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白尘的现代喜剧创作

陈白尘的现代喜剧创作

陈白辰是一位独特的漫画家。他于1935年创作了一部单幕喜剧《婚姻》，于1936年创作了四幕讽刺喜剧《婚姻》。他被称为“抗日战争爆发前创作的一部喜剧剧本”。”一、中国现代讽刺文艺的继承与发展喜剧的分类,中外众说不一。英国现代戏剧理论家阿·尼柯尔把喜剧分为五类:闹剧、情绪喜剧(讽刺喜剧)、浪漫喜剧(幽默喜剧)、阴谋喜剧、风俗喜剧(世态喜剧),就中国现代喜剧文学的发展看,世态喜剧出现在前,丁西林创作于20年代前期的《一只马蜂》、《压迫》等剧不但为中国现代喜剧开了一条新路,而且使他成为了中国现代世态喜剧创作的杰出代表。在新文学刚刚诞生的五四时代,他几乎可以说是戏剧文学领域可以与小说、新诗和散文中的顶尖人物并肩而立的唯一的人,如果说中国现代喜剧有大师的话,他应该是第一位喜剧大师。如果说中国现代世态喜剧是沿着欧洲世态喜剧的路子走过来的,那么中国现代讽刺喜剧则主要继承的是俄罗斯以果戈理为代表的讽刺文学传统,中国现代讽刺喜剧出现于20年代末,发展壮大于30年代,40年代形成创作高潮,陈白尘、宋之的、老舍、吴祖光、霍白音等均有佳作。而尤以陈白尘贡献最大,一部《升官图》,使中国现代讽刺喜剧有了典范的样本,将它列于中国现代文学名著之林绝无愧色,从这一意义上说,丁西林和陈白尘,作为世态喜剧和讽刺喜剧的杰出代表,一个以温婉的幽默、机智见长;一个以犀利的讽刺暴露取胜。一首一尾,遥相呼应,构筑起一部中国现代喜剧史的框架。陈白尘谈自己创作的文字不多,尤少表白自己的戏剧观和美学追求,正如他自己所说:“事实上我实在是少说话,尤其少表白自己。”30年代末期,文艺理论家巴人曾在一篇文章里批评陈白尘性格的孤僻,陈白尘接受批评并说“这不能不归咎于我幼年的家庭环境”和“所受的残缺不全的教育”,“由于家庭,使我不习于表白自己。(除了母亲,很少和人说话的)由于教育,使我不敢随便表白自己”,因此,他自谦在创作上是“一个藏拙的学徒。”暴露政治黑暗、鞭挞社会丑恶、热烈追求光明,是陈白尘喜剧创作的基本思想。“强烈地倾向光明的人,总会对黑暗加以无情的暴露,”陈白尘的喜剧美学追求直接继承了五四以来以鲁迅为代表的新文学敢于直面社会人生的现实主义战斗传统,吸收了俄罗斯富于讽刺特色的喜剧艺术的营养,尤其是深受果戈理的影响。置身于黑暗的俄国社会的果戈理直面现实的黑暗,以尖锐的讽刺与辛辣的嘲笑去鞭挞社会邪恶势力。他提出:作家要“敢于揭露那时时刻刻呈现在眼前的冷漠的人所看不到的一切,揭露那充满在我们生活中的一切骇人听闻的污秽的琐事,揭露那冷酷的、隘狭的、常见的性格的全部本质,而且敢于在全体人民面前用锋利的刻刀把这一切都突出而鲜明地刻划出来!”二、:利用说,文学成就《升官图》创作于1945年10月,它的诞生,是三个方面的因素共同作用与影响的结果。首先,现实生活中出现的喜剧性素材是作者构思该剧的主要契机。作者曾回忆说:“约莫在日本投降之际,有位作者写了十几首竹枝词,内容是揭露国民党统治下四川某个县的一群贪官污吏的罪行的,其中列述了县长和各位局长的升官发财之道,写得淋漓尽致,不啻是国民党统治下的《官场现形记》。这引起了我很大兴趣。”其时,正值重庆、成都的新闻界发起新闻拒检运动,于是,作者就“利用这一机会,以这十几首竹枝词所提供的素材为基础构思了讽刺喜剧《升官图》。”结构完整,构思巧妙,是《升官图》的艺术成就之一。戏剧家陈波儿曾说:《升官图》“在全剧的结构上是很完整的。像这样完整,内容真实的讽刺喜剧,在中国还不算多。”