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日休《橡媪叹》唐诗鉴赏

皮日休《橡媪叹》唐诗鉴赏

橡媪叹⑴

秋深橡子熟⑵，散落榛芜冈⑶。

伛偻黄发媪⑷，拾之践晨霜。

移时始盈掬⑸，尽日方满筐⑹。

几曝复几蒸⑺，用作三冬粮⑻。

山前有熟稻，紫穗袭人香⑼。

细获又精舂⑽，粒粒如玉珰⑾。

持之纳于官⑿，私室无仓箱⒀。

如何一石余⒁，只作五斗量!

狡吏不畏刑，贪官不避赃⒂。

农时作私债⒃，农毕归官仓。

自冬及于春，橡实诳饥肠⒄。

吾闻田成子，诈仁犹自王⒅。

吁嗟逢橡媪⒆，不觉泪沾裳。

⑴橡媪：拾橡子的老妇人。

⑵橡子：橡树(又名栎树)的果实，苦涩难食。

⑶榛芜冈：草木丛杂的山冈。

⑷伛偻(yǔlǚ)：驼背弯腰的样子。黄发：指年老。

⑸盈掬(jū)：满一捧。掬：一捧。

⑹尽日：一成天。

⑺曝(p)：晒。

⑻三冬：冬季的三个月。

⑼袭人香：指稻香扑鼻。

⑽细获：认真地收割、拣选。精舂(chōng)：细心地用杵臼捣去谷粒的皮壳。

⑾玉璫：玉制的耳坠。这里用以比米粒的晶莹雪白。

⑿持之：拿它。之，指米。纳于官：交纳给官府。

⒀私室：指农夫自己家里。无仓箱：犹言颗粒不存。仓箱：装米的器具。

⒁石(dn)：容量单位，十斗为一石。

⒂不避赃：犹言公然贪赃。

⒃农时：春耕播种季节。作私债：指贪官狡吏把官仓的粮食放私债进行盘剥。

⒄诳饥肠：哄哄饥肠辘辘的肚子。诳：哄骗。

⒅"吾闻'二句：田成子，即春秋时齐国宰相田常，他为了收买人心，曾以大斗贷出粮食，以小斗收进，故民众歌颂他。后来他的子孙取得了齐国的王位。诈仁：假仁。

⒆吁嗟(xūjiē)：感叹声。

秋意肤浅，橡树结的果子早已熟透，一颗一颗散落在荒芜的山冈上。一个驼背的，花白头发的老婆婆，一大清早就踩着冷冷的秋霜，在山坡上捡橡子。老人家行动不便，手脚很不利索，整整一天，不过捡了一小筐。我问她："老妈妈，你捡这些橡子做什么用?'她回答："回去晒干，再蒸一蒸，用来做过冬的粮食。'老人一家在山前原来有几亩稻田，今年收成不错，沉甸甸的稻穗香气袭人!当心的收割、舂米，官家来收秋粮时，全部拿出来，一点也没有私留。可是，为什么明明一石多的大米，官家的称量出来竟然只有五斗!这些贪官污吏狡黠无耻，罪大恶极!他们拿官粮来放私债，等连本带利收回，又放到官家的粮仓里面。一年又一年，他们就做着这样的无本生意!可怜老婆婆这样的人家还有多少?从冬天到来年，只有用难以下咽、毫无养分的橡子来哄骗自己的肚子。我听说春秋时齐国有个虚伪的贵族，叫田成，他假装仁义，道貌岸然，最终还是当上了齐国的国王可是现在，有些人连这样的假仁假义也不情愿做了!看着老婆婆远去的消瘦的背影，不知不觉，眼泪流下来。

此诗是《正乐府十篇》中的其次首。这首诗大致可分为三段。

从"秋深橡子熟'至"用作三冬粮'八句为第一段，写老媪拾橡子的艰辛及用途。前四句寥寥数笔，便点出时令、地点、人物、大事和详细活动时间，勾画了一幅孤凄悲楚的荒山拾橡***。"伛偻黄发'，状出老媪筋骨累断、膏脂枯干的形象;"践晨霜'则说明老媪动身之早，天气之寒。从人物形象和动作方面，读者可以看出统治者给人民所留下的种种创伤。五到八句写橡实的拾取、制作之难和它对老媪的"珍贵'作用。一个时辰方拾一捧，一天才可牵强盈筐，拾取橡实实在很难。榛芜冈上橡树丛生，橡子原来许多，老媪起早贪晚却收效甚微，这一方面说明老媪之年高体衰，另方面则示意出抢拾橡子的决不只老媪一人，从而能以小显大地表现出饥馑遍天下的凄惨现实。

从"山前有熟稻'至"橡实诳饥肠'等十四句为其次段，是老媪的自述，主要写老媪被逼拾橡子的详细缘由。"山前有熟稻'等四句，说明老媪以橡实"用作三冬粮'并非懒散无收，相反，她家的田间所呈现的是稻涌金浪、香气袭人、米粒如玉的一派丰收景象。"持之纳于官'等六句，则写出了导致年丰民不足、老媪拾橡实的主要缘由。向官府缴纳赋税犹可，但令人不堪忍受的是官府变本加厉地盘剥农夫，他们竟用加倍大斗收进赋税。"狡吏不畏刑，贪官不避赃'是对封建社会吏治的高度而形象的概括，写出了贪官污吏敢于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地向农夫进行敲诈勒索的心理状态和恶迹。"农时作私债'等四句，是对上述缘由的概括回答。"农时作私债'，写出了地主富户对农夫的巧取;"农毕归官仓'，则写出了官府对农夫的剥夺。正由于地主和官府沆瀣一气，巧取豪夺，所以才使得老媪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以致饿急了只好拿橡实来填饱自己的肚子。总之，这一段老媪拾橡子的详细缘由的`剖露，入木三分，把唐末统治者的凶残、狡诈和所行无忌的豺狼面目给活敏捷现地勾画出来了。

