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齋隨筆》寫作特色举隅

本文格式为Word版，下载可任意编辑——《容齋隨筆》寫作特色举隅《容齋隨筆》初筆亦名《容齋隨筆》，計十六卷，三百二十九則。《隨筆》寫作歷經18年，卷一序言指明此筆完成於淳熙庚子（公元1180）年，同時也解釋了書名中“隨筆”二字的來由：“……讀書……意之所之，隨即紀錄，因其後先，無復詮次，故目之曰隨筆。”《容齋隨筆》本身具有劄記的性質，體例不夠整飭嚴謹，一則論史，一則論詩，一則言風俗，一則辨典制，內容的編排有很強的隨意性，《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將它列為“說部”之首，也是合適的。但是，《容齋隨筆》內容並不是雜亂無章的，相近的內容之間有确定關聯性，論述風格與宋人博學善考證的筆記學術傳統一致。《隨筆》的大致內容可以分為以下五個片面：

1、史實評議類。載前代舊聞典故，多有個人論見。如《張良無後》，《周亞夫》，《曹操殺楊脩》等。

2、風俗流變類。述各地風俗，以兩廣地區為主，對前代習俗及其演變亦有提及和說明。如《八月端午》，《噴嚏》，《俗語有所本》等。

3、論詩言文類。詩學和文學主張。論詩這一片面內容被後人輯出後編為《容齋詩話》。

如《文繁簡有當》，《三代書同文》，《詩什》。

4、考辨名物類。辨析典章制度，考證名物一類。如《沐浴佩玉》，《古彝器》，《元豐官制》，《漢官名》。對當時不常聞見和前書少有提及的前代名物、典制多有補充普及，一些存在訛誤的地方也予以指出和糾正。

5、經學舉正類。佛學、易學、儒學等經學，小學及各家雜說舉正。如《坤動也剛》，《信近於義》，《半擇迦》，《檀弓誤字》，《羌慶同音》。考辨駁雜，間有精妙發聵的見解。

以上五類內容並不是截然分開的，其中互有交集，在寫作特點和文學風格上呈現出高度的一致性。可以“史實評議類”為主舉例：

一、補闕前錄，迭出新語

洪邁《隨筆》中所載舊聞軼事，少有前人書未見新補的，多是對前人記述進行考證和辯駁的，如《裴晉公禊事》辨析史載裴晉公卒年錯誤。《李太白》指出李白醉溺而死的傳說是訛傳，杜甫因食白酒牛炙去世的傳言亦是虛造，這兩個傳言後來常被引做典故。《野史不成信》以真宗時期三件事情的記載為例，说明他對野史的看法，同時也表現出他嚴密審慎的史學態度。

對於歷代出現過的相近的人事物，洪邁常將同類個案先縱向梳理，再進行比較，透露演變脈絡和發展規律。於史實中可見興替教訓；於風俗中可觀節慶的形成；於典制名物中可知歷代的嬗變；於經學上則廣集諸家言論，再出己見辨析，新穎之餘也增強說服力。如《漢采眾議》歷數漢元帝、成帝、哀帝、順帝、靈帝處理國家大事能聽從少數人的正確意見，說明廣開言路同時要甄別善劣，也強調拋開私人政見分歧秉持“公平”。《詩什》寫明歷代對於“詩什”這一概念的定義，指出當時約定俗成的誤用現象。《坤動也剛》則通過各家言論的對比來佐證“坤動也剛”源於爻變，顯得有理有據。

《隨筆》中多有別出機杼之語，尤見於洪邁史論之中。例如對於漢武帝用人的評價，史學家多存貶義，認為漢武或以臣子為優孟，或以佞幸始晉身。《漢武賞功明白》一則中提出河西大戰後衛、霍二人賞賜的差異正是賞罰清晰的表現並予以讚揚。同樣的史料也有不同的解讀，《地險》對“議者尚以為操挾天子以自重，故能告成”的成見提出異議，隱有對歷來單純因政治立場而評判人物是非的世俗習氣的批評。《漢輕族人》一則，異於歷朝歷代對漢朝刑律寬簡的褒揚，他認為晁錯、主父偃、郭解罪不至死卻遭滅族是漢律輕率的體現。理性的思維和大膽的懷疑精神，也初見端倪。這是一種成熟的文學態度，但也可能產生一些負面影響。

