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型农村社会养老保险中的逆向选择问题研究

新型农村社会养老保险中的逆向选择问题研究

一、新农保逆向选择问题的提出与实证研究综述为了更确保中国农村地区居民的基本生活，加快建立覆盖城乡的社会保障体系，我国于2009年开始了新型农村社会养老金保险（以下简称“新型农村保险”）的试点工作。从新农保开始试点到加速扩面,并最终于2012年9月基本实现全面覆盖,新农保在三年的时间内快速发展;截止2013年底,全国新农保、城镇居民社会养老保险(合称城乡居民社会养老保险)参保人数已达4.98亿(人保部,2013)。在制度设计上,新农保秉持自愿参保的原则,覆盖范围包括年满16周岁的非在校生,同时没有参加城镇职工基本养老保险的农村居民;基金由个人缴费、集体补助与政府补贴构成;其中个人缴费标准包括每年100元、200元、300元、400元和500元5个档次,地方政府补贴标准不低于每人30元/年(这部分进入养老金个人账户);在领取条件上,新农保制度规定凡是年满60周岁、未享受城镇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待遇的农村有户籍老年人均可按月领取养老金,每个月计发标准=基础养老金+个人账户全部存储额/139新农保作为一项面对广大农村居民的社会保险,秉持着以民生为本、公平普惠的实施理念,采取自愿参保和政府补贴的形式,有利于在政策实施的初期增强政策的吸引力和感召力,对快速提高新农保覆盖率,加快建设城乡一体化的社会保障体系起到了积极的促进作用。另一方面,自愿参保模式使得新农保不得不面对保险市场普遍存在的逆向选择(Adverseselection)问题。在保险市场,逆向选择是指在不考虑个人风险差异的保险制度中,个人对保险的需求与个人可能面临的风险呈正向关系(Cutler,1996;Follandetal.,1997;朱信凯等,2009)。具体到新农保中,由于个人面对的缴费条件和标准没有差异,但不同的个人却有可能在领取的养老金总额上存在差异,即寿命长的个人领取的养老金总额更高,因此这类人群更倾向于购买以及购买较高档次的新农保。新农保中逆向选择问题的存在一方面不利于巩固已经建立起来的全面覆盖成果,另一方面可能导致实施后期由于农村老龄化问题的加重和缴费人群的减少致使新农保个人账户基金出现缺口现有文献对保险中的逆向选择问题研究主要集中在商业保险和医疗保险领域,目前涉及新农保中逆向选择问题的研究较为有限,且构建理论框架,采用具有全国代表性的样本数据对新农保中逆向选择问题进行实证研究几乎还是空白。文章的第二部分主要从国外和国内两个视角对保险中的逆向选择问题相关研究进行回顾;第三部分是本文采用的理论框架与实证研究方法的论述;第四部分是实证数据来源以及描述性统计;第五部分是对实证结果进行分析;最后提出本文的研究结论和相应的政策建议。二、逆向选择在保险市场中的应用1970年美国经济学家Akerlof首次提出了“柠檬市场”的概念,并与RothschildandStiglitz(1976),Wilson(1977)共同为信息不对称和逆向选择理论研究作出了突出贡献。他们提出在保险市场中个人会根据风险发生的可能性选择不同的保险,即风险越高,越倾向于购买覆盖面广、赔付率高的保险。因此在面对相同的保险时,由于个人对自身风险的了解,其购买保险的数量会与其风险程度呈正相关(Chiappori,1992;Puelz&Snow,1994;Dionneetal.,1996,1997)。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国外学者深入研究了保险市场中存在的逆向选择问题。在汽车保险市场,Dahlby(1983,1992)最早开始研究风险与保险覆盖之间的关系,随后PuelzandSnow(1994)进一步深入研究,发现了逆向选择的存在。ChiapporiandSalanié(2000)在对法国汽车保险市场的研究中发现经常申请保险赔付的参保人并不会多购买汽车保险,即他们认为购买保险的数量与风险之间并没有相关性。Cohen(2005)指出ChiapporiandSalanié之所以没有发现逆向选择可能由于他们选择的样本是仅有1~3年驾驶经验的参保人,并根据他对以色列保险市场的研究发现,驾龄在3年以上的人群中显著存在着逆向选择。在医疗保险市场,国外学者通过实证研究普遍发现存在着逆向选择问题。CutlerandReber(1998)研究发现,当哈佛大学对员工医疗保险的资助方式改成固定金额资助后,放弃原来较高的医疗保险水平进入普通医疗保险的人群平均年龄较未改变保险的人群少4~5岁,并且这部分人的医疗支出也更低。