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与武湖看荷花

曾国藩与武湖看荷花

除了阅读和写作，曾国藩的个人爱好很少。和一个苦行僧一样，但他的业余生活并不单调。茶余饭后与身边幕僚外出散步,或拉一个人过来下几盘围棋,便是经常发生甚至天天都有的事情。另外稍有空闲或趁工作之便,他也会与身边幕僚去风景名胜参观游览。如咸丰八年(1858年)下半年驻军江西建昌(今江西南城)期间,曾国藩就于九月十六日游览了当地名胜麻姑山;同治五年(1866年)上半年在山东境内巡视途中,就分别于二月十六日和四月十六日到济宁拜谒孔庙和到泰安登临泰山。而曾国藩三任两江总督期间,更是多次与身边幕僚畅游玄武湖。玄武湖又称后湖,是金陵(南京)的一个城中湖,湖中遍种荷花,每年六七月是赏荷季节。曾国藩第一次与身边幕僚游玄武湖,是同治六年(1867年)六月十一日。在当天日记中,他详细记载了这一乐事:“是日请幕友至元(本作‘玄’,为避康熙帝讳而改。———笔者注)武湖看荷花。辰刻,余出门,先拜将军。巳初至太平门与诸幕客相会,同坐小船,每船约受三人,长约八九尺,穿行于荷花之中。自太平门外行三里许登麟洲一望,旋复下船。麟洲之西北为趾洲,为老洲;其西南为长洲,为新洲。洲上向有百余家,乱后复还不及一半矣。行五里许,至神策门登岸进城。凡行荷中八里许。天气阴而微雨,既不湿衣,亦无烈日,宾主乐之。自神策门行至妙相庵,约十里许。午末置酒,申初散。送俞荫甫、彭丽生自此赴上海。诸客并回署中。”(《曾国藩全集·日记》,岳麓书社,2011年9月第2版第18册第415页)从曾国藩的记叙中可以知道,这天一大早他就出了督署,先到江宁将军那儿打声招呼,既是对同城共事的将军的尊重,也是告知自己的行踪,然后直奔太平门。按照事先安排,幕僚们早在此地等候,相会后便一起步行到湖边,再分头登上停靠在湖边的游船。船长八九尺,每船可坐三人(据赵烈文的《能静居日记》和俞樾的《春在堂随笔》记载,活动组织者为曾国藩单独安排了一只船,其余两人共乘一船。———笔者注)。游船在荷花丛中穿行。行了三里许,前面一片陆地,原来麟洲到了。众人登岸,穿洲而过。洲上原先住有百余户人家,战乱后大都逃走了,如今重返家园的还不到一半,给人一片荒凉的感觉。曾国藩一路走着一路感叹,不知不觉到了麟洲另一端,于是重新乘船赏荷。又划行五里许,到了神策门,众人弃舟登岸,进城吃午饭。饭食安排在环境清幽、历来受到文人雅士钟爱的金陵名胜妙相庵。俞樾和彭申甫下午去上海,曾国藩顺便为他俩置酒饯行。下午三时酒席散,宾主同回督署上班。除了曾国藩,俞樾和赵烈文也分别在文章或日记里写到了此次游湖赏荷活动。其中俞樾是这样写的:“金陵之游,以玄武湖观荷花为最。是日,余将行矣,湘乡公饯之于妙相庵,先与幕府诸君登太平门楼,观沅浦中丞由地道攻克金陵故迹。遂出城,至玄武湖,湖方十余里,遍种荷花。各乘小舟,穿花中而过,红衣翠盖,亭亭可爱。公所坐舟与余辈大小无异,而有司供张者,以使相之尊,不可露坐,施小帷帐蔽之,然止能绕花而行,不能直入万花深处矣。余笑曰:‘山人之乐,过于宰相,即此可见也。’”(《春在堂随笔》卷一,江苏古籍出版社,2000年1月第1版第8页)俞樾的意思是说,活动组织者不仅单独为曾国藩安排了一只游船,而且在船顶上搭了个篷子、船身两侧拉上了布幔。这样做无非两个目的:一是避免烈日暴晒,二是不让游人发现曾国藩。不料却增加了船只高度和体积,不能直入万花深处赏荷,只能选择荷花稀疏的水面绕道而行。为此俞樾甚为得意,当时就忍不住打趣说:“普通人的快乐,真是多于宰相(清朝的大学士俗称‘宰相’,曾国藩时任内阁大学士兼两江总督。———笔者注)啊!”其实当日天气甚好,阴而微雨,既不湿衣,亦无烈日,最适宜盛夏时节外出游玩。