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好的老师》魏老师

《我最好的老师》魏老师下课时，魏老师专门嘱咐我，让吃过晚饭后到他寝室去一趟。魏老师是高一数学老师，也是教过我的老师中，第一个戴眼镜的。去上课的时候，他在教学用的大三角板上，托了教本、备课笔记本，时常还有厚厚的作业本，上面放一粉笔盒，粉笔盒的旁边，固定是他那粉色的眼镜盒。走上讲台，上课前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眼镜盒。取出眼镜，他会仔细地用双手各捏着一条眼镜腿后弯过来的地方，压着鬓角上的头发，沿着耳朵，慢慢把手放在耳朵后来，架好眼镜。紧接着会有“叭”地一声响，很清脆，这是眼镜盒上盖与下盖之间碰击发出的声音。魏老师大概五十岁左右，不仅戴眼镜很特别，他的外表、穿戴、说话，也与我们平日接触的人是不一样的。魏老师的肤色也黑，像长年在太阳底下做事的人，但脸上黑里带灰。头发也是灰中夹了斑驳的白。魏老师总是穿深色的衣裳，无论春夏秋冬都整整齐齐，扣子扣得规规矩矩，衣服上免不了有补丁，但补丁也不一样，两肘、两臀的补丁肯定对称，而且线缝是很规则的圆形。讲话慢条斯理，不紧不慢、不徐不疾。除了讲课，下课回答同学提问，话不多。他走路迈的步子总不大，看上去总是从从容容的。即使赶时间，他也只是加快迈步的频率，步子大小是从来不变的。魏老师真是很和蔼，总见他的笑容，但是那种不露齿的笑，淡淡的——他教我们高一一年，我们从来就未见他放声大笑过。魏老师对我很好。他叫我到他寝室去，多半是要我去帮他家里做点事。老师叫学生帮着做事，是很正常的。而且老师们往往只找自己所教科目成绩好的学生，成绩不好的学生，主动要帮老师做事，老师也不一定让做。刚升到南口中学一个月左右时间内，魏老师就不叫我到家帮着做事的。我入学考试的分数在班上不高，刚进校的一个月里，学校没有组织过考试，魏老师根本没有注意过我这个小不点。那时，我初中的老师到学校打听我的学习情况，他还说：“蛮老实一个伢子吧？成绩就不太清楚了。”害得初中的老师很失望，责怪我不争气。但入学一个月后，各种考试、测验就多了，几乎隔两三天就有一次，而且每次考试、测试都公布分数，排名次。几次考试名次都在班上前列，他立即就对我和几个成绩好的同学另眼相看了，叫我们做什么事，嘴里来得顺溜得很。当然，魏老师叫我们做的也不会是什么重活、累活，主要是买烟、挖蚯蚓、照看他妻子三件事。他是个烟鬼，除了在教室讲课外，几乎是烟不离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一年四季薰得黄黄的。抽烟当然得买烟，可那时候小卖店还不多，买烟得跑着公社供销社去，有一里多地，他一时手里断了烟，就把钱递给我们，让我们快去快来。知道他熬不住烟瘾，我们接了钱，就一溜小跑，尽快给他把烟买来。挖蚯蚓的任务，他一般给我们安排在星期五吃晚饭后一段时间。他会给我们一个小玻璃瓶子，一把小铲子。我们便找那些阴暗潮湿的角落，挖土，找蚯蚓。一般的那种粗长的蚯蚓不行，他要的是一牙签长短粗细，而且是红色的小蚯蚓。他要这种小蚯蚓，是为星期天外出钓鱼做准备。据说那种蚯蚓是很好的鱼饵。他妻子完全是个普通农村妇女样子，有时上班，有时不上班，上班的时候在什么单位上班，上的什么班，具体情况不清楚。她身体不好，过一段时间就要在床上躺几天，也不知道是什么病。魏老师的孩子不在身边，他妻子一病，白天他上课的时候，就请不上课的老师帮忙照看，晚上他要煮饭、喂鸡（大多数一家人住在学校的老师，都喂鸡，种几垄蔬菜，个别的还喂猪）、给他妻子煎汤药，便请我们帮着照看一会。照看他妻子不需要费什么大事，他妻子躺在床上，过一会就要喝水，得马上把水端给她。生病的人声音小，魏老师怕自己做事时，听不到她的声音。魏老师的寝室在老师寝室的头上，就一间，但比其它房间稍大一点，大约二十平方米，也很小。他们把一个衣柜横在房子中间，把房子分隔开后，内面放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作卧室兼魏老师办公室，外面放了几把椅子、一张桌子、一个碗柜，作客厅兼餐室。做饭的煤炉则放在房子走廊上。我们去照看魏老师妻子时，魏老师在屋外忙碌，我们则在屋子内面桌子边写作业或者看书。