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水牛斗牛

本文格式为Word版，下载可任意编辑——云南水牛斗牛里尔克的血液提起熊秉明先生，好多人一下就想起《看蒙娜丽莎看》。这篇写于1970年的文章，多年来屡屡被选入各种大中学文科教材和文学选本中，产生了多数“看《看蒙娜丽莎看》”。在体验了屡屡美学趣味“革命”的当代中国，一篇文章光焰长照，是之幸，艺术之幸。

我出世时，这篇文章已经面世十年了。好在巧妙的文字永远鲜活，我在21世纪的北京读到这篇文章时，它仍旧鲜美若处子。由于孤陋寡闻，一开头我对所知甚少。约莫是熊姓名人多，好长时间我都把经济学家熊秉元和艺术家熊秉明两位前辈搞混了，模糊地记得《看蒙娜丽莎看》是熊秉元的作品。不久前偶然看到人民文学出版社新版的《熊秉明美术随笔》，专心读简介才知道，熊先生是数学家熊庆来之子，是一位了不得的雕塑艺术家、书法家和诗人。我也是云南人，小学时学过的乡土教材里，曾经有熊庆来先生的故事，他是我对比敬仰的家乡前辈之一。二十多年后，我又有幸敬仰熊庆来先生之子，冥冥中像有某种延续。

我热爱上熊秉明，首先是间接的。他二十多岁在巴黎求学时，开头迷上了罗丹，尤其是里尔克笔下的罗丹。我也热爱里尔克，即使是被译成汉语的里尔克，也那么迷人，他是那种可以在另一种语言中获得新生的诗人，也是能使好多人的写作获得新生的诗人。即使最具慧眼的批评家也看不出，里尔克的血液流淌在多少人的写作中。我有时遐想：里尔克机要的灵感因子在多数人笔下穿梭，是何等的机要的美！茨威格在为里尔克写的悼文中说：“只有在他的嘴唇上，话语才摆脱了那种习惯的烟雾――比喻在那里像长翅膀似的，把话语的僵硬简便地抬到那个更高的现象世界，其中每件机要都变得可以感觉，我们的日常谈话变成一种简直不成思议的魔术。他的别出心裁的话语，擅长丰富多彩的造型，各种形式的生活在他的诗行里叮当作响的反映中探索他们的雕像，即使死亡――即使它也能作为最纯净、最必然的现实从他的诗中宏伟而且概括地走出来。”这番话为全体里尔克粉丝说出了最贴切的感受和感谢。

我一向认为，热爱里尔克的人都是知音，里尔克的作品就像一条隐秘的坚实线条，缘结着大量无所归依的灵魂。因此，我第一眼就热爱上熊先生的文章。我从前热爱里尔克，但未必理解他。只是由于他说出了我难以说出的那种细腻生动的冥思，二十多岁的我，回想褪去的人生光华时产生的生命蜕变感，在里尔克那里被说出了。他说出的东西，调正了我内心与世界的错位。当一位诗人说出我急于想说却无能说出的话时，他就成了我的诗人。诗人清平曾经在一首诗中写过里尔克：“他曾经在我们中间喃喃自语，以他的低容貌/表明某些时间中的遗忘。”真是于我心有戚戚焉。熊先生也是大学期间看到里尔克的。也是冯至译的《给一个青年诗人的信》。一本好书的流传，就像一个动人的爱情故事。每个爱书的人，都有一个终身惦记的书摊。这本小书，也像一个神秘的心灵友人，在恬静夜晚敲开了几代读者内心对诗与美的顽固。本来的里尔克不确定为人理解，但有一点是巧妙的：他在汉语中激活了多数人的世界。

而我照旧惊愕于熊先生跟里尔克的关系与我的不同之处。他真正与里尔克“交心”，是在1943年滇南边境的战场上。友人体谅他在战场上的落莫和残酷，寄给他一本梁宗岱先生译的《罗丹论》。不幸活在消费社会里的我已经很难想象，在白天操练行军，晚上枪炮轰鸣的处境下，年轻的熊先生在战壕的蜡烛下读到的，是一个怎样的里尔克。他的里尔克断定与我的不同，假设确定说有什么一致的话，那就是我们手中的里尔克始终一片光亮。熊先生说，里尔克报告他，还有一个可以敬仰的天地存在。《罗丹论》成了熊先生战役中的护身符，一向保佑他的身心在战役中不受毁坏，同时他也逐渐领悟着里尔克笔下的另一天地。《聊斋志异・书痴》陈述了一个故事：一个书生读《汉书》入迷时，察觉书中有一个纸纱小美人逐渐长大，结果美人进入了书生的日常生活中。同样，每个读者都不是为里尔克而里尔克，而是从里尔克那里读到自己的“美人”，让她成长，最终与自身融合为一。