剧作的“序幕”和“尾声”是梦外世界,中间三幕展开的是一个强盗的升官梦。序幕在“一个凄风苦雨之夜”拉开,上场的是一个看门老头,他一面诅咒着“这是什么世道!”一面企盼着“快点天亮。”就在这时闯进两个强盗,他们偷了东西,正被人追赶,要在此过夜。于是进入戏的主体,展开强盗的升官梦。在梦中,造反的老百姓冲入县衙门,打死了秘书长。又把知县打倒在地,这时两个强盗就乘机沐猴而冠,取而代之,一个当了知县,一个当了秘书长,然后就和知县太太、各局局长以及前来视察的省长大人狼狈为奸,演出了一幕幕“贪污成风,廉耻扫地”的丑剧。到尾声,升官梦醒了,又回到梦外世界,强盗被擒,看门老头一边打扫灰尘,一边自言自语:“鸡叫了,天快亮了!”大幕就在这预言式的宣告中落下。全剧首尾呼应,结构完整,梦与非梦,相映成趣。在三幕升官梦的戏中,每个人物都掉进了喜剧的“陷阱”,既各有追求,又你纠我缠,互相牵连,形成错综复杂的关系。作者又通过夸张、漫画化的变形处理,将这种关系集中在“钱”和“官”这两个字上。有钱能买官,有官能赚钱,由此入手,展示出一幅幅贪官污吏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喜剧场面,剧情简洁生动,喜剧性强,结构精巧,引人入胜。运用夸张、漫画化的讽刺手法,描绘了一幅40年代国统区官场“群丑图”,是《升官图》的艺术成就之二。尼柯尔谈到讽刺喜剧时曾说:“它主要处理夸张的典型,”“坐过两年衙门”,现在失官为盗的闯入者甲(即假秘书长)是戏剧的关键人物,一幕幕权钱交易的官场丑剧大多是由他导演的,他精明、狡猾、阴险狠毒,深谙官场内幕,诡计多端,能攻善守,巧于应付,又善吹牛撒谎,厚颜无耻。他以假充真,随时都有败露的危险,但他就凭“官”、“盗”两途的阅历,耍尽欺骗的手腕,每次都能险中取胜,化险为夷。假秘书长正是腐败的官场深谙为官之道而又具有流氓光棍性格的精明官僚的典型。他的同伙假知县(即闯入者乙)则贪财好色、流氓成性而粗俗蠢笨、懦弱无能,充任知县之后,在全县首脑人物参加的紧急会议上,还不忘趁混乱之机将桌上的花瓶偷起,真是强盗本性难改,在向省长致欢迎词时,又连同马小姐和他谈情说爱时向他索要的钻石戒指、小汽车等内容也一古脑儿全部背出,洋相出尽。这一人物正是那些靠金钱或裙带关系而占据高位但实则粗鄙下流、昏庸无能的官场笨伯的生动写照。剧中的省长从第二幕一出场,就成为了剧本着力刻划的中心人物。省长是反动腐朽的官僚统治集团的重要头目,他的虚伪、狡诈、贪财、好色,也就比一般官僚更胜一筹。省长的喜剧性主要来自他的虚伪,表里不一,言行不一。他看起来“严肃端正”,一派正人君子,而实际上是财色俱贪,欲壑难填。他本是在百姓告状之后来到这个贪污腐化成风的县城视察工作的,可到来之后,疯狂地接受贿赂的手段和贪财好色、寡廉鲜耻的作为比起小县衙里的官员们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唱着“为官从政、俭以养廉”的高调,他拒收地方送礼,而改为花钱买“礼”,他以五十八元买下了价值五十八万元的华贵地毯,以二百多元买下了价值几千万元的钻石戒指、小汽车和洋房,虽然夸张,却很真实。而“金条治病”的情节则不仅夸张,而且荒诞离奇,但它却入木三分地刻划了省长视钱如命、而又善于巧立名目、贪得无厌的性格。省长仅因卧室的锁一时打不开而气得犯了头痛病,又通过侍从传出“治病”的“偏方”:把金条放在火上熏出烟子来,“大人只要一闻那烟子的气味,马上头就不痛了!”而且“左边头痛,一根金条就够;右边痛,要两根,前脑痛,三根;后脑痛,四根;左右前后都痛呢,那就要五根!”