最终四句为第三段，着重写诗人耳闻目睹这黑暗现实后内心的慨恨，并对老媪寄予了深厚的怜悯。

这首诗在思想和艺术上都很有特色。首先，诗歌在思想上颇具锋芒，把批判矛头直指上层统治者。诗人描绘老媪霜晨拾橡***并非目的，而借题发挥，暴露封建统治者残酷榨取民脂民膏以肥己的罪恶，才是诗人的本意。皮日休的超群处，正在于他擅长踏着客观描写的跳板，凌空飞剑直下，通过"吾闻田成之，诈仁犹自王'二句的主观抒情，把批判的矛头直指封建君"王'。在最终一段里，运用田成子诈仁成就王业的典故与现实作比，在于说明：田成子主观上虽然假仁假义，刁买人心，但客观上老百姓究竟还是从其大斗出、小斗入上得到了一点好处，他也因此而成就王业。而当世唐朝皇帝支持贪官狡吏恣意剥夺，是连表面上的假仁假义都做不到。这样的结尾因用典而趋之含蓄。

其次，赋的手法的运用也很有特色。"赋者，敷陈其事而直言之者也。'皮日休在这首诗中落笔便直截了当地写橡媪被逼拾橡子的形象和促其行动的缘由，不事假借，不用比兴，没有状物绘景，没有刻意求工，而只是把自己的所见所闻浸泡在浓烈的诗情中，根据事物进展的时间挨次和规律挨次，布满感情地对事情加以层层敷陈。这里，可以说，大事是骨肉，情感是血液，骨肉血液有机协作，才使诗中的形象能站能行，能歌能泣，从而收到情景逼真、深切动人的艺术效果。

另外，语言质朴通俗，刚健有力，叙事明晰，情发有据，用典活泼，形象生动逼真。

作品赏析：

《橡媪叹》是皮日休的一篇代表作。诗人通过对"橡媪'这一老妇进行详细描写，深刻地揭示了唐末农夫起义前夕的社会现实。诗人把他对人民的深厚感情，不加修饰、不事雕琢地流注笔端，使作品质朴无华，自然动人。

首先描写老妇拾橡子为食的艰辛生活。一开头诗人就用四句诗勾画出一幅老妇深山拾橡子的***画：深秋季节，正是橡子熟的时候，一个黄发驼背的老妇人，爬上草木丛生的山冈，踏着晨霜，来拾橡子。"黄发'，说明人已经很老了，再加上生活的重担，压得她弯腰曲背。深秋早晨，风冷霜寒，拾一点橡实，她要付出多少艰辛！紧接着，又细细描绘她拾橡子的过程。"移时始盈掬，尽日方满筐'，由"盈掬'到"满筐'，她要花费一成天的劳动。拾来橡实经过几番蒸晒，整个冬天全靠它充饥。

为什么黄发老妇要以橡实充饥？是因山区土地瘠薄，还是因灾荒歉收？诗人先不作正面回答，他笔墨一新，用四句诗写出了一派丰收美景：新稻初熟，紫穗飘香。"袭人香'三字，描写出秋风习习、送来阵阵稻香的喜人情景。"紫穗袭人香'，一句诗色香俱全，是一幅农村秋景的写意画，布满了生活气息。农夫用辛勤的汗水换来了稻谷的丰收。他们认真收割，避开带进杂质；又细心舂米，舂好的米，粒粒都象玉耳坠般的圆润晶莹。一面是丰收美景，一面是橡实充饥的现实，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象，又怎么会同时发生呢？诗人笔锋又一转，写出了橡媪身受的三种压迫：一是租税之苛重。农夫的全部收获，除了"纳于官'之外，竟一无所余。丰年尚且如此，荒年就更不堪设想了。二是贪官污吏的勒索。他们趁丰收之年大捞一把。"如何一石余，只作五斗量！'官吏从中剥削比官税还要多！这"如何'二字，表现了农夫出乎意料之外的惊诧心理。三是"私债'的剥削。晚唐社会"狡吏不畏刑，贪官不避赃'，他们利用"农时'以官粮放私债，"农毕'自己获得厚利，再把本钱归回"官仓'。国家的官粮竟变成了官吏残农害民、大饱私囊的本钱。这三重剥削夺了农夫的口中食，农夫只好"自冬及于春，橡实诳饥肠'。橡实本不是食粮，却硬要当作食粮吞下肚去。一个"诳'字，我们仿佛听到了农夫的辘辘肠鸣！面对人民的凄惨境遇，面对统治者的残酷剥削，诗人按捺不住自己的激情，他直接出面发表感慨了。当时的统治者连假仁假义这层伪装都不要了，一心只想从人民身上刮取更多的财宝。通过橡媪的遭受，诗人感到了现实的可悲可惧，于是"不觉泪沾裳'了。在诗的结尾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