那天我到他寝室的时候，他妻子正在做饭，他则在屋子外间摆桌子。寝室地面没有倒水泥地坪，泥巴地面在时间长了后，就会凸凹不平。他那张饭桌看上去也有些年头了，黑黑的，恐怕腿也不平了。所以他把桌子端着在地上挪来挪去，想摆平，偏偏怎么也摆不平。这种事在我们农村家里经常发生，有时运气好，桌子一下就放平了，运气不好的时候，就只有把桌腿用碎砖瓦片垫平。见状我马上到外面找来了碎瓦片，帮他把桌子放平了。他们开始吃饭，桌子上是一碗干小鱼，一碗蔬菜，一碗咸菜。他妻子塞了几条干小鱼在我手里，让我当点心吃。因为熟了，以前也是这样，我就没有客气。魏老师扒了几口饭，笑着叫了我的名字问：“一加一等于几？”我一听就明白了，魏老师今天是叫我来专门批评的。魏老师很少批评人，对学生从不恶语相向。但是，他的批评，你的脸面上也许并不感觉到难受，但绝对会让你刻骨铭心。譬如上课的时候，别的年级在操场上做体育活动，几个同学的心撒了野，偷偷斜过眼，朝窗外望。魏老师发现了，边讲课，边走下讲台，似乎漫不经心地踱到了那些同学课桌边，口里突然停下来，伸长脖子，也朝窗外望。见状，同学们也都随了他朝窗外望。这时，他淡淡一笑，朝讲台上走：“外面是蛮好看啊。好看的谁不愿意看咧？我是又老又丑啊，没什么好看的啦。不过，我写的字还算好看吧？不像鸡爪子刨出来的吧？有些同学写的字，暂时可是不如我写的啊。再说了，你们看外面打球与我写的字，是不是有相同的地方啊？球不就是一个圆球体吗？运球的过程是不是一个一个的V字？投篮是不是抛物线？”同学们都笑起来。几个朝外偷看了的同学，头都低下来，翻了眼白盯着魏老师走向讲台的背影。“闲话少叙，言归正传。”魏老师还是那淡淡的笑：“上课的时候，你们就把黑板上的字当打球看吧，下了课，大家去看真正的打球。不说了，响鼓不用重槌敲，我们接着上课。”譬如一次考试下来，在课堂上宣布完名次，他叹一口气：“有的同学考得好，有的同学考得不好。考得不好的同学，也不要自责，要是打屁股的话，先要打我这个没得用的老师咧。唉呀，改完卷子，我都在想啊，XXX同学长得是有红有白，标致得很，这要是考的不是倒数第一名，是顺数第一名，那就更漂亮了呢。”顿顿，看那同学有红有白的脸变得更红，他又说：“不过不要紧，我们一起来努力。如果大家回家父母问起来，你们就说，是我魏老师说的，田里搞事辛苦，课堂上读书，也辛苦哩。都不容易呀。”表面上看起来，这话没什么，仔细想想，其实讲得很重，父母辛辛苦苦供大家来读书，成绩不搞好，怎么对得起父母的辛苦呢？刚刚进行了一次考试，我虽然考得不错，但有一处犯了个低级错误，计算时鬼使神差，把一个计算过程中二乘三的结果写成了四——这也是我的老毛病。魏老师问一加一等于几，肯定就是要批评这件事。对他的问题，我只好老老实实回答：“等于二。”然后他就讲起了一加一等于二这个算式的重要，说建楼房修大桥如果把一加一等于二算错，那楼房就可能塌，桥就可能断。他妻子在一旁说：“你跟小学一年级的伢儿讲这还差不多，哪么跟他讲这些东西？”魏老师还是一笑：“要讲的。我魏老师水平不高，面子还是蛮讲究的。你看这是我的得意门生，别的他不懂可以，这一加一等二是必须要弄懂的。他们明儿的出息比老师肯定要大，不管今后做什么事，只要一加一等于二搞得清楚，别人问起来，说这学生是我魏老师教的，我就满足哒。要是一加一等于二搞不清楚，他以后办再大的事，别人问起来，说这学生是我魏老师教的，你看我一个教数学的老师，脸皮往哪里搁呢？”魏老师的这次批评，对我改正自己计算马虎的毛病，起了很大作用。记得毕业后在县卫生防疫站工作时，我一个人用笔纸统计全县所有中小校学生健康体检资料，一遍完成，后来其它同事复核时，弄了几遍，发现我竟然没有出现一个数字错误。这无法不让我对魏老师心存感激之情。我实在是个忘恩负义的无耻之徒。离开学校后，几乎再没有同任何一个老师保持过联系。自己心里是觉得，因为当年没有考上大学，辜负了恩师们的期望，没脸去见他们，可是，他们会怎么看呢？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几年后，有同学告诉我，魏老师因患肝癌去世了。同学说，我们那一界毕业后，南口公社中学不再办高中，魏老师调到了江北的新场中学，而且改教高中毕业班，工作量加大了很多，加上他妻子的病也加重了，一直很累。而他家经济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