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论重整计划的强制批准

民商经济法学院学年论文1/11中国政法大学张俊2015-9-1学年论文试论重整计划的强制批准——由帝贤股份破产重整案引发的思考

试论重整计划的强制批准——由帝贤股份破产重整案引发的思考13级民商法2班张俊1301020126摘要：在部分表决组未通过重整计划的情况下，法院强制批准重整计划有着重要意义。但因我国重整计划强制批准制度在程序和实体方面均不完备，司法实践暴露了许多损害债权人利益的问题，梳理和解决这些问题是平衡重整程序各方利益，完善我国重整制度的必然要求。关键词：重整计划强制批准利益平衡司法救济现代重整制度起源于1898年美国《破产法》，因其对困境企业有效拯救所带来的巨大社会经济效益，几乎成为风靡全球破产法必备制度范健、王健文：《破产法》，法律出版社2009年版，第203-205页。。重整计划是破产程序的核心要素，是困境企业逆境重生的路线图。重整计划调整着财务困境企业与其债权人、股东之间复杂的利益关系。作为对私主体权益进行调整的法律行为，破产重整计划的制定、修改与通过一般遵循私法自治的原则而由相关利害当事人作出。联合国国际贸易法委员会《破产立法指南》倾向于把范健、王健文：《破产法》，法律出版社2009年版，第203-205页。联合国国际贸易法委员会：《破产法立法指南》，联合国2006年版，第188页。市场并非总是有效的，利益相关者也并不总能达成合适的重整计划。另一方面，破产重整事关企业生死和职工权益、社会公共利益，所以破产重整不能完全交给债权人为主的私法主体决定，法律也要保持适度干预。《破产立法指南》支持立法者对破产计划的制定和通过确立一些指导原则，并“规定重整计划获得一个或多个类别债权人的支持，即可对不支持计划的其他类别债权人具有约束力”（即强制批准制度）同上注，第188页，第201-202页。我国学者认为在例外的情况下采取法院强制批准重整计划有以下几方面重本案凸显的问题最低限度接受原则问题最低限度接受原则是各国强制批准重整计划通行采用的原则，旨在保护受损债权人或其他相关者利益，是对法院强制批准权的一种限制和对债权人意思的尊重。最低限度接受原则是指，至少有一个或几个权益受到影响的表决组已经接受了重整计划草案，法院才可以强制批准重整计划霍敏主编：《破产审判前沿问题研究》，人民法院出版社霍敏主编：《破产审判前沿问题研究》，人民法院出版社2012年版，第280页；李成文：《中国上市公司重整的内在逻辑与制度选择》，中国法制出版社2012年版，第203页。《破产法》第82条、85条将破产重整利益相关人划分为担保债权人、职工债权人、税收债权人、普通债权人（可独立于另设小额债权人组）和出资人（仅对关涉自身权益调整的事项进行表决）等表决组。按照《破产法》87条的要求，适用重整计划的前提是“部分破产“表决组不同意，也就是说我国破产法的最低限度要求是至少有一个表决组通过，但未对该表决组利益受损与否作出要求，这一规定与国际通行做法明显不同。本案中，重整计划仅获得职工表决组和税收债权表决组通过。职工作为企业利益相关者，为了保护自己的工作岗位有投票赞成通过重整计划的内在动力，而上市公司作为地方政府经济发展的动力和考核指标，地方政府有保护上市公司的动因而会在税收上作出让步。另一方面《破产法》87条第1款第二、三项已经将职工债权和税收债权强制规定为必须全额偿付的债权。在法律强制全额偿付的前提下，这两个未受任何侵害反倒极大受益的表决组的同意本在意料之中。事实上，美国以及其他国家的立法中同样把职工债权、税收债权列为全额清偿的债权，但这些国家考虑到这两个表决组的特殊利益要求以及债权并未受损的事实而推定其同意重整计划，不再征求这两组债权人对重整计划的意见联合国国际贸易法委员会：《破产法立法指南》，联合国2006年版，第196页。。美国立法更为重视利益受损表决组（担保债权人、普通债权人和股东）的态度，规定在这些表决组中必须至少有一个表决组同意方可申请强制批准重整计划。美国《破产法典》第245条1129（联合国国际贸易法委员会：《破产法立法指南》，联合国2006年版，第196页。