于是,除了学医出身的有书生气的卫生局长之外,县衙的各位官员就纷纷向省长献“药”(金条),自然,“药”到病除。由此可见金钱的魔力,钱能通神,钱能治病,有钱能使鬼推磨。这正如莎士比亚所说,这黄黄的、发光的金子,“只这一点点儿,就可以使黑的变成白的,丑的变成美的,错的变成对的,卑贱变成高贵,老人变成少年,懦夫变成勇士”。以“写意性”的变形、夸张为主的多种讽刺手法的运用,具有明快、泼辣、犀利的喜剧风格,是《升官图》的又一艺术成就。陈白尘从中外优秀喜剧艺术中吸取了丰富的营养,充分地运用了误会、巧合、反复、对比、夸张、反语等讽刺手法来制造喜剧情景、刻划喜剧人物。“升官梦”的起点是知县、秘书长被打死打伤,两个强盗中正好有一个长相酷肖知县,而又被匆匆赶来的警察局长误认,两个强盗于是将错就错,以假充真,这就是巧合与误会。而喜剧情景的反复出现,则更具令人发笑的喜剧效果。如“金条治病”的情节中,省长头痛发作受贿金条的同一情景,在知县和各局长之间重复出现,但随着对象的不同,省长头痛的部位和受贿金条数目也就不断进行调整,显得非常滑稽可笑。运用同一手法的还有,警察局长通过秘书长把亲妹妹贿送给知县,秘书长又通过省长侍从把知县太太贿送给省长,最后省长以“最快的速度”宣布明天就结婚,而秘书长也随之公布知县将和省长同时结婚。上司创制于前,下属仿效于后,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具有强烈的讽刺效果。在喜剧人物的描写中,作者大量运用了对比手法,如两个强盗,一个精明狡猾,一个粗鄙愚钝;一个指挥若定,一个惊慌失措;一个成为升官戏的“导演”,一个只是戏中的傀儡。又如省长口头上廉洁奉公,行为上贪赃枉法;警察局长“身材奇短,但总爱耀武扬威”,这些矛盾的现象,乖谬的情景正是喜剧性的根源。作者在对喜剧性人物与情景进行夸张、变形、漫画化描写时,较多地吸收了中国传统讽刺文学的手法,不重写实,而表现为一种“写意性”的变形方式,追求神似。如“金条治病”的情节,形式荒诞不经,是一种“写意性”的夸张,它舍弃了生活的原貌,只求反映生活的本质,这种手法在传统小说《儒林外史》,元杂剧《看钱奴》等讽刺文学中都可见到。《升官图》在喜剧语言的运用上也非常成功,首先是人物语言个性化,如省长的虚伪、假秘书长的奸猾、知县太太的粗鄙无知、假知县的愚蠢可笑、财政局长的两面三刀、警察局长的谄媚邀宠都通过个性化的特色语言得以体现,其次是语言凝炼、精警而又极度夸张,因而幽默风趣、辛辣尖锐,讽刺效果强烈。如假秘书长为迎接省长视察,弄虚作假,制造本县繁荣景象的一番调度,警察局长向省长邀功时的表白,财政局长升任知县后向省长和原知县(强盗乙)所致的“欢送词”,都是高度夸张的,尤其是结尾那篇“欢送词”,把贪污头目、流氓强盗说成是“老百姓的伟大救星”和“救命恩人”,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的老百姓变成了“好像生活在天堂里一样”,人人有了洋房和汽车,“每天都在吃大菜”,丰衣足食,安居乐业,没有“苛捐杂税的剥削”,没有“土豪劣绅的压迫”,没有“贪官污吏的敲诈,”没有“特务和集中营的威胁”,一切自由,因此无限感激。在这里,令人肉麻的歌功颂德之言由新任知县一本正经地说出,是非混淆,头脚倒置,无中生有,令人喷饭。语言夸张,均出诸反语,与第二幕所列举的“十大罪状”遥相呼应,实际是以反语讥讽的形式对这群贪官污吏的“政绩”的总结与宣判,从而再次将喜剧情节推向高潮。