CutlerandZeckhauser(1998,2000)通过对比发现购买更多医疗保险的个人对医疗服务的使用情况高于参加普通医疗保险的个人。在年金市场,FriedmanandWarshawsky(1990)最早开始关注年金的逆向选择问题,研究发现年金受益人较相同条件的非年金受益人活得更长。由于年金只根据年龄和性别定价,而不考虑年金受益人的生活习惯和健康状况,因此在年金市场中存在信息的不对称以及逆向选择(Finkelstein&Poterba,2002,2004;McCarthy&Mitchell,2003;Cohen&Siegelman,2009)。McCarthyandMitchell(2003)发现在美国、英国和日本,自愿参加年金的男性死亡率低于同年龄的人群。CohenandSiegelman(2009)较为详细的研究了不同类型的保险市场中的逆向选择问题,他们认为目前学者对保险市场是否存在逆向选择尚有争议,正说明了逆向选择研究的重要性以及继续深入研究的必要性;政策制定者不应局限在逆向选择是否存在的假设上,而应该积极研究存在于不同保险市场和同一个市场的不同风险人群中的风险和参保水平之间的关系,为政策制定提供预测性的研究基础。近年来,国内学者逐渐重视对保险市场中逆向选择问题的研究。张欢(2006)通过构造逆向选择程度的指数,研究了北京市海淀区社会保险的逆向选择问题,并发现个人对短期风险有比长期风险更强的风险规避偏好,因此在养老和失业保险中的逆向选择问题更为严重。王珺、高峰(2007)利用中国个人汽车保险的数据,实证检验了汽车保险市场中的逆向选择问题。他们发现投保人会依据自身风险水平购买保险。朱信凯、彭廷军(2009)研究了新型农村合作医疗中的逆向选择问题,他们的研究发现依据风险分类定价而非简单的要求强制参与对解决目前新农合中的逆向选择问题更为有效。臧文斌等(2012)利用城镇居民基本医疗保险试点评估调查的数据,论证了逆向选择问题的存在,并发现健康状况较差的城镇居民更倾向于参加城镇居民基本医疗保险,并且保险对住院服务的利用率影响大于门诊。刘宏、王俊(2012)通过对中国居民购买商业医疗保险行为的研究,发现城乡居民都存在显著的逆向选择行为。目前国内学者关于新农保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以下两个视角:一是研究农村居民参加新农保行为的影响因素(吴玉峰,2011;薛惠元、曹立前,2012;赵光等,2013;凌文豪,2013);其次是研究新农保对农村养老模式、家庭等其他支出的影响和政策评估(贾丽萍,2010;封铁英、熊建铭,2012,2014;程令国等,2013;陈华帅,2013;沈毅、穆怀中,2013;岳爱等,2013)。目前国内关于新农保中逆向选择的研究较少。赵建国、海龙(2013)的研究发现目前我国农村居民普遍具有参加较高档次的支付能力,但现实中农村居民普遍选择最低档,因此建议新农保应该采取强制参保措施。薛惠元(2014)通过目前农村居民参加新农保的行为规律,预测2049年以后新农保个人账户基金会出现缺口。由于逆向选择问题对数据的要求较高,因此目前国内还未出现系统研究新农保中逆向选择问题的实证文章,更缺少将理论与实证相结合的研究,这也是本文力图实现的突破之一。三、理论框架和证明方法(一)个人养老保险需求模型通过理论模型推导,可以发现自愿选择的养老保险中存在逆向选择的问题。基于Yaari(1965),BarroandFriedman(1977),JosephandDon(1982)等人的两阶段消费者决策模型,我们构建了个人的养老保险需求模型。假设:(1)个人的效用取决于第i个阶段的消费c个人面临的预算约束为:在(2)式的约束下,最大化(1)式可以得到:u′(c将(3)式代回(1)式可以得到个人选择最优消费时的间接效用函数V:根据养老保险公平保费的设计原理,可以推算出养老保险的回报率:为了得到养老保险对个人期望效用的影响,用(4)式对A求偏导,可以得到如下的式子:如果p>E(p),即个人的预期寿命大于人均预期寿命,可以推导出(二)分级数回归模型本文使用Logit模型分析农村居民预期寿命对新农保选择的影响,同时使用分位数回归(QuantileRegression)分析预期寿命对新农保缴费的影响。假设农村居民潜在的效用函数为:其中,y在分析农村居民是否加入新农保的问题中,y等于1表示加入,等于0表示未加入;在研究农村居民选择新农保档次的时候,y等于1表示选择特定的档次,等于0表示选择其它档次。