担保债权人的债权有部分或全部债权被担保物价值覆盖，通过破产清算程序自可以得到部分或全部的清偿。如果进入重整，担保债权人不仅不能及时实现担保物权，还有可能在付出机会成本之后承受重整计划失败的进一步损失。故担保债权人天然具有反对破产重整计划的动因。对普通债权人而言，清算所获得的清偿只是其债权的很小一部分，但如果破产重整不能使清偿率得到有效提高，他们也缺乏支持破产重整的动力，况且普通债权人还有承受管理人和破产债务人在重整程序中制造的代理成本，这更使得受损严重的普通债权人会慎重考虑重整计划。在本案中，担保债权人被安排延期两年实现担保权，且担保价值范围外的债权作为普通债权接受清偿。而普通债权的清偿率仅仅从1.082%上升到2%，这样的安排无论对于普通债权人还是担保债权人来说都难以接受。所以出现了初次表决不通过，再次表决仍然不通过的局面。破产管理人直接绕过了这两个表决组提请法院强制批准重整计划，法院未经利益受损害最严重的两个表决组同意而强制批准该项重整计划。这样不顾当事人利益的专制、蛮横做法真的符合立法本意吗？强制批准重整计划是对重整计划自行通过的一种补充而不是代替，公权力的干预应止步于私权利最基本利益和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最高法院奚晓明副院长也撰文主张法院要减少对公司内部事务的干预。公司作为合同的联结体，只有各方利益获得均衡发展的情况下才能持久地发挥经济细胞的重要作用。在破产重整中一味牺牲债权人利益而追求社会稳定和地方经济亮点，不符合私法自治的精神也有悖于破产法平等保护债权人受偿权利的初衷。债权人与股东利益调整不公问题《破产法》87条着墨不少，但总结起来就是保护各表决组内部的最低清偿利益并且维护绝对的优先清偿顺序，但对各表决组之间的公平问题未能涉及。如前所诉，基于特殊公共利益的考量，职工债权和税收债权由法律强制全额清偿。但债权人和股东作为两个利益此消彼长的对抗性群体，法律对他们之间的矛盾冲突和利益平衡却没有作任何规定。一般而言，公司进入重整程序时其股东权益基本为负值，股东不再对公司享有实质性剩余价值分配请求权。即使存在微量的正值，公司财产的实际清算价格也不足以偿还公司全部债务。所以，总的来看在股东权益破产重整时可以忽略不计，除非公司破产重整过程中股东在注入新的资产、引入新的管理人员方面付出额外的努力，且这些费用或付出可以明确被估算。与之相反，重整过程中对公司财产、业务经营的任何处理或安排都将影响到债权人的清偿利益，债权人才是公司重整事务的最大利益关切者。“公司法与破产法所保护的核心价值具有根本不同，前者着重于保护公司股东的利益，而后者则致力于保护债权人的利益实现，所以破产法中的股东权益保护属于非主流的立法问题”齐明：《破产法学：基本原理与立法规范》，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20页。。不少学者意识到这一问题，均表示重整计划应包括对股东权益的调整，直至主张应由法院来主动调整股东权益以平衡二者利益郭毅敏主编：《破产重整-困境上市公司复兴新视野》，人民法院出版社2010年版，第326页。。如有的学者主张“公司在资不抵债的情况下提起重整，则公司的股东已经不存在权益，此时股东无权在重整后的所有权结构中保留份额”，除非股东可以为重整中的公司提供“新价值齐明：《破产法学：基本原理与立法规范》，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20页。郭毅敏主编：《破产重整-困境上市公司复兴新视野》，人民法院出版社2010年版，第326页。郑志斌、张婷：《困境公司如何重整》，人民法院出版社2007年版，第338-341页。郭毅敏主编：《破产重整-困境上市公司复兴新视野》，人民法院出版社2010年版，第315-318页。同注9。但由于我国立法在本问题上的缺失，我们却没有看到股东作出丝毫让步且该破产计划仍然获得了法院的支持。根据评估，以重整受理日为评估基准日，帝贤股份现有资产在假定清算条件下的评估价值仅为75,951,430.44元，而其137家债权人向管理人申报的债权总额为2,022,305,730.77元。