1947年，已经抵达另一个天地的熊先生在巴黎再次面对里尔克的罗丹。他在里尔克的罗丹面前冲动不已，并沿着他的指引不断接近罗丹。这时期开头他记录了大量阅读罗丹的日记，逐渐找到自己的罗丹，结果读出自己。他在1951年的一篇日记中写道：“甚至罗丹，在我也非里尔克所说的‘是一切’……我将走自己的路去。我想起昆明凤翥街茶店里的马锅头的紫铜色面孔来；我想起母亲的面孔；那土地上各种各样的面孔……那是属于我的造型世界。我将带着怎样的惧怕和欢喜去面临他们！”

熊秉明从里尔克到达罗丹，结果重新察觉了自己最熟知的天地，这也是他进入中年的过程。对于一个艺术家来说，青春终止是一次涅。从别人的繁华回到自己的简陋，意味着激情的冷却，同时，在悠扬远去的青春回声中，体验自我的另一种激情也逐渐再生，不再固于他见，不再固于己见。这种禀赋的浮现，使他有才能化解已有艺术的诱惑，回到最本色的自我，呈现自我切中世界的独有心灵形式。但伴随着熊先生凝练升华的，是民族的伤痛和梦想。1949年，与熊先生一起赴法留学的吴冠中、王道乾等在新生祖国的召唤下回国了，而熊先生在犹疑中留下。大量年后，他们都走完自己的九九八十一难，殊途同归。

传统人伦之根

不知我感觉对否，熊先生那一代人在熟悉和创造自我的过程中，总被两个东西缠绕：一是浓重的民族情结，一是东方式的伦理天性。二者结合，让他们足够冷静，也背负着紧迫感。

艺术家表达和升华民族情结的方式各有神通。熊先生有一段让他痴迷的记忆：他曾在南京雨中与父亲一起观看过的一具中国石兽。这石兽诱发了他对造型的理解才能：

在怅惘凄恻的心绪中，这无声的长啸仿佛在我自己的喉管里、血液里、心房里、腹脏丹田里，我是这石狮子，凝固，进而化石在苍茫的天地之间。这长啸是一个问题，这问题没有答案。

50年头初，他在《中国雕刻史》中看到汉代的石兽和梁代的石狮时，再次受到了触动：

这里保存着缘起淋漓的生命力，同时又凝结着一个对存在不解担心的发问。那时代的宇宙观、惧怕、信仰、怅惘……都从这张大的口中吐出来。生存的根本呼喊，无边的无穷极的呼喊！

……

在中国雕刻史上，这“天问”式的狂歌实在是奇异的一帜。

熊先生对这些作品中蕴含的“提问”很敏感，面对中国古代的造型和面孔，熊秉明先生想到的，是罗丹的《浪子》，并以罗丹式的诘问来体悟它们的精神内涵。但身居异国的他，更倾心于自己原属的那片土地，那里涌现出来的呼叫，更让他惊心动魄。在给一位挚友的信中，他写道：“在埃及希腊雕刻面前，在罗丹、布尔代勒之前，我们不能不感动；但是见了汉代的石牛石马、北魏的佛、南朝的墓狮，我觉得灵魂受到另一种激荡，我的根到底还在中国，那是我的故土。”

艺术伦理与生活伦理难分难舍。《邓肯自传》中曾经记载了这位美观的舞者年轻时见罗丹的情景。邓肯给罗丹跳了一段希腊田园诗，罗丹被邓肯舞蹈的身体迷住了，他像捏泥一样，从上到下地抚捏着邓肯的身体。遇此情形，出于一个年轻女孩本能的羞怯，邓肯不断向后退。被惊动的罗丹很快清楚过来，收回了自己那双被潘神附体的手。邓肯后来很懊丧，自己为什么不把童贞献给这位潘神的化身――有力的罗丹？那样将使艺术和生命变得更加丰富。