将条件均值和条件概率理论相结合可以得到:其中,Λ表示Logistic分布函数,本文通过极大似然估计的方法估计logit模型中的系数。为了检验回归结果的稳健性,本文还使用分位数回归模型分析新农保缴费的影响因素。分位数回归由KoenkerandBassett于1978年引入,这种方法克服了传统线性回归只关注因变量条件均值的缺点,分位数回归可以估计自变量对因变量在不同分位数上的边际影响。同时分位数回归还具有约束条件更少、不受因变量异常值影响、回归结果更稳健等优点,其广泛被运用于研究因变量非对称分布、极端分布的问题。本文的分位数回归模型设定如下:其中,Q其中从已有研究(赵建国,213;吴玉峰,2011)和本文的数据发现,参加新农保的农村居民70%以上都选择了最低档次的缴费,说明新农保的缴费分布严重不对称,大量的数据集中在分布的左端。使用传统的回归方法不能准确识别新农保较高档次缴费的影响因素,而分位数回归可以很好识别样本局部分布的影响因素,所以适合用于对新农保缴费影响因素的研究。四、数据来源和描述数据(一)新农保政策被解释变量的描述本文数据来源于中国健康与养老追踪调查(CHARLS)2011年的全国基线调查数据,该数据采用四阶段抽样(PPS)的方法,覆盖了我国150个县,450个村,大约1万户家庭中的1.7万人,是一套高质量的代表中国45岁及以上中老年家庭和个人的微观数据。数据包含了家庭的人口、收入、支出、资产和个人的健康状况、社会保障等方面的信息。本文剔除了2011年新农保政策还没有覆盖的地区和60岁以上人群(按照规定60岁以上的人群不用缴费)的样本,同时还剔除了主要变量存在缺失值的样本,最终用于实证分析的样本是4083个。本文的被解释变量有两个:一个是“是否加入新农保”,这是一个二元选择变量,“购买”赋值为1,否则取0。另一个被解释变量是“新农保的缴费档次”,中央政府将缴费标准设为每年100到500元5个不同档次,地方政府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调整。按照新农保政策的缴费规定,缴费应该是100元的整数,但是样本中有部分数据并非100的整数。由于产生这个问题的具体原因现无法考究,本文在实证模型部分做了两种处理,第一种是对新农保年缴费额取整数,将新农保年缴费额设为100元、200元、300元、400元和500元以上五个档次,用Logit模型分析选择不同档次的影响因素;第二种是直接将新农保年缴费额作为连续变量,并做分位数回归作为本文的稳健性检验。本文的解释变量分为四大类。第一类是受访者自评活到75岁的可能性,分为“不太可能,可能,很有可能”三个档次(二)变量的均值和标准差表1给出了按照参保状态分组的相关变量的描述性统计,包括参保人群、未参保人群和全体人群在各变量上的均值和标准差。表1所示,参保人群与未参保人群在一些变量上存在一定的差异。首先,参保人群中,表示很有可能活到75岁的比例最高,且高于未参保人群五、预期寿命对新农保影响的稳健性检验本文对新农保中逆向选择的检验主要从三个维度进行:首先检验个人预期寿命对农村居民是否参加新农保的影响,其次分析个人预期寿命是否影响农村居民对新农保不同档次的选择行为,第三用分位数回归法作稳健性检验。在实证结果最后还分析了逆向选择对新农保基金的影响。(一)新农保的概率和参保率表2的第(1)和第(2)列表示是否参加新农保的影响因素估计结果和边际效应;由于参保人群中超过70%的选择新农保的最低档(每人100元/年),因此我们剔除缴费在100元以上的人群,并在第(3)和第(4)列估计了参加新农保最低档的影响因素和边际效应。在全样本中,我们发现预期寿命对是否参保没有显著影响,即预期寿命高并不会改变农村居民是否参保的决策行为;而年龄每增加1岁,参保的概率提高0.7个百分点。在受教育程度上,受过初中教育的农村居民较未受任何教育的农村居民其参加新农保的概率会显著提高8.8个百分点。在子女个数方面,子女个数每增加一个,其参保概率降低2.2个百分点。在保险方面,购买了医疗保险的农村居民其参保的概率会显著提高32.6个百分点。在剔除缴费为100元以上的样本中,我们有相类似的发现,其中预期寿命、年龄和家庭子女个数对是否参保的影响与全样本的结果基本一致;而受过初中教育和购买医疗保险对是否参保的影响则较全样本小。通过表2的回归结果,有如下几个重要的发现。首先,在选择是否参加新农保这个决策中,个人预期寿命的影响并不显著,即是否参加新农保决策中不存在逆向选择。造成这个现象的原因可能在于目前新农保参保门槛较低,参保给农村居民带来的经济上的影响有限(赵建国、海龙,2013)。