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曝帖形式的演变

明代曝帖形式的演变

《广斋》是宋代的一种司法书，不是官方的文件，而是财务报告。苏辙《栾城集》谓:“诸路收到助役钱……候岁终除支外,尚有宽剩钱数,令封桩户房置簿,候诸路逐年申到数目揭贴”,“若欲岁知其数,宜令提刑司申上户部右曹置籍揭贴”。一、元旧制经营,以记录财税开支明代揭帖形式多样,既是上行文书,也是呈文附件,还是私人信函。就其内容而言,其中之一便是沿袭宋元旧制,记录财税收支。正德时,武宗命御史查核每月皇帝财务支用账目,并以揭帖上报计数,“御史稽核月进揭帖,二月间省银二万余两”。1.揭帖是公文书公文揭帖是明代正式文书的一种,所言之事多是各类政事,而其形式则有大臣给皇帝上奏的揭帖,也有官员之间的揭帖。早在永乐间,明廷即对揭帖之用做出规定:“应启事务,在京诸司止用奏本,在外诸司,奏本之外,仍俱启本。其詹事府主簿录事,同春坊司直郎、清纪郎、司谏,分为六科,于司礼监关揭帖,开写逐日诸司所启事,及令旨所发落大略奏进。六科给事中亦具题帖奏进。”明代揭帖形式多样,内容丰富。对内,揭帖是财政报告及内阁、六部等上奏事务的文书;对外,揭帖则是官方议事理政、发布讯息的载体。具体表现为:其一,皇帝利用揭帖理事。徐学聚《国朝典汇》载:“凡奏疏批去之后,朕或忘记者无从取阅。今宜通行部院等衙门,凡事关重大者,别用一帖,面书‘御览略节’四字,用印一颗,后不用印,止开堂上官职名。末不必用‘谨具题知’字样,只以辞终为结,庶朕得细阅之,若常事不可为烦,卿等再看来。”累朝以来,阁中凡有密奏,及奉谕登答者,皆称为揭帖。其制视诸司题式差狭而短,字如指大,以文渊阁印缄封进御,左右近侍,莫能窥也。诸凡军国要机,朝廷大政,上意之所欲出,而事理未安;政体之所宜行,而睿衷未发;诸司待命而未报,言官力诤而难回者,阁臣为之从中调剂,就事匡维,其妙用全在一揭。然揭亦不敢数数轻进。……自江陵之后……阁臣务欲暴白心迹,不论是非,辄上揭申救,而主上亦以为套,不复省矣。以致谏臣之疏与阁臣之揭日轻一日。(5)可见,阁臣揭帖不仅是一种秘密文书,也是一种正式公文书,即是阁臣奉命回答之文,也可称作揭帖。阁臣乃皇帝近臣,非百司得比,故“阁中密揭,虽祖宗朝皆然,然惟在事则行之尔”。其二,中央部门利用揭帖发布讯息。一是发布会议讯息。正德六年(1511)规定:“凡有会议,先具揭帖送与议者,至期乃议。若事急者,本日将议之先,亦宜传告略节,仍禁诸人不得窃听,庶尽群见而机事亦密。”其三,宦官利用揭帖干政。明代宦官常用揭帖传达命令,干预政事。如成化间,南京守备太监蒋琮侵占民田,与民争利。孝宗践祚后,即令蒋琮归还田地,不料蒋琮“屡以揭帖属托,使断归三厂”。无奈,南京监察御史姜绾等连名劾琮,谓“以守备重臣,与小民争利。假公事以饰私情,用揭帖而抗诏旨,扬言阴中,协以必从”。其四,地方官员利用揭帖报事。明代地方官员有揭帖之权,“凡有大事申报上司,于文书之外,仍附以揭帖,备言其事之始末、情节利害缘由”。2.揭帖三:私人密揭私揭是公文揭帖的衍生物,初为阁臣特权,“其题本用小揭帖”,明中期以降,私揭不再是阁臣特权,其他官员也可用揭帖呈报政务,申述己见。盖因如此,私揭之弊逐渐显露。弘治时,孝宗谕阁臣刘大夏:“临事辄思召卿,虑越职而止。后有当行罢者,具揭帖以进。”大夏顿首曰:“事之可否,外付府部,内咨阁臣可矣。揭帖滋弊,不可为后世法。”随着阁臣权力增大,各地官员始向阁臣递呈私揭,报告政事,此类揭帖分为六科摘录的揭帖和直达阁臣的私人密揭。由于六科摘抄揭帖会泄露机密,故私人密揭比公事揭帖更为普遍。嘉靖时,有人对地方官员以密揭请示阁臣现象提出异议,以为“督抚巡按行事,不当密揭请教;阁中票拟,当使同官知”。3.揭帖的公法内容明代匿名揭帖(密揭),又称“没头帖子”、“白头帖”,此类揭帖较为普遍,具有较强的迷惑性、隐秘性和斗争性,同时也具有一定的揭发、诋毁和煽情性。正德时,刘瑾专权,百官愤懑,但又无力抗衡,遂以匿名揭帖揭其丑行。总之,明代公文揭帖最初只论国事,后内容渐广,包括自下而上的政务汇报,以及呈报各地官员近况。