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析《红玫红色与白玫蛋》中的机构形象

浅析《红玫红色与白玫蛋》中的机构形象

张爱玲擅长写婚姻条件，尤其是通过双性关系挖掘人性。在她构拟的两性世界中,女性虽是主要角色,但男性人物也往往不容忽略。如《倾城之恋》中风流浪荡的范柳原、《茉莉香片》里冷酷粗暴的聂介臣、《花凋》中虚伪自私的姚先生、《沉香屑第一炉香》里玩世不恭的乔琪……可以说,有多少个女性就有多少个在她们生活中或生活周围主宰或影响她们命运的男子。而《红玫瑰与白玫瑰》中的佟振保无疑是张爱玲最用心凸显的一位男性,通过极为出色的心理描写,张爱玲在佟振保的身上集结了父权制下男性对女性污名化的表现,这是一位具有典型厌女症特征的文学形象。厌女症(misogyny)在医学上是指对女性的仇恨或偏见,不仅指男性针对女性,也指女性针对女性。“厌女症”的来源可以追溯到古希腊。现代以来,女性主义者在描述父权制时常用的厌女症一词,则是指父权制下的男性中心主义和对女性的偏见。可以说,它是根植于男权社会的一种核心观念,身处其中的男人和女人,都是厌女症患者,只是男女表现不同而已。“在男人身上表现为‘女性蔑视’,在女人身上则表现为‘自我厌恶’”一、烟关于“贞”与“妇”在面向男性性道德与女性性道德上,男性厌女症患者表现出显著的双重标准。男人可以妻妾成群、拈花惹草,女人则必须恪守妇德、忠贞不贰。双重标准建构的最终目的是满足、维护男性的欲望和利益,“女人的性,被分离为‘为生殖’和‘为快乐’两种,相互对立,但都被异化”“圣女”与“荡妇”分别对应小说中的“白玫瑰”与“红玫瑰”,即孟烟鹂与王娇蕊。第一次见到娇蕊,振保即被她金棕色的脸、绷的油光水滑的肌肤所吸引,“一寸寸都是活的”,即使她“做了太太而且是朋友的太太,至少没有危险了”与娇蕊相对,烟鹂被振保贴上的标签是“贞”。她温婉贤淑、纯净贞洁,有着“大学毕业,身家清白,面目姣好,性格温和”的良好条件。不爱交际,遵守传统妇德,虽接受了现代教育,但与振保约会,仍依照传统规矩“很少说话,连头都很少抬起来,走路总是走在靠后”———一个被社会认可的完美女人,因此,振保一见到她,便对自己说“就是她罢”。事实上,对烟鹂,他没有爱,甚至连性的欲望都没有,娶她,不过因为她是“圣女”,是符合社会婚姻理想的妻。婚后的烟鹂,果然是最合乎理想的贤妻良母:无条件地爱着振保,“不为别的,就因为在许多人之中指定了这一个男人是她的”;视振保为天,凡事都要问他;不淫乱,连“最好的户内运动也不喜欢”;不嫉妒,从不疑心振保在外面宿娼,甚至还随时准备忠心为他打掩护。但这样一个温柔贞洁、谦卑顺从、不淫不乱、在生活中处于失声状态的“圣女”,也没有得到振保的尊重。于他而言,烟鹂只是一个传宗接代的生殖工具,一个空洞乏味不解风情的女人,一个没有思想没有尊严可以随意责骂动手的妻。“贞洁的妻子”(白玫瑰)和“热烈的情妇”(红玫瑰),振保以性的双重标准构建出自己理想的私生活———婚姻生活和性爱生活。张爱玲以红白玫瑰精辟地解构了父权制社会对女性社会性别角色的规定———“荡妇”和“圣女”。贞的“圣女”完成生殖任务,淫的“荡妇”满足男人的性欲,二者各司其职。但以非贞即淫的标准物化女性的同时,振保也陷入了情欲分离的困境:一边痴迷于娇蕊的性感热情,一边又将她视为淫乱不贞的“荡妇”;一边肯定烟鹂是忠贞纯洁的“圣女”,一边又感到乏味无趣。对他而言,“实际自我和应该自我的绝不相容,没有交集,导致了振保的应该自我和实际自我从没有达到过协调”二、确立、巩固自己,给自己以希望“单一性别(男性的)标准仍然会是这个世界的合法的标准。”佟振保是个同性社会性欲望极强的男子,非常渴望得到社会的认可与尊重。因为与那些有家世背景的人不同,出身寒微的他,能在一家老牌子的外商公司做到很高的位置,拼的是自己的真才实学与刻苦努力。正因为拥有的一切来之不易,所以也就分外珍惜。在与娇蕊相处时,情欲满足与功名自保的矛盾贯穿始终,一边沉迷于情欲,一边又以堕落而自责,“这次的恋爱,整个地就是不应该”。即使娇蕊认真地爱上了自己,但因不是社会所认可的“圣女”,只能灭了她要嫁给自己的欲望,因为他非常清楚,“如果社会不答应,毁的是他的前程”。而与艾许太太的不期而遇,彻底将振保惊醒,他想到含辛茹苦的母亲,想到精心描画的未来,意识到不被社会认可的娇蕊将成为自己成功路上的绊脚石。在一己之利面前,眼泪不过是身外之物,更何况女人。因此,为了前途,为了社会的认可,他弃娇蕊而选择了烟鹂。