜。

“我其实早就应该想到的,当年我得罪了上头的领导,坐了很多年的冷板凳,辞职或许是个好出路。”老王的声音沙哑,眼角隐隐泛起泪花。

我也是替他惋惜,老王在事业部做了七八个年头,说要辞职,心里肯定舍不得。我记得他很热爱自己的工作,就算没有加班费,他都会留下来一个人将事情做完,而平常遇到难题了,我们都是找他帮忙,他也乐呵呵地耐心指点我们,从来没有露出不耐烦的样子。

我不禁想,老王三十多岁了,已经过了那个能拿青春拼前途的年纪,他要是辞职,从头开始,能干什么?除非自主创业,不然老王这辈子就能看到头了。

“老王,值得么?”我问道。

“已经没有值不值得了,我啊,是真的认命了。”老王轻声开口,“不过小张你记住,你以后不管是相亲也好,自由恋爱也罢,一定要看清楚再做决定,千万别像我这样。”

我点点头,沉默下来,心里更是感慨万分。

“好了,时候不早了,我该出发去医院了,以后要是有空,我们再联系。”老王拍拍我的肩膀,他故作轻松的样子让我鼻子一酸。

看着老王逐渐远去的背影,我迟迟没有回过神来。当初进来的时候那么坚强那么热情的老王,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我好几天都在想老王的事情,但从那天他辞职起,我就没能联系上他。后来因为工作繁忙的关系,我渐渐地把这件事忘了,再后来听事业部的同事说,他们曾经看见老王清晨在公园里的长椅上睡觉,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我在资源部就呆了好几年,可一直都没有升职。同样的工作做了很久,我心里不禁有些着急,而这个时候,家里人也开始催我找对象。

我拗不过家里人的催促,终于在相亲网站找了一个本地的姑娘。

那一天,我刻意穿上了笔挺的西装,赶赴相亲地点。

姑娘二十八,姓王,中等偏上的相貌,听媒人说她家里不是很缺钱,所以就让她出了国,这才刚回来。

我原本以为姑娘会看不上我,毕竟我已经三十岁了,还在做基层工作。但没想到我们两个聊的很投缘,甚至兴趣爱好都有很多地方相似,这令我很开心。

酒足饭饱之后,服务员端了一盘水果上来。黄澄澄的橘子放在中央,四周铺好了各种瓜果------很漂亮的水果拼盘。

王姑娘拿起一颗橘子,仔细剥好,很温柔地放在了我的面前。我看着她的样子,眼中露出了一丝爱慕。

我不由叹息:“要是我能在最好的青春年华时认识你,该有多好。”

王姑娘笑了,她笑的是那么甜美。

“现在认识不迟,我们的青春也没走完啊。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去玩,培养感情。”

“也是。”我深吸一口气,笑着点头。

王姑娘看着我的脸,好像在忽然间想到了什么,话题一转:“对了,你愿意入赘吗?”

毛利森女士

温州大学杨项雯

毛利森女士从湿漉漉的小巷里走出,这晚秋的空气里飘着一股该死的桂花香,让人意乱情迷,觉得这世界似乎还是很美好的。

我在不远的早餐店已等候多时了,此时的早餐店人并不多,我来时他们还没有开门,方才才正开始煮粥。

在此进行交谈是我和毛利森女士的共同决定,我是个谈话者,职业是和各式各样的人谈话并作记录和整理。当我写信给毛利森女士说明我的请求,并委婉地表达自己经济不足时,她回信说,那就在楼下早餐店吧!

毛利森女生穿着一件姜黄色的翻领双排扣衬衫,底下是一条墨蓝色的百褶长裙,像是从上个世纪的某个杂志中走出来似的,可她又不像那些杂志的封面人物那样浓妆艳抹,涂着亮丽的口红,相反地,她的脸不施任何粉黛,毫无血色的面容上透着倦意。

“你好。”我起身向她问好。

她对我微微一笑,说道:“你好,久等。”

起初我还并没有觉得毛利森女士的话有什么问题,随后我才发现她的说话方式和一般人很不一样。

“你其实不用在信里表达你的拮据,”她接来说道,她一边说着,一边在我对面坐了下来,“你光是给我写信我就能明白了,毕竟这年头已没多少人还用书信交流了。你不说,我还是会回,谈话地点就定在早餐店吧!因为这里离我的住所很近,也方便我们一起吃个早饭。”

“我还怕你觉得谈话地点不够正式,会显得我不是个正经人。”我讪笑。

她看向我,勾了勾嘴角:“恩……如果正经人需要正式的东西来表达的话,那也只是形式上的正经人。”

在我们谈话的伊始,我就被毛利森女士的这句话给深深折服了,在接下去的谈话里,我尽量设置关键的问题使她能够继续说下去,这是谈话人的职责。

可从接下来的谈话中我只能得知,毛利森女士的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之间,具体几岁连她自己也忘了。她在一家公司上班,单身。父母都是农村人,在她小的时候经常吵架,她的父亲酗酒,几次因此住院,使得全家负债累累。