其次,年龄以及是否购买医疗保险对是否参加新农保有显著的影响,并且这一影响很稳健。随着年龄的增加,一方面个人的养老意识和紧迫性越来越强烈,另一方面越靠近养老金领取时间,个人参加养老保险的激励就越强,因此可能会提高参加新农保的概率;而购买医疗保险的个人一般比较关注自身生活质量,且对保险知识的了解和理解程度较高,因而参加新农保的可能性也更高。最后,由于目前中国家庭养老的主要模式是在家养老和子女养老(陈功,1999),子女数量会改变老年人对养老的预期,因此子女越多,老人对社会养老的依赖程度可能越低,家庭子女个数对农村居民参加新农保的影响显著为负。(二)新农保各档次的逆向选择行为为了探讨农村居民对新农保不同档次选择行为的影响因素,我们用Logit模型对100~500五个档次的选择影响因素进行了估计,并在表3中直接报告了相应的边际效应。正如前文理论分析部分所得结论,我们在实证部分也发现农村居民对自己预期寿命越高,其购买较高档次的新农保的可能性也越高,即在新农保各个档次的选择上存在着显著的逆向选择问题。具体来说,认为自己可能活到75岁的农村居民,其选择新农保中最高档次的概率较参照组(认为自己不太可能活到75岁的农村居民)高出3.5个百分点,而认为自己很有可能活到75岁的居民,其参加最高档次的概率则较参照组高出4.8个百分点。其次,在教育水平对参保档次选择的影响上,我们发现,受过教育的农村居民选择较高档次的可能性也较高,并且受教育显著的降低了他们选择最低档的可能性。最后,在婚姻状况和家庭人均收入对参保档次选择的影响上,结果表明二者会提高农村居民选择较高档次的概率,例如已婚者较参照组其选择最高档的概率提高了5个百分点,而家庭人均收入每增加10000元,选择最高档的概率提高了3.7个百分点。(三)分级数回归分析为了检验前面回归结果的稳健性,在此用分位数回归的方法重新对缴费的影响因素进行了估计。由于样本中存在缴费金额不是100的整数的情况,且70%以上的参保人群选择每年缴费100元及以下,所以我们选择在第0.80、0.85、0.90、0.95四个分位数上用平滑算法做分位数回归,得到解释变量对被解释变量在以上4个分位数的边际影响,相应的回归结果如表4所示。从表4可以看出,很有可能活到75岁这个变量在选择的各分位数上均显著为正,而有可能活到75岁则在0.90和0.95分位数上显著,即预期寿命对新农保缴费有显著的正向影响,并且在不同分位数上存在一定的差异,大致范围在23%~46%之间。这一结论与前文的理论和实证结果基本一致,也进一步论证了在新农保档次选择中存在的逆向选择问题。另一方面,我们还发现婚姻状况、教育水平、家庭人均收入等几个变量的对新农保缴费额的影响与前文结论大致相同,如婚姻状况在前三个分位数上的影响显著为正,且差异不明显;而受过小学教育和初中教育在各分位数上的影响均显著为正,进一步验证了表3结果的稳健性。(四)个人账户基金缺口预测模型新农保由基础养老金和个人账户组成,基础养老金由中央和地方财政负担,因此这部分养老金不存在基金缺口问题。而个人账户由于是参保人按固定年限缴纳(15年及以上),60岁以后每月按缴费总额除以139个月(约12年)领取,因此可以合理预计,只要参保人超过一定年龄,新农保个人账户有可能出现基金缺口,而逆向选择的存在可能放大个人账户基金缺口的问题。为了进一步说明寿命和缴费档次对个人账户基金缺口的影响,本文构建了一个简单的精算模型进行模拟。假设:(1)个人缴费年限为t由于新农保的计发系数为139个月,所以当领取年限不超过12年的时候,个人账户不存在基金缺口,而当领取年限超过12年时则存在缺口。根据以上假设,若一个人的缴费年限为15年,政府每年补贴为30元,基金收益率为3%,他的极限年龄为100岁(薛惠元,2014;钱振伟等,2012),将数据带入个人账户基金缺口模型,分别对缴费档次为100元,300元和500元三个档次的个人账户基金缺口进行预测,结果如下。以上结果表明,从个人来看,具备领取新农保资格的农村老年人在72岁以后,个人账户基金缺口随着他年龄的增加而扩大。而在年龄相同的情况下,缴费档次越高带来的个人账户基金缺口越大。从相对额看,最高缴费档次比最低缴费档次带来的基金缺口高3倍。从绝对额看,在85岁时,最高缴费档次个人账户基金缺口比最低缴费档次高8875.46元。随着我国人均预期寿命的提高六、进一步优化制度设计,更好地解决逆向选择问题本文利用中国健康与养老追踪调查(CHARLS)2011年的全国基线调查数据,使用Logit模型和分位数回归的方法,首次较为系统的实证检验了新农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