帝贤股份已经陷入严重资不抵债且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境地，股东权益为负值，基本对公司没有任何实质请求权可言。但管理人所制定的重整计划在仅给予普通债权人2%的清偿率的情况下，竟然对股东权益没有作任何调整！如此安排，也难怪担保债权人和普通债权人会集体两次反对该计划。重整计划一元化制定主体规定的弊端已至于此，而法院竟然罔顾债权人利益予以批准，这更是对公平、公正的蔑视。最终的结果是，债权人只能延期获得可怜的少部分清偿，而公司股东却能独占公司重整成功带来的股价溢价的巨额利益！批准程序不完善问题“正义不仅应当得到实现，而且应当以人们能够看得见的方式得到实现”，这一句法律格言在今天听起来仍然振聋发聩。可是处于市场经济初期的中国，立法面对大量复杂的新经济现象显得有点手忙脚乱，很多法律制定的十分模糊、粗糙；加之我国立法、司法传统中长期养成的“重实体、轻程序”传统，我国破产重整程序尚未完成以“看得见的方式”实现正义，甚至有时严重偏离了正义。强制批准程序方面的突出表现就是缺乏有效的信息披露程序和听证程序。帝贤股份作为一家上市公司，负债超过20亿元人民币，涉及债权人137家，其债权债务关系不可谓不复杂，债权人反应不可谓不激烈，影响面不可谓不广。但在相关法律文件和报道中，我们没有看到法院要求破产管理人对债权人会议作详细信息披露，也没有看到法院在强制批准之前组织听证会以听取受损债权人的不同意见。法院异乎寻常地追求“效率”，在现有法律规定之模糊、简陋框架下斩钉截铁地认定重整计划不损害债权人利益，强行批准重整计划。法律规定的模糊性可以成为法院不作为甚至乱作为的挡箭牌？那破产法第1条“规范企业破产程序，公平清理债权债务，保护债权人和债务人合法权益”的立法目的岂非托词？不重视债权人程序上原本应该享有的正当权利，企图快速结案以获得社会稳定和维护地方经济的亮点，必然会带来更大的问题。帝贤股份保住了自己的上市地位后，并未真正走向稳定。由于重组方（以及清算组）在破产重整程序中不公开的操作，引起了包括公司监事、职工和债权人在内群体的抵制，这一对抗的过程愈加激烈甚至外部化，最终导致了2011年的两场诉讼，公司遭受外界质疑的同时也受到当地证监局的处罚，公司进一步发展的道路十分坎坷《《ST大路B与公司监事对簿公堂》，载《和讯网》：/2011-12-26/136662159.html，2014年10月30日访问；《ST大路B名誉侵害案再起波澜》，载《和讯网》/2012-06-21/142698815.html，2014年10月30日访问。如前所述，我国采取重整计划一元化制定主体的规定以求效率，即由自行管理的破产债务人或管理人制定破产重整计划，但这些主体都有自己的利益牵涉其中，制定的计划难免具有倾向性。为了克服这种惯性利益失衡，各国和地区普遍重视债权人对重整计划的监督、异议和修改权利：一方面要求制定计划的管理人债务人提供充分的信息披露。如美国、日本等国立法均要求，重整计划在关系人会议进行表决前，重整计划拟定人需向关系人会议作重整计划的说明，法院应征求重整人、申报的重整债权人、股东、主管部门及公司工会等对重整计划的意见后进行表决，也就说，法院在表决投票之前就有一次对重整计划披露说明的批准程序，对重整计划拟定人的披露要求十分严格郑志斌、张婷：《困境公司如何重整》，人民法院出版社2007年版，第359-360页。郑志斌、张婷：《困境公司如何重整》，人民法院出版社2007年版，第359-360页。联合国国际贸易法委员会：《破产法立法指南》，联合国2006年版，第202-203页。法院批准过程缺乏灵活性问题我们一方面要看到本案法院在处理债权人利益中的不当做法，另一面也应该反思法律未为法院预留灵活应用程序的空间，即使法院想有所作为也较难发挥。其一，根据破产法《破产法》87条和88条规定，法院面对破产重整计划强制批准的申请，只能在批准和不批准之间作出选择，且一旦法院不予批准就马上自动进入破产清算程序。法院依法不能要求破产重整计划申请人再次修改相关的利益配置，这样的立法安排只看到了效率而将所有压力推给法院，法院迫于职工维稳、保护上市企业等压力就只能硬着头皮批准重整计划。其二，《破产法》87条未赋予法院对重整计划尤其是股东权益的调整权。