二、尚理懷疑，內置批判

《容齋隨筆》語言簡潔質樸，字裏行間直白地表達出了對人事物的喜惡褒貶。洪邁並不信奉風水讖緯那一套，《詩讖不然》，《郭璞葬地》，《讖緯之學》均對風水讖緯學說提出了質疑，對郭璞等人更是進行了尖銳的諷刺和批評：“廁上銜刀之見淺矣”，“精於天文卜筮，言事如神，而不能免於身誅家族”。怪力亂神只能獲得暫時的心理抚慰，要靠它免除災難是騙人騙己。宋時“尚理”的風氣在此得到了體現，洪邁本人也極富懷疑和批判精神。

《姜嫄簡狄》以毛公注《生民》詩為例，講述“姜嫄生后稷”、“簡狄生契”兩個故事經由後人註釋逐漸神化的過程，批判後世學者注古詩時有意的“附會増神”的現象——本意抬高先賢形象，結果反而失真。聯繫《關雎》後注所倡“后妃之德”，這樣的注解看似擴展了詩歌的思想內涵和教化意義，實際上遠離了文本本身，不成取。卷一《解釋經旨》一則開篇言明，“解釋經旨，貴於簡明”，過度闡釋，“可覆醬瓿”，可與本篇觀點互證。對於《生民》詩注兩次“附會増神”，洪邁寫道：“夫適野而見巨跡，人將避之不暇，豈復故欲踐履，以求不成知之機祥；飛鳥墮卵，知為何物，而遽取吞之。以古揆今，人情一也，今之愚人未必爾，而謂古聖人之后妃為之，不待辨而明矣。”“以古揆今”，正是普遍分析評價事物的理智做法。古今人情相通，毛公等注箋脫離現實一廂情願的臆測，與洪邁秉承的“尚理”原則相悖，自然遭到了他的懷疑和抨擊。

三、大言震世，小说色调

前文已言，洪邁讀書論見，常有新解，亦求與眾不同，於公論細緻處，能發反面獨杼之語，多有心得正理，警人啓發。“尚理”的文學思維、大膽的批判懷疑精神纵然可貴，但有時發揮過度，語出驚人，不免有宋代學者“大言震世”的學風影子。

以《隨筆》卷十五《范曄作史》一則為例，原文稱“曄之高自誇詡如此。至以謂過班固，固豈可過哉？曄所著序論，了無可取，列傳如鄧禹、竇融、馬援、班超、郭泰諸篇者，蓋亦有數也，人苦不自如，可發千載一笑。”對范曄做出了相當嚴厲甚至顯得有些苛刻狂傲的批評。“了無可取”、“可發千載一笑”的評語在今天看來有些過頭了。事實上，宋人好議論，不時有“震世”之語，這是特定時代風氣下的通病。王夫之在《宋論》中對此種風氣在政治上的體現多有斥責：“言有大而無實，無實者，不祥之言也。明主知之，知其拓落而以是相震，則一聞其說，而屏退之生怕不速。唯智小而圖大，志陋而欲飾其短者，樂引取之，以鉗天下之口，而遂其非。”①

在文壇上，“大言震世”也並不少見，宋時尤為人所詬病。在文學評論中，為立論鮮明、明辨正奇，“大言”有時確然不成制止也無可厚非。歸根究底，它來源于對自身學識和才能的自信，效果上也有利於該言論被讀者關注和采纳，雖然這種自信在具體作品中可能被他人非議為自矜。《隨筆》卷七《薛能詩》一則，洪邁批評了唐代詩人薛能“格調不能高，而妄自尊大”，其詩自矜不然。薛能的自評，便可看作文學上的“大言”，洪邁的評價，從態度而言，也可當做“大言”。今人常說“大話”，意義上或有聯繫。洪迈的這類“大言”，也構成了文學批評的重要來源之一。我們在研究中不妨將其看做一種正常文學現象。

《隨筆》中還有一小部份關於歷史瑣聞的記錄摘抄，數量不多，但值得留神。如《單于朝漢》一則，敘述兩漢時每當有匈奴單于來朝，當時在位皇帝不久就會駕崩的巧合情節，筆法平易，近於傳奇小說又不失嚴謹，帶有出玄學上的宿命論色调，但也與坊間文學（如評書演義）獵奇尚怪、喜聞宮廷軼事秘聞的審美取向一致，頗具現代意義上的娛樂效果，不論筆法還是情趣，頗近於小說，洪邁另著有《夷堅志》，可作對比。

宋代筆記為歷代筆記之冠，《容齋隨筆》又被列為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