三、《升官图》与《钦差大臣》在中国现代话剧甚至整个现代文学的兴起与发展过程中,外国戏剧的影响起了重要作用。其中有两部剧本尤为引人注目,其译本之多、演出时间之长、流传范围之广、对创作的影响之深,都是首屈一指的。这两个剧目就是易卜生的《玩偶之家》和果戈理的《钦差大臣》。易卜生及其《玩偶之家》的影响主要在五四时期至三十年代中期,五四时期个性主义思想的确立、妇女解放运动的兴起均与之息息相关。在文学领域,则直接带来了中国现代话剧的勃兴,一大批以“离家出走”为基本剧情的“娜拉剧”就是《玩偶之家》的中国版本,中国现代喜剧的开篇之作胡适的《终身大事》就是《玩偶之家》的第一个摹本,田亚梅就是中国的第一个娜拉早在1907年,鲁迅就在《摩罗诗力说》中向中国读者介绍了果戈理,他后来又翻译了果戈理的小说《死魂灵》和其他作品。他本人也是深受“讽刺作家”果戈理影响的一位中国现代作家。果戈理的《钦差大臣》最早则于1921年由贺启明译为中文以《巡按》为名收入《俄国戏曲集》出版,后来又有沈佩秋、芳信、耿济之及中华剧艺社文学部的译本和史东山更名为《狂欢之夜》的电影改编本,这些译本分别以《巡按》和《钦差大臣》为名于1921年、1937年、1941年、1942年出版。该剧在中国舞台上的演出也从20年代初期开始,延续至四十年代,曾先后在上海、南京、重庆、成都、武汉、桂林等地多次上演,受到中国观众的热烈欢迎,因而产生了广泛的影响。《升官图》与《钦差大臣》的联系,首先是尖锐、辛辣的讽刺喜剧精神一脉相承。在《钦差大臣》里,果戈理说,“我是想把我当时在俄罗斯看到的一切丑恶现象,一切在需要人们主持正义的场合所发生的非正义的行为都汇集起来,然后给予淋漓尽致的嘲笑。”《升官图》与《钦差大臣》的联系之二是题材取向上的一致,它们都成功地塑造了官场群丑的形象,这也正是这类政治讽刺喜剧的特色之一。《钦差大臣》写的是来自彼得堡的小官员赫列斯达可夫在俄国一偏僻的小城里,被小城官吏们误认为是微服私访的钦差而引起的一连串可笑事件:小城官员,从市长到局长、督学、法官、乡绅纷纷向他巴结、行贿,市长甚至把他接到家中,将女儿许配给他。赫列斯达可夫起初莫名其妙,知其内情后也就乐得假戏真作,装腔作势,捞足钱财后就扬长而去。后来真情大白,一群官吏懊悔莫及,哭笑不得,剧本结尾,又传来真钦差到达的消息,官吏们于是个个呆若木鸡,全剧就此闭幕。《钦差大臣》所选取的是一个尖锐的社会题材,重点在对以市长为首的市政官僚和专制制度本质的揭露。正如赫尔岑所说,“《钦差大臣》是对沙皇俄国的社会制度的一纸诉讼状”。剧中的市长是一位久经官场磨练、经验丰富的老骗子,来自京城的赫氏则是一个灵魂空虚的贵族青年,从无意行骗到有意行骗,仍是一个骗子手。其他市政官员,如阴险残忍的医院院长、贪污受贿的法官、胆小如鼠的督学、私拆信件、玩忽职守的邮政局长等等,都代表着俄国官场的一种典型,从而共同构成了一幅官场“群丑图”。因此,剧本于1836年初次在彼得堡上演,就引起了贵族和政府官僚的疯狂攻击。而在整整110年之后,陈白尘的《升官图》在重庆公演,亦反响强烈,由于剧作对反动官僚政治的尖锐讽刺,演出亦遭受恶劣环境的胁迫而停止。发生在中俄两国偏僻小城的故事有很多相似之处,俄国小城与中国县衙的官吏们,只是称谓有别,而本质相同,骗子与强盗,半斤八两,不相上下。不同的是,果戈理笔下出场的“钦差大臣”是假,最后以真钦差到来作结,表明作者对沙皇专制政体仍然抱有某种幻想,寄希望于当局对腐败官僚予以惩治。陈白尘却具有更明确的社会政治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