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末语气词的两条语法化路径09-10

句末语气词的两条语法化路径解放军外国语学院史金生一、现代汉语句末语气词的类别在汉语各类词中，古今最不一样的莫过于语气词。王力先生指出，“汉语语气词的发展有一特色，就是上古的语气词没有流传下来，有些连痕迹也没有了，代替它的是来自各方面的新语气词。”周秦时代的语气词没有一个留存到今天，即使是距今不过七百余年的元代，其语气词跟今天的也是很不一样：也、着、咱、则、只、则个、波、囉、也者、者波已经不用；跟今天的语气词有传承关系的几个，用法也不完全一致：呵、罢、里、那、麼。1.1典型语气词：朱德熙（1982）把典型的语气词分成三组：第一组表示时态，包括：了、呢1、来着第二组表示疑问或祈使，包括：呢2、吗、吧1、吧2；第三组表示说话人的态度或感情，包括：啊、呕、欸、嚜、呢3。1.2准语气词用于表达愿望、要求、建议等类句子的末尾，表达肯定的语气。太田辰夫称其为准句末助词。这些准句末语气词有两个来源：完成义动词：完了、罢了、结了、得了属性义动词：就是了、算了、好了

给人家做做好事就结了。发展我当通讯员得了。你不想干在家呆着好了。咱抓阄算了。你该去才是。请您告诉乌大爷，别辜负朋友一番心意就是。有什么难处，我帮你便了。僧问百尺竿头如何进步。师云：“快走始得。”还有“不好”“不成”“不是”“不妨”这样一些包含否定成分的准句末语气词：你找个阴凉地方躲着不好？不好找个荫凉地方躲着么？难道丢了不成？

不成说圣人之徒便是圣人？你找他谈谈不妨。你不妨找他谈谈。现代汉语句末语气词有不同的来源，但基本遵循几个演变路径，比如从否定词到疑问语气词，从事态到情态，从评价到情态，在方言里可能还有别的路径，比如最近刘丹青揭示的粤方言中的语气词“先”就是来源于副词“先”在言域操作的结果。食饭抑或食面先？二、语气词语法化路径之一：

从事态到情态事态：事件的状态，指表示事件发生与否、出现与否、存在与否。情态：主观情感和态度。是说话人对句子所表达的命题或描写的情景的观点和态度。表事态的“呢、了、来着、着呢”都有情态化的用法。2.1了

赵元任（1968）归纳句末“了”的用法：1．开始。糟了，下雨了。/哎呀，十一点半了！

/汤咸了。/这鞋小了。2．新情况引起的命令。吃饭了！/请了！3．故事里的进展。后天就晴了。/那房子就塌了。4．过去一件单独的事。我昨儿到张家吃饭了。/那天我也去听了。5．现在完成的动作。我回来了。/我教书教了四十年了。6．用在说明情况的结果分句里。那我就不走了。/你一摁门铃儿，他就来开门了。7．显然的情形。这个你当然懂了？/再好没有了。武果（2008）讨论了语气词“了”的主观性。认为“了”情态性表现在三个方面：1.说话人的判断：表示某一情状的程度偏离了说话人的主观标准。2．说话人的观点：表示说话人固有的观点偏离语境中明示或隐含的观点。3．说话人的认识：表示说话人对某一事态的认识是原来没有、刚刚形成的。天冷了。（新情况）事态今天太冷了。（偏离说话人的主观标准）情感我懂了。（新情况）行域这我当然懂了。（主观肯定）知域你是大学生了。（客观变化）行域听你这么一说，你就是大学生了。（主观变化）知域2.2来着“来着”最早出现在清代，表明时间的已然性。

昨儿我恍惚听见说，老爷叫你出去来着。（红楼梦）昨儿他也在这里来着。（儿女英雄传）我刚才去看电影来着。行域我刚才还看他在这里读书来着。行域你姓什么来着？言域这个字怎么读来着？言域2.3着呢

他还躺着呢。他还小着呢。有意思着呢。“着呢”（清代以前作“着哩”），形容词后的用法是后期的，出现在元代。元代重在表示事态的“着哩”大量使用，是强式，最终被移植到形容词谓语这一句式中，转而重在表夸张。“A着哩”最早可能用于元代，元曲中作“A着里”：这厮倒聪明着里。（《元曲选》）俺哥哥，你还健着里。（元杂剧）她妈妈在屋里忙着手里。（《金瓶梅》）你往下听，这位老人家的正经话多着的呢！（《儿女英雄传》）

“是啊，我阿妈疼他着的哪！”“敢情是疼啊，不像您大兄弟竟贪玩儿懒怠，念书可就糊涂着的哪！”（《燕京妇语》）2.4呢吕叔湘等（1980）认为，传信语气词“呢”至少有两种用法，一是表示动作的持续，一是申明事实而略带夸张语气。朱德熙（1982）与此观点相近，认为其中的“呢”有两类，“呢1”表示持续的状态，“呢3”表示夸张。我们认为“呢”具有事态性和情态性两方面的特点，它既与句子的状态有关，又与说话人的主观态度有关，在不同类型的句子中表现出不同的功能。正在座位上哭呢。还在走呢。我才没吃醋呢。我困了，明天还得上学呢。2.4.1话语功能上的差异