年轻的熊秉明读到这段轶事时，很有意思地说：假设蔡元培先生读到这一段故事，会很惊骇的，由于艺术的“净化”并不意味着情欲可以化为无欲。年轻的熊先生描述这个事情时，多少带有东方人的道德不解。从罗丹这里，他惊愕于情欲也可以因艺术而“净化”，不难看出他惊愕背后的美育观念。因此，熊先生对罗丹抛弃其艺术伴侣迦蜜儿・布劳岱尔一事也颇有微词，并念念不忘。这位艺术女性是罗丹《思想》《年轻的女战士》《黎明》等名作的模特，罗丹对她的爱升华为这些宏伟的作品，流传千古。而她身上的爱与美被罗丹转移到艺术作品中后，就被罗丹抛弃了，就像抛弃一些多余的素材一样。她凄凉的晚景，只在传记中获得后人的繁杂可怜。熊先生一生所写的为数不多的文章中，屡屡提到此事，表达了对这位艺术女性的无限悲悯。可见他在此事上对罗丹的态度有所留存。东西方处理美与人性之间的关系有诸多不同，由此可窥知一二。在熊先生与一位希腊雕塑家的对谈中，也可以看出一些与此相关的信息。这位喜欢女性人体艺术的希腊雕塑家认为，男女关系应只限于肉欲，爱不必提升到腰带以上，也不必超过三个星期。但他歌颂自由与光明时，却又拿女体作为象征。他的理由很简朴，象征与实际不能混淆。熊先生对此不敢苟同，举了一大堆例子，波提切利、提香、伦布朗、雷诺兹……笔下的女人体来驳倒希腊雕塑家：“你心目中代表肉欲的女人体，如何能够代表光明和自由呢？”熊先生坚决不同意。同样，面对毕加索恶劣的生活德行和宏伟的艺术成就，熊秉明先生也同样弥漫困惑。在中国传统艺术思维中，人品、画品、书品、文品浑然无别，才是最高境界。晚年的熊先生曾宿命地写道：“我想我终究是一个中国文化传统里的人，做艺术工作结果还是回归到生活与做人的问题上。”他还这样写道：“萨特说：他人是地狱；人格主义者那么说，有了他人，我才能真正存在。”熊先生是一个人格主义者，一个唯美的诗意的践行者。

云南的水牛

体验了半个世纪的沧桑，熊先生繁华落尽，完成了一个艺术家的涅，他的世界里，貌似只剩下一些最简朴的迷人枢纽。譬如，《看蒙娜丽莎看》一文就显示了熊先生对“看”这一动作最为通透的体悟。

熊先生的铁雕，无论是鹤、乌鸦还是狼，都没有罗丹式的强烈景仰，它们的脑袋都不是尖锐的高仰，而是优雅、自然的看，即使是它们身上无声的嚎叫、天问，或是悄悄的苦难、悲悯，也具有一种内在的雅正和冷静。有一对铁鹤我印象很深，它们让人有《兰亭集序》中“俯仰之间”的感觉，让人想起中国古老的二元辩证法，但又有着更丰富飘逸的精神。它们由铁片焊接成，一仰一俯，将上下远近，四方天地的一切巨细都囊括于这简朴的凝动之中，像知音间的沉静，像黄鹤远去后留下的空印象，像在探索新居所的脱壳灵魂，像梦幻中剥了一切累赘的天堂之鸟，精瘦地传达着丰盈的幸福。在这样的作品中，他尽力削减一切，只留下骨头，那些最精瘦的，曾经长满血肉的骨头。最精湛的艺术品都想脱离物性的束缚，结果却不得不留下物的精华，将一切光滑滚动的空想固定于此，正是这种悬而未决的定格，才让雕塑不简朴地囿于物本身，不再是傻瓜的简朴，而是一种让人从少中体悟多的简朴。由此种简朴，我们貌似也能感受熊先生的雕塑与汉字书法的共鸣，书法是汉字的舞蹈与抽象，字义在书法中已不具主导作用。在各色雕塑中，同为书法家的熊先生，将书法的鲜活滚动感与符号性融合的特点嫁接到诸多物态创造里，告成地唤醒了心与物之间的隐秘响应。

在熊先生的众多作品中，我最爱他的石膏水牛。水牛是中国南方常见的家畜，尤其在云南好多地方都有，熊先生幼时断定有好多动人的水牛记忆，他这些石膏水牛都是在瑞士山中凭记忆所作，结果在巴黎完工的。让我更加感动的是，在晚年回到云南老家的一张照片上，他亲切地向家乡的一头水牛问好。这张照片勾起我对云南老家水牛的多数记忆，幼时骑牛吹笛放牧的那个自己一下子跳到眼前，与熊先生的石膏水牛合为一体，不辨彼此。

通过各种形态的石膏水牛，熊先生将物的具象与抽象完备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