另外,强烈的自我主体地位确认,不仅让他压抑自己的感情,还促使他压抑本真的自我去做一个社会定义的“好人”:“侍奉母亲,谁都没有他那么周到;提拔兄弟,谁都没有他那么经心;办公,谁都没有他那么火爆认真;待朋友,谁都没有他那么热心,那么义气,克己。”从振保“决心要创造一个‘对’的世界”,做自己“绝对的主人”开始,他的自我主体性地位从确立到巩固再到瓦解的全过程都离不开女人,而能否确立、巩固自我主体性地位,则取决于他能否成功驾驭女性。小说中,我们看到,其自我主体性地位确立的欲望始于在一个巴黎妓女面前的挫伤,而这份被他称为“最羞耻的经验”的挫伤并非因为妓女职业让他觉得不道德,而是愤怒于妓女对他的不放心:“就连这样的一个女人,他在她身上花了钱,也还做不了她的主人。和她在一起的三十分钟是最羞耻的经验。”在通过占有与控制女性来实现自我主体性地位确立、巩固的过程中,振保对女性的态度始终是蔑视的。如迷恋娇蕊又极力轻贱她:“她有许多情夫,多一个少一个,她也不在乎。”三、功置换下的女性形象在男权社会里,男性在物化女性的同时,又夸张地将女性贬为“祸”,认为女人是使男人变得荒淫好色、不务正业的祸害,甚至把这种危险论扩大到政治领域,因此就有了红颜祸水说。在此论调影响下,社会加剧了对女性的蔑视与压迫。一面疯狂压迫和贬抑女性,一面又把女性妖魔化为祸国殃民的祸害,而且,在向女性施害的同时又反过来将自己置于受害者的地位,根本目的就在于掩盖自身的淫乱、好色,以此来减轻自身的罪恶感。这样,男性通过施害者与受害者的角色置换,在减轻自身罪恶感的同时把罪恶感成功置换给了女性,以让女性轻贱自己、厌恶自己,接受天生有罪的意识。对娇蕊和烟鹂来说,振保无疑是一个施害者。他不但玩弄了娇蕊的身体,也欺骗了她的感情。这是一个自私、不负责任的男人,既陶醉于无耻的快乐,又以生意人的眼光来权衡自己的前途与娇蕊关系的利弊。也正是因为意识到对娇蕊的判断失败,所以才会在电车上邂逅的那一刻委屈地眼泪滔滔。明明是自己的始乱终弃,明明是觉得“红玫瑰”不适合自己对家庭和事业的规划,却要以一个她是危险的“娶不得的女人”来解脱自己,归责于娇蕊。对单纯的烟鹂来说,振保是个冷漠的暴君,不仅冷淡她的肉体,压抑她的精神,使她与孩子、朋友、社会隔绝,致使困于无爱家庭中的烟鹂越发自卑、痛苦,渐渐被逼出了许多坏习惯:对待仆人,总带着妾室的怨愤;时不时给人莫名的亲热;听无线电不过为了想要听见人的声音;不愿治好便秘,因为只有在那时,她才能名正言顺地不做事、不说话、不思想,才能感受真实的自己,无需费神用力去扮演那个温婉贤淑的妻。对于自己的专制、霸道给予烟鹂的伤害,却也满脸无辜地痛诉:“我待她不错呀!我不爱她,可是我没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地方”“可是我待她这么好,这么好———”无疑的,不论是情感上对娇蕊的辜负,还是家庭中对烟鹂的压制,振保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施害者,但他却总习惯将自己置于受害者的位置,并夸大、渲染自己受害的色彩。针对自己情欲的放纵,他感叹“怎么会净碰见这一类女人呢”,将自己的放纵归因于女人的诱惑;当娇蕊坦言要与丈夫离婚然后嫁给他时,他怀疑这是娇蕊设下的圈套:“她爱的是悌米孙,却故意的把湿布衫套在他头上,只说为了他和她丈夫闹离婚,如果社会不答应,毁的是他的前程”四、男性群体的厌女症表征综上,张爱玲在《红玫瑰与白玫瑰》中一改以女性为主的叙事风格,而是以男主人公佟振保的故事为叙述中心,以其对待女性的矛盾心理为切入点,挖掘男权中心文化下男性对女性的角色认定与价值期待。佟振保极其在意自己的前途与社会评价,为了确立、巩固自我主体性地位,他将女性物化为“热烈的情妇”与“贞洁的妻子”,以分别满足自己的性爱理想与婚姻理想;无论是对娇蕊还是烟鹂,振保都是施害者,却又总是将自己置于受害者的位置,苛责她们以减轻自己的罪恶感。他的这些对待女性的心理与言行与中国封建社会男尊女卑、男人至上的思想一脉相承,是典型的厌女症表征。通过这一典型形象,张爱玲剖析了生活在厌女社会文化背景下男性最普遍、最真实的心理。本文通过“红玫瑰”与“白玫瑰”二元角色的相互逆转,解构了传统性别模式对女性角色认定的固化,在颠覆男性主体性地位的同时,揭示了男性物化、歧视女性的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