不过对于整日操心工作、难得外出游玩的曾国藩来说,能够彻底放下工作,轻松愉快地与幕僚们出来潇洒一次,已是高兴无比的事情了,更何况平日案牍劳形的幕僚们都玩得十分开心呢!所以他在当天日记中发自内心写道:“宾主乐之。”曾国藩能有这次游湖赏荷之行,应该感谢赵烈文。此行是他发起的。这在同治六年六月初十日的《能静居日记》中写得清清楚楚:“涤师约明日游后湖观荷,入神策门,会饮于妙相庵,幕府诸君皆集。斯议盖余所发也。”(《能静居日记》,岳麓书社,2013年7月第1版第2册第1061页)很显然,赵烈文提出这一动议后,曾国藩不仅予以采纳,而且指示有关部门作了精心安排:当天清早幕僚们先到太平门集合,集体参观湘军攻克金陵时的缺口故迹,亲身感受国家安定局面来之不易,曾国藩到后再一起游湖赏荷,然后从神策门上岸,到位于鼓楼薛家巷的妙相庵吃午饭。这个安排不仅明确了活动时间、地点和参与人员,而且规定了游玩线路和参观项目,一路走下来,幕僚们既可欣赏美景,又能接受“传统教育”,最后还能在文化气氛十分浓厚的妙相庵为即将远行的两位同事举杯饯行。湘军破城而入的缺口,就在太平门旁边的龙脖子山上,如今早已修好,旁边立了一块曾国藩亲撰碑文的石碑。碑文叙事虽然比较简略,最后的十六字铭文却让人感到震撼:“穷天下力,复此金汤,苦哉将士,来者无忘。”湘军攻克金陵时间为同治三年(1864年)六月十六日,距今尚不满三年,但当时能够亲历这一战事的,幕僚中只有赵烈文一人。在缺口故迹参观时,赵烈文自然当起了义务讲解员。看了曾国藩的碑文,又听了赵烈文的讲解,俞樾心情十分激动,日后不仅“有诗纪之”,而且发自内心感叹说:“可见当时力战之艰。”俞樾有这种深切体会,其他参观者肯定也有相同感受。或许是此次活动给曾国藩留下了十分美好的印象,或许是他觉得应该常让幕僚们出来接受“传统教育”,总之一年后的同治七年(1868年)七月十四日,赵烈文和他的同事们都接到了曾国藩派人传达的口头通知:总督和幕府全体同僚明日同游玄武湖。遗憾的是第二天曾国藩身体不适,最后由儿子曾纪泽代为主持。可能是主人没有来,也可能是夏末秋初时节荷花多已凋谢使人游兴大减,总之船划到湖中央就返回了:“相国微恙不行,劼刚为主人。荷花零落无几,秋气瑟然,半湖而返。”游湖赏荷虽然没有尽兴,接受“传统教育”却没有打半点折扣,那就是参观了昭忠祠并在祠中吃午饭:“复至昭忠祠、妙相庵各少憩,反饭于祠中。”(《能静居日记》,岳麓书社,2013年7月第1版第2册第1092页)所谓昭忠祠,就是为了纪念同治元年(1862年)五月湘军进攻金陵以来阵亡、伤亡及病故文武官兵而经朝廷批准建立的一个祠堂。曾国藩让儿子和幕僚们一道参观这个纪念堂并在其中吃“忆苦思甜”饭,当然很有教育意义。曾国藩与身边幕僚最后一次到玄武湖赏荷,是第三次担任两江总督期间的同治十年(1871年)六月初八日。赵烈文当时在直隶做官,活动发起者和组织者是曾国藩的另外两个幕僚梅启照和孙衣言。这天早晨出了督署后,曾国藩一行先至太平门城楼小坐并参观,再出城到湖边登舟。小船慢悠悠行了七里许,又登岸至老洲湖神庙坐了半小时。这时已是中午时分,大家肚子有些饿,于是乘船返回。上午虽有太阳,天气比较热,但湖面上“清风徐来,一散炎熇之气;荷香扑鼻,不以盛暑为苦”。(《曾国藩全集·日记》,岳麓书社,2011年9月第2版第19册第446页)在妙相庵用过中饭后,众人又至通心桥登舟。午饭期间刚好落过一场大雨,不仅暑气大消,而且雨后景物更加清新可爱。众人游兴大增,不知不觉便行了八里路,直到大中桥附近才停下来。这时天色渐暗,船家于是点起灯来。曾国藩的坐船点了八十三盏灯,其他游船有点五六十盏的,有点十余盏的。船身两侧被灯火照得通明,四周水面荡漾的波纹若明若暗,水中倒影晃晃悠悠、忽隐忽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