事态与情态的对立在话语方面也有所体现。表示持续的“呢”用在叙述语体的非事件句中，表背景信息。（17）正上课呢，突然进来一个人。表申明“呢”用于相互作用的对话语体中，最典型的语境是出现在“建议/断言”和“修正”过程的“修正”部分。（34）“你的确很漂亮，我在你这个年龄也有过像你这样的气色，可惜消逝得太快了。”

“我不行，”姚京抿嘴笑。“也就一般人吧。前几年我才是真漂亮呢。”（1－345）

2.4.2主观性上的差异

第一，表情态的“呢”表示说话人的主观态度，与具有主观情态作用的“可”、“才”、“还”等配合使用，而表事态的“呢”表示现实发生的事情，与时间副词“在”、“正在”、“还”等配合使用。我到的时候，他还在上课呢。别提大车了，小车还通不过呢。这个字都不认识，还上过大学呢。第二，事态“呢”作用于行域，情态“呢”作用于言域。“申明”实际上就是一种元语用法，即说话人要针对语境小句“申明”（声言）一个信息量更高的命题。（39）你转告她我不会生他的气，回去我还得让她请客呢。（2－78）（40）你以为你不给，不配合，我就没办法了？告诉你，我手段多着呢。（4-164）第三，事态“呢”和情态“呢”的现实性不同。（参见方梅2002）直陈表达半现实性正上课呢/正下雨呢评价表达非现实性你这是骗人呢他这是找死呢否定表达非现实性还上过大学呢才不是那回事呢主观化的表达，必然伴随有非现实情态。主观化程度高，则现实性弱；主观化程度低，则现实性较强。2.5从事态到情态的语法化机制从事态到情态，是从时间域到性质域的投射。“呢（里）”、“在”都有从持续到申明的演变。“裏”从首先从表处所变为表方位，由方位义演变出持续义。表持续的用法在唐五代笔记小说、敦煌变文中已经见到零星的例子：（59）喜曰：“李程在裏。”（王定保：唐摭言）宋以后这种用法逐渐多了起来：（61）尧夫诗云，“圣人吃紧些事”，其言太急迫，此道理平铺地放着裏，何必如此。（河南程氏遗书）。“里”由方位义演变出持续义，其机制与现代汉语“中”由方位词虚化为表持续的助词一样，都是语法转喻的结果：由处于事物之里/中到处于动作之里/中，这是由空间域到时间域的投射。“里”表持续进一步虚化为表“申明有”，这样的变化在唐五代也出现了：（70）幸有光严童子里，不教伊去唱将来。（维摩诘经讲经文，敦煌变文集）宋元之后逐渐增多：（72）颖云：“此项待别有咨闻，这里别有照证里。”（乙卯入国奏请）（73）如今檄书将次到来，乘宣亦须见俚。（茅斋自叙，三朝北盟会编）从表持续到表申明，“里”实现了由事态到情态的变化。这是一个语法转喻：当前持续的很可能是说话人要凸显的，说话人用持续来转指主观上的凸显。因而“呢”由客观的陈述转而表达主观的表态。“在”也经历了相同的变化：此处空在，但宿何妨。（传灯录）[持续]舌头未曾点著在。（同上）[持续]此子向后走杀天下人在。[申明]去佛法大远在。[申明、夸张]三、语气词语法化路径之二：

从评价到情态“就是”、“罢”等典型的语法化过程：语用—语义去语义化：从评价到情态形态—句法去范畴化：从动词到语气词语音—音系语音弱化：就是了：

义务情态：你别理她就是了。[不满意的命令]

我们不慌就是了。[任听、意志]

那好，我改就是了。[任听、意志]知识情态：不好意思说你就是了。[确认]

你就是等我，不过你自己不知道就是了。

[确认]罢遥想晚妆呵手罢，夭饶。（《南乡子》）

[动词]请娘娘行罢。（《元曲选》）

[祈求]不必苦死留他，着他去了罢。（《元曲选》）

[商量]我就这里拔剑自刎了罢。（《外编》）

[自我宽解]

这等人直化生做十二相属分，敢翻生到六道轮回罢。（《元刊·看钱奴》）

[估测]休但有樽中物，从他万事休。（卢仝诗）

[动词]要来小酌便来休，未必明朝风不起。（李清照）[祈劝]山行辛苦水行愁，只是诗人薄命休！（杨万里）[无奈]好、呵

师云：“大凡行脚人，到处且子细好。（祖堂集，卷13）

[祈劝]问：古人道：“释迦掩室于摩竭，净名杜口于毗耶。”时人皆云不昧于真宗。未审古人意如何？师云：惜取眉毛好。（祖堂集，卷12）[感叹]

我且归家，你而今休呵。（欧阳修词）[祈劝]

仗何人，细与叮咛问呵，我如今怎向。（秦观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