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产权法学学科定位的反思

知识产权法学学科定位的反思

知识产权关系理论是知识产权理论体系建设的基础和框架，是贯穿知识产权法律内容的主线。有效整合知识产权法主体、实体和知识产权人的权益、义务和其他构成要素和内容，阐明知识产权法关系的发生、变更和废除的动态过程和规律，对于构建和完善知识产权法理制度起到着重要作用。尽管《与贸易有关的知识产权协议》(TRIPS协议)在序言中明确声称“知识产权是私权”，而且我国《民法典》作为构建现代私权体系的基本法，也以法典形式在其第123条中确立了“民事主体依法享有知识产权”的知识产权的私权地位，但是，由于知识产权法学研究目前主要采用“诸法合体”综合研究方法，过于注重知识产权法内容的全面性和综合性，偏重全面综合地描述知识产权法学的所有内容，这致使知识产权法学缺乏科学、统一的学科划分和明确的学科定位，缺乏其独立的、应然的研究范式以及基本范畴和基本理论体系。知识产权的私权属性决定了知识产权法学需要确立其应有的、独立的私法研究范式。知识产权法学的私法研究范式的确立，首先应该实现知识产权法律关系的私法研究范式的转换，以知识产权的私权性和私有知识财产法律关系为前提和逻辑起点，实现知识产权法律关系的主体理论、客体理论的私法研究范式的转换，确立知识产权法律关系作为私法学的知识产权法学的基本范畴地位。一、知识产权法律关系理论的分析方法和思想基础知识产权法学目前主要采用的“诸法合体”综合研究方法，过于全面综合地描述知识产权的所有内容。受“诸法合体”综合研究方法的直接影响，知识产权法律关系的现有理论注重多维度分析和研究。一方面，知识产权法律关系理论以激励创新的公共政策作为知识产权的存在基础。知识产权的价值取向和制度构造带有浓厚的激励创新的公共政策色彩，国家在知识产权法律关系中扮演了管理者的公权主体角色，并起着决定性的主导作用。另一方面，知识产权法律关系理论采用传统民法学的以有体物为基础的有形财产权思维。知识产权法律关系的多维度分析和研究虽然有利于全面概括和揭示知识产权的所有内容，却由此可能引起知识产权法学的学科定位和学科划分的不准确甚至混乱。知识产权的私权属性需要对知识产权法律关系现有的研究方法和理论予以反思，并应该转换其研究范式，构建私法研究范式下知识产权法律关系的基本范畴理论。(一)知识产权登记规范着民事法律关系的整体关系虽然“诸法合体”综合研究方法不是知识产权法学所独有的研究方法，不过与民法学研究方法相比，知识产权法学的“诸法合体”综合研究方法倾向性更加明显。在“诸法合体”综合研究方法下，知识产权法律关系理论过于注重自身的多维度分析和研究。民法学研究经历了从“诸法合体”综合研究方法向私法研究范式的转换，实现了民法学研究的跨越和日益成熟。在盖尤斯的法学阶梯中，人法、物法和诉讼的三分体系是诸法合体的典型。法国民法典虽然继承了法学阶梯体系，却将诉讼排除在外，形成了人法、财产及对于所有权的各种限制、取得财产的各种方法的三分体系。因此，民法学也经历了从“诸法合体”综合研究方法向私法研究范式的转换，直至德国民法典代表的学说汇纂体系日臻成熟。作为民法学基本范畴的民事法律关系坚持了私法研究范式。一方面，民事主体概念和民事客体概念内化为民事法律关系的构成要素，取代了人与物的二元对立，并且成为技术性的私法概念，不仅民事主体包含非人的法人，而且民事客体包含非物的人格要素。另一方面，法律行为概念成为民事法律关系的核心。学说汇纂体系的主要特征是前置总则的体例，总则的核心则是法律行为理论。与民法学研究方法相比，知识产权法学的“诸法合体”综合研究方法倾向性更加明显，而且没有实现向私法研究范式的转换。例如，商标法学、著作权法学和专利法学的研究对象，既包含实体性法律规范内容，又包含了大量的组织性法律规范内容和程序性法律规范内容通过知识产权法律关系的多维度分析，知识产权法律关系既具有激励创新的公共政策导向，又包含知识财产私有的法律关系。其中，国家在知识产权法律关系中扮演着管理者的公权主体角色，并起着决定性的主导作用。受知识产权客体具有非物质性特征的直接影响，知识产权面临如何认定其权利客体界限的重要问题。