毛利森女士见我停止发问,便笑道:“我的过去没什么稀奇的,不过是个许多人都有的惨淡故事,其实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找到我。”

“谈话者的谈话对象不分高贵低贱,对于谈话者来说,每个人都是有价值的,只要对方愿意交谈,谈话者便会出现。”我辩解道。

她挑了挑眉:“你说的这话可真叫我惊讶,不过我尊重你的发言,也感谢你能选中我,我已经很久没和人好好交谈了。”

这时,早餐店老板端来了两碗热腾腾的粥在我们面前,还配上了几碟咸菜,这是我来时按毛利森女士在信中所吩咐的叫的。

“有缸么?”她用本地方言问老板,她的方言听起来有些生涩,夹杂着其它地方的口音。

那老板看起来已是她的熟识,在随后不仅拿来了一个烟灰缸,还有半包烟和一只打火机。

“我好像有点明白你为什么选择这里了。”我挠了挠头,这个清晨的早餐店仿佛自然是一个可供她边抽烟边自由说话的地方。

“你能明白,我很高兴,这是我愿意与你谈话的理由,”她笑着拿起一支烟,习惯性似的,正准备拿打火机点燃,又将持烟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问道,“你介意我边抽烟边交谈么?”

我摇了摇头道:“当然不,我也抽烟。不过……我们还是先吃完早饭吧,早晨空腹抽烟容易头晕。”

她干笑着点点头表示妥协,开玩笑道:“像你这样的男人真的不多了,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在我以前,我炮友和我早上起来都一起坐床上抽烟。”

我愣了半晌,开始琢磨她突然提起炮友的含义,又转了个话题问道:“你没有男朋友吗?”

“没有男人会喜欢我这种女人,”她直截了当地说道,“我姿色平平,疲于交际。不过——或许在我抽烟约炮之前也有小男生暗恋我也说不定。”

“不一定,和你差不多的男人有很多。”我喝了口粥道。

她又笑了:“可我是女人,他们是男人。在很多人眼里,女人抽烟就是放荡,约炮就是不检点,是脏了的东西。这些形容词可有拿来形容过男人么?”

我不知道说什么。

“这么说吧,我不相信爱情,但是我信感情,”她顿了顿手中的筷子,仿佛它们是一支已被点燃的烟,“爱情是种永恒的东西,这世间万物都会趋灭,所以我不信爱情,但是感情不一样,感情是两个人合适而在一起。”

“我赞同你的观点。”我说道。

她沉默了一会,似是在回想什么事。

“在我抽烟约炮之前,我在网上认识了一个男生,”她慢慢地放下筷子,“那时候还在读大学,还算是比较青涩吧。我从来没有想过,会遇到三观、性格、爱好和我那么像的男生,他能轻易地看出我的情绪,猜中我在想什么,甚至在我想到他的时候,他就会像受了感应似的来找我。可是我在那时就不相信爱情,并且对网恋很是抗拒,所以,在他和我告白的时候,我们没有在一起。”

“他也知道我们无法在一起。我们隔得很远,我在南方,他在北方,我还在念书,他已开始工作,我那时因为我父亲的原因讨厌男生喝酒抽烟,然而他这两件事都做,另外,他还有抑郁症。从现实来看他完全不是我的菜。”

“等等……抑郁症?”我打断她,这个词在整句话里显得别样突兀,和在人群里患此类症状的人一样。

“对,”她点点头,“我不知道你了不了解抑郁症,它是一种心理上的感冒,有轻重之分。在我高中的时候,我一度以为自己得了抑郁症,那种感觉非常痛苦,从那时起,我才渐渐地了解它。”

“那你们真的是很相像了,能遇到这种人着实不易,”我感慨道,“之后呢?”

她笑道:“我那时不喜欢他,和大部分校园女生一样,我们喜欢在某一领域卓越的男生,或是学霸,或是土豪,或是帅哥,当然是某个游戏的大神也可以,可是这些他都没有。另外他还抽烟喝酒,在那时候的女孩们眼里这就叫屌丝。”

“你说的这些我好像也没有。”我想了想,不好意思地笑道。

“哈哈,说了是那时候的了,再说,何必拿别人的标准来评判自己呢?”她歪了歪头,眼里是浓浓的笑意,可这笑意只在一瞬,一会就消散开去,“但其实这些都是屁话,那时候的我很现实,母胎单身的我连感情也不相信,我是这种人。所以我只是单纯地不想喜欢一个不能在一起的人,那种感觉非常不舒服。”

“那你们之后呢?”我越来越好奇了。

“如果是我向一个人告白被拒绝,我会和他断了联系。但是他不一样,在告白过后,一切仿佛还是和以前一样,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总之我做不到。我认为这段关系已经发生变化了,难以再像以前那样正常相处了,我渐渐开始冷淡他,尽量和他保持距离,希望他能够不要再喜欢我了,”她正色道,“但是这个时候,另一个我又会跑出来作怪,叫着这就是真正的爱情啊,你要好好珍惜啊,在他之后可没有人会对你这样啦。”

我笑了,毛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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