私揭多呈奏皇帝或阁臣,后因阁权日重,其收览的私揭越来越多。匿名揭帖多书写避嫌、怨愤或难言之事,即是在舆论管控严格的明代,一些话题敏感的私揭、匿名揭帖仍具有一定的“启事”、“布告”功能,时常引起社会的广泛关注,甚至能决定某些重大事件的发展趋向和结局。二、官员往来用揭帖明代揭帖的使用和传播因时而异,开始仅阁臣可上帖言事,后应用日广,以至官员往来也用揭帖。至明后期,揭帖所言之事、行文方式、受众群体等屡有变化,呈现出从精英化到大众化、民间化的变化态势,与此相联系,其传播方式也日趋多样,既可在朝廷传播,也可在民间传播。1.揭帖内容和传播范围明代揭帖传播有朝廷传播和民间传播两种,二者上下传播、互动交错,形成多元互动的舆情态势。有时,朝廷揭帖会流布民间,引起民众对国事的广泛关注,尤其在政局混乱,思想活跃,舆论复杂的晚明,民众多通过揭帖获悉朝政态势;有时,民间揭帖也会上达朝廷,尤其是一些载录内容重要、传播范围广泛的揭帖,时常引起朝堂关注。最初,朝廷揭帖通过密奏方式传播,皇帝御览后原封退回上奏者,但有人出于某些政治目的,不惜将别人私揭公之于众,使其陷入窘境。如:万历十五年(1587)“国本案”时,百官联名奏请立储,次辅许国私自将首辅申时行列入奏章首位。后时行密奏神宗,言上揭之事他不知晓,不料密揭被许国公之于众,致使申时行成为众矢之的。民间揭帖大致分为私揭和匿名揭两种。私揭是民众署名表达怨愤的帖子,常会引起朝野广泛关注和深切同情。崇祯时,丹阳举人祝化雍因不堪豪宦赵士锦凌辱,愤而自缢,乡民不敢言明,“地方不敢举报,诉捕不敢准呈,邻里不敢作证”,无奈其妻王氏“泣血具揭”,将事实公之于众,众人愤然,将赵氏住所夷为平地。2.揭帖过程中的违规行为尽管明代揭帖的传播范围、传播渠道较为有限,但作为一种特殊的舆论传播方式,揭帖常能引发社会关注,引发民众议论,生成舆论情势。就官方而言,明初对“议论朝政,谤人长短,欺君罔上,扉惑人心”的揭帖尤其是匿名文书严加禁止,太祖认为:此等揭帖多是“奸诈小人”所为,其不知凡事自有公论,“但不满所欲,便生异议,捏写匿名文书,贴在街巷墙壁”,故太祖要求都察院出榜晓谕民众,“但有知道有人曾写这等文书的,许他首告,问得是实,犯人全家处死;首告之人,官升三等,军民都与官职,赏银一百两,钞一千贯,仍给犯人财产”。较之官方,民众多通过揭帖获悉政事,故对揭帖并不反感。明初,太祖为畅通言路,曾令天下臣民“凡言事者,实封直达朕前”,3.揭帖传播的原因:民间传播,民间传播明代揭帖得以生成传播,既与当时社会经济的发展、政治格局的变动、思想文化的多元等宏大历史背景休戚相连,也与出版印刷的蓬勃发展、士绅阶层的茁壮兴起、启蒙思想的悄然萌动等新生历史因素紧密联系。明代揭帖传播范围越来越广,传播形式越来越多,传播速度越来越快,并日趋多元化、大众化和制度化,成为明代政治宣示、舆情传播和官民互动的重要载体。除官方文书外,手抄私揭、印刷私揭、邸报、小报等舆论媒介的出现,成为明代揭帖得以传播的重要原因。明代邸报内容丰富,且允许民间传抄,故谈迁在撰《国榷》时便广征邸报,其谓:“好观古今之治乱,其尤所注心者在明朝之典故。以为史之所凭者实录耳,实录见其表,其在里者已不可见。况革除之事,杨文贞未免失实;泰陵之盛,焦泌阳又多丑正;神熹之载,笔者皆宦逆奄之舍人;至于思陵十七年之忧勤惕励,而太史遁荒,皇宬烈焰,国灭而史亦随灭,普天心痛。于是汰十五朝之实录,正其是非;访崇祯十七年之邸报,补其缺文。成书名曰《国榷》。”同时,明代兴起的士绅阶层,凭借“文化人”、“舆论者”的特殊身份和阶层地位,逐渐在地方事务和社会生活中发挥重要作用,并自发引导社会舆论,发动社会活动,成为传播揭帖的主体之一。他们既可以通过揭帖将民间舆情上达官府,也可以将官方政情下达民间,“政府和绅士的主要利益是一致的,并且为保持社会的轮子运转和维持现状,他们相互合作。然而,当他们的利益相悖时,绅士则会批评、甚至反对和抵制官府的行政”。三、定形布明代对揭帖明令禁止,甚至对滥用者处以重罚,但即便如此,揭帖仍屡禁不止,广为传布。之所以如此,当与揭帖独特而重要的功能有一定联系,它不仅是朝臣广泛使用的官方文书,在国家治理中发挥着重要的媒介作用,而且是广大民众获悉政事、表达意愿的信息渠道,在官民互动中发挥着重要的桥梁作用。