在判断知识产权客体界限的过程中，国家发挥了主导性的决定作用，例如知识产权法定原则、知识产权的授权制度、登记制度等。在民事法律关系中，登记同样具有重要作用，比如特殊动产物权和不动产物权的登记，但是登记的功能主要体现在权利效力方面，即对第三人的对抗力。在民事权利客体方面，有体物具有天然的物理确定性，通过经验观察可以确定其界限，所以有体物的物权登记仅是对物权客体界限的确认。而知识产权与民事权利不同，知识产权登记的作用不仅体现在知识产权的权利效力层面，例如根据《商标法》第57条的规定，未经商标注册人的许可，不得在同一种商品上使用与其注册商标相同的商标;而且更主要、更直接地体现在知识产权的权利客体层面，例如《专利法》第59条中规定“发明或者实用新型专利权的保护范围以其权利要求的内容为准，说明书及附图可以用于解释权利要求的内容”。由此可见，登记在塑造知识产权法律关系中发挥着更加直接和全面的决定性作用。“登记对于无体财产的确认都起着一种重要作用，根据现代法，它越来越多地依赖于被保护对象的表述而非对象本身，因此，登记就起着另一个重要作用:亦即管理和划定无体财产的界限范围。”(二)方法的必要性虽然法律关系是现代私法理论的基本范畴之一，但是现代私法理论通常不刻意区分从权利视角和法律关系视角分析私法的差异。一方面，权利话语在现代社会成为主流话语。“现代法律越来越承认个人的‘权利’，并承认人类需求、权利主张、要求以及社会利益的多样性。”知识产权法律关系的多维度分析说明了以法律关系视角分析知识产权法的必要性和合理性。如果仅从权利角度理解知识产权法，就可能忽视知识产权法律关系的多维度分析。“诸法合体”综合研究方法具有其必要性，因为知识产权的私权属性需要以知识产权法律关系的多维度分析为前提，即从知识产权法律关系的多维度分析中突出知识产权的私权属性，确立知识产权私权性的核心地位。遗憾的是，现有的知识产权法学研究主要停留在“诸法合体”综合研究方法上，未能以知识产权的私权性为基石，明确其私法研究范式，没有强化和突出知识产权法律关系的私法性质和私法地位，由此造成了知识产权法学研究的悖论:一方面，知识产权法学需要以知识产权的私权性为基石。为了增强知识产权的私法基础，知识产权法学者积极推动知识产权被纳入民法典，提出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知识产权编”专家建议稿》(以下称《知识产权编建议稿》)方案;另一方面，知识产权法学需要“诸法合体”综合研究方法，以求得对知识产权的全面认识，这反而成为知识产权法入典的主要障碍。打破悖论的关键是实现知识产权法律关系的研究范式转换:一方面，承认知识产权法律关系的多维度分析的必要性和合理性，这是知识产权法律关系研究范式转换的前提;另一方面，在“诸法合体”综合研究方法的基础上，应该从知识产权“诸法合体”的综合性法律关系中，强化和突出知识产权法律关系的私法性质和私法地位，实现知识产权法律关系研究从“诸法合体”综合研究方法向私法研究范式的转换。换言之，以知识产权法律关系的丰富性为基础和前提，进一步明确和强调知识产权法律关系作为私有知识财产法律关系的定性和定位，更加充分地阐释知识产权的私权属性、知识产权法的私法属性。二、下私有知识财产法律关系的定性和定位知识产权法律关系研究从“诸法合体”综合研究方法向私法研究范式的转换，旨在使知识产权法律关系研究回归私人语境下私有知识财产法律关系的定性和定位，即知识产权法律关系是知识产权人之间因知识产权的取得、专有、实施、许可、转让、收益和保护等而形成的以知识产权的权利、义务为核心内容的私法关系。私法研究范式下知识产权法律关系基本范畴研究，需要对知识产权激励创新理论重新认识和正确定位，而且应该正确处理知识产权法理论与传统民法理论的关系。(一)知识产权保护的市场性应变虽然知识产权的创新激励理论非常重要，但是，知识产权创新激励理论属于国家层面的公共政策范畴。从国家的立场上看，知识产权创新激励理论无疑是正确的，并且具有极其重要的地位和作用。但是，在知识产权法律关系的私法研究范式转换下，不宜过度强调创新激励理论。知识产权作为一种法定私权，尽管源于国家激励创新的公共政策，然而在知识产权的私法研究范式下，知识产权需要从国家层面的公共政策转向私人层面的权利形态。