在重整计划出现前述不公平的利益配置情况下，股东和债权人已经就重整计划的调整问题陷入僵局，法院应该被赋予权力在不过度损害各方利益基础上作出微调。事实上，域外法域立法已经注意到了法院要求重整计划拟定人调整利益配置或直接调整利益配置的重要意义并付诸实践。我国台湾地区“公司法”306条规定，重整计划未得关系人会议有表决权各组表决通过时，经法院指示变更在予审查，仍未获关系人会议可决时，应裁定终止重整。但公司确有重整之价值者，法院就其不同意之组，得以下列方法之一，修正重整计划并直接予以裁定认可……范健、王健文：《破产法》，法律出版社2009年版，第220页。。台湾地区采取的是法院先指示修改再尝试通过，未通过而有重整价值的公司则由法院直接修正并裁定批准的立法模式。该立法模式极大提高了重整计划的周全、公平性，同时使得重整计划通过率得以提高。与之相似，日本《公司更生法》第范健、王健文：《破产法》，法律出版社2009年版，第220页。郭毅敏主编：《破产重整-困境上市公司复兴新视野》，人民法院出版社2010年版，第312页；郑志斌、张婷：《困境公司如何重整》，人民法院出版社2007年版，第370页。强制批准制度缺乏债权人救济问题有权利必有救济，没有救济的权利不是权利。破产重整计划对债权的实现期限、实现程度作了分类和限制，实质上是对债权的处分行为。该处分如果是债权人自主意思支配下作出，自不存在合法性问题。而强制批准重整计划是一种公权力代替债权人自由意思的强制做法，其对债权处分的合法性、合理性理应受到质疑。在债权人实质利益不公平受损的情况下，更应赋予债权人请求国家司法救济的权利。但是，从我国现行破产法规定来看，立法者更多地将重整仅仅视为程序性法律规定，对其债权处分性未予以足够重视。债权人等利益相关者目前只能就破产申请受理与否提起上诉，而对破产重整计划强制批准中的不公平对待没有任何请求矫正的机会。虽然重整程序重视效率，但这不意味着一定要否定利益相关人的救济请求权。为了确保受损债权人的利益，各国立法都对利害关系人的上诉权作了相应规定。大多数国家规定上诉不影响重整计划的执行。为了避免因执行计划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害，日本法规定在有迫切需要并在原因事实已有明确交代时，上诉法院可以在上诉决定作出前，命令停止执行重整计划的全部或部分，此外也可作出其他必要处分郑志斌、张婷：《困境公司如何重整》，人民法院出版社2007年版，第378页。。实务界和学界就前述我国破产重整立法中的不合理现象进行了反思，有法官主张郑志斌、张婷：《困境公司如何重整》，人民法院出版社2007年版，第378页。霍敏主编：《破产审判前沿问题研究》，人民法院出版社2012年版，第289页。对强制批准制度的完善建议明确利益受损表决组最低通过标准重整计划涉及的几组利益相关者中，职工债权人和税收债权人因为可以获得全额清偿或基于其他显而易见的动因可以推定为同意通过重整计划。而担保债权人、普通债权人和股东的作为最有可能受损的利益主体，必须至少获得他们之一组表决通过，方可提交法院强制审批。在现行《破产法》未能详尽规定的情况下，司法机关应以平衡各方利益为出发点，出台司法解释明确此规则。适当调整股东权益债权人和股东在破产重整中天然地处于对立面，而我国现行破产重整计划的制定权赋予了债务人或管理人，债权人在制定重整计划中不能充分加入自己的合理诉求。公司陷入破产重整的困境与公司大股东或控股股东不无关系甚至大多负有责任，法院必须考虑股东的可责难性和所制定重整计划的倾向性。既然制定计划阶段处于利益不平衡的状态，法院应该在批准计划的阶段通过调整股东权益使二者利益恢复平衡。调整股东权益要遵循债权人优先于股东的原则，小股东、散户优先于大股东、控股股东的原则，对公司陷入的困境无责任的股东优先于负有责任的股东的原则。强化信息披露，确立听证程序程序正义保障实体正义的实现，程序本身也具有化解不必要纠纷的价值。立法应逐步强化对重整计划拟定者信息披露的要求，将制定书面信息披露文件设定为强制义务并要求拟定者就信息披露接受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