1.揭帖传播的作用明代之前,揭帖已在政务中初步运用。宋代,“枢密院,掌军国机务、兵防、边备、戎马之政令……以升拣、废置揭帖兵籍”。明代舆论渠道有限,通政司、邸报等舆论渠道难以发挥应有的舆论功能。匿名揭、私揭等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官方舆论媒介之不足,成为传布舆情、下情上达的重要路径。匿名揭、私揭的传播既是民众言论的传播,也是民众意愿的表达,是一种非正式舆情传播方式,一旦代表事关民意、政治的揭帖产生并广泛传播,朝野上下便会予以应对,揭帖也因此发挥了警示官方、矫正弊政等作用。《中国明朝档案总汇》收录《直隶徽州府为祁门县县民谢玉澄状告谢道本等人强占山土印阻木植等事帖文》,详细记载了县民强占山土事件的开始、经过及结果。之后巡按御史也查过此帖,并批注“照过”,表示此案无误。同时,揭帖具有直达御前、时效性高、保密性强等特性。明代正常奏章到达御前程序较为复杂,且要经多个部门的摘抄存档,内容难以保密,也无法做到及时处理。皇帝批阅阁臣揭帖时,常会屏退左右,批阅后径退呈帖人,程序简单而直接,一定程度上保证了揭帖传播的时效性和保密性,也避免了其他官员的干预,尤其使一些宦官无法直接触及揭帖信息,从而限制了宦官干政。嘉靖间,世宗准允阁臣密揭议政,并赐大僚银章,意在避开外廷科道通过封驳生事。此外,明代揭帖也是抨击权臣专政的工具。一如前述,当一些官员无法与宦官抗衡时,便会利用匿名揭帖揭示宦官罪行。明季桐城遭乱,兵部尚书阮大铖避居南京,广召勇士,意图再起,复社痛恨阉党余孽阮大铖,便发布《留都防乱公揭》,揭示阮氏的种种罪行,以致阮氏闭门谢客,不敢外出。2.揭帖、揭帖是流内思想的工具当然囿于时代,明代揭帖也存在一定的局限性。主要表现在:一是权臣利用揭帖操控舆论。揭帖可以直达御前,避免权臣干预,但若皇帝疏于朝政,揭帖便成为权臣操控舆论、干预政治的工具。武宗时,各地官员将揭帖上报刘瑾,再报其他部门,“诸司事无巨细,必先关白,而后奏闻。在外镇巡以下官奏事,皆先以红揭帖取进止,谓之红本;其下通政司者。谓之白本。由此,大权一归于瑾”。二是揭帖沦为朋党争斗的工具。明后期,皇帝怠政,内阁权重,党争日炽,揭帖成为权臣攻击政敌、互揭隐私的工具。如嘉靖时,官员间“或互相攻诋,投具揭帖”,首辅夏言与严嵩争斗不休,以致夏言因“蜚语”被害。事后,有揭帖写道:“夏桂洲,夏桂洲,不识羞。天晴不肯走,只待雨淋头。严介溪,严介溪,损他人,安自己。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三是揭帖所载信息有失真实。如嘉靖时,一些揭帖出于某些政治目的,肆意歪曲事实,“本廉贞也,而谓贪污;本慈祥也,而谓酷暴。或指以闺门暧昧,或诬以暮夜苞苴;或追论其平生,或旁求其近似。非出乡官之多口,则缘吏胥之销骨;非昌言于广坐,则揭帖于幽阴。而巡使监司之考核,任喜怒以为取舍者不与焉”。四是揭帖成为扰乱政局的祸源。以匿名揭为例,其中虽然包含真实信息,但也有无中生有的谣言恶语。宣德七年(1432)五月,辽东定辽左卫逃军马义“以诬告亲王伏诛。义,河南中护卫军,初从庶人有熹,伪造图书及诽谤帖系箭射彰德城下。事觉,法司论义罪当死,上宥其死,发戍定辽”。揭帖是一种社会私明代揭帖是君主专制的历史产物,对君主专制有一定的强化作用。明代君臣间的信息沟通,仰赖常规性朝堂议政和奏疏往来,之所以使用揭帖这一特殊文书,则意在确保下情上达,沟通信息和管控舆论。一方面,揭帖之所以广泛存在于明代政治生活中,主要原因在于正常的题本、奏本存在格式烦冗,程序复杂,批复迟缓,贻误政机等不足,而揭帖转呈快捷、直达御前、高度保密的传递方式,一定程度上弥补了题本、奏本之不足。另一方面,揭帖在明代政务运作、政治决策和国家治理过程中,具有参谋、劝谏、资政、表意、教化等独特功能。其间,内阁通过密揭呈报军国机要,与皇帝互通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