在私法研究范式下，知识产权法律关系应当是私有的知识财产法律关系，知识产权应当是私有知识财产权。“知识产权不是公权力为刺激创造而给予的赏赐，乃是一种新的财富形态出现之后，法律遵照市场规则设计的分配机制。”一方面，现有知识产权法研究中对激励创新理论过度倚重;另一方面，知识产权激励创新理论又难以成为知识产权类型化的体系标准。虽然理论上公认知识产权体系主要由著作权、专利权和商标权等构成，但囿于作为体系标准的创新价值，商标权是否是知识产权一直存在疑问。为了解决商标权的创新难题，知识产权客体被划分为智力成果和商业标志两大类。商标权与创新价值的关系只是一种典型表现，著作权法和专利法也存在类似问题。如，在著作权法中，邻接权客体与创新价值没有直接关联。“邻接权客体与作品之间的区分，决定了邻接权客体的‘非独创性’，也意味着只有‘非独创性投入’才能获得邻接权的保护。”知识产权作为一种新型私权，其类型分析应当立足于私人的权利形态维度之中，因为国家仅发挥激励私人进行知识产权创新的作用，作为政策导向或目的的知识产权创新价值始终是私人行使和实现知识产权的结果。虽然知识产权战略已经被上升为国家战略，并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但是知识产权创新价值的实现却是智力成果市场化的结果。知识产权的授权和登记只是国家对智力成果创新性的初步判断，智力成果最终需要接受市场的检验。换言之，市场才是智力成果创新性的最终判断者和衡量者，知识产权人获得经国家授权和登记的智力成果只是起点，智力成果仍需要通过市场自由竞争，转化成市场优势和技术优势后，才能实现智力成果的实效。只有经过市场自由竞争筛选的智力成果才具有真正的、现实的创新性，才能真正实现国家的创新目的，因此从此意义上说，国家激励创新政策的实现和知识产权创新价值实现，其关键在于知识产权人而非国家。(二)知识产权与民法的财产法律关系尽管知识产权法的私法属性已得到公认，但是如何将知识产权法的私法属性全面贯穿到知识产权法学研究之中，如何以知识产权的私权性为基石确立知识产权法学的科学、明确的私法学科定位，如何构建科学的知识产权私法理论体系，仍然是知识产权法学研究中需要予以深刻反思、亟待有效解决的重要问题。尽管知识产权和民事权利都属于私权，但客体的非物质性是知识产权的根本特征，作为知识产权客体的智力成果与作为民事权利主要客体的有体物在形态上存在根本性差异，由此决定了知识产权与民事权利的区分民法理论具有重财产权、轻人身权的传统。“民法的科学化具有明显的财产法指向。建立在‘孤立的、抽象的、自治的个人’这一人类图像之上的财产法进行了‘数学化’的改造，迈向了实证主义的巅峰。”知识产权法律关系与传统民法的财产法律关系完全不同。“知识财产法律化带来了财产的‘非物质化革命’，这是罗马法以来财产权领域的一场深刻的制度创新与变革。”知识产权是一种法定权利，与作为自然权利的所有权在价值取向上具有明显差异。从罗马法到现代民法，所有权始终具有自发性。即便在尚未出现权利概念的罗马法中，基于人与物对立的、统辖有体物和无体物的“所有”观念已然形成。技术性的现代所有权概念是在市民社会中交易类型日益复杂的背景下形成的。“正是由于他物权的产生客观上需要进一步明确土地所有权人的地位，‘Dominium’和‘Proprietas’才适用这种要求而产生。”私法自治的本质在于权利人根据自己的意思形成私法法律关系，将权利人视为自身利益的最佳判断者。作为知识产权存在基础的激励创新理论，与私法自治原则并不完全一致，激励创新理论属于国家层面的公共政策范畴，而非私人层面的私法范畴。知识产权虽然产生于国家激励创新的公共政策维度，但仍归属于私权范畴，因此知识产权与民事权利的存在基础具有明显差异。因此，如果未能将知识产权法律关系的多维度分析与知识产权法律关系的私法研究范式做出明确的区分，将知识产权直接归属于民事权利，或者将知识产权与民事权利混同，从而导致在知识产权法律关系的私法研究范式转换下机械套用传统民法理论，将会导致知识产权独立私权类型地位的丧失、知识产权法学独立私法学科地位的丧失。(三)知识产权私有知识财产权属性的体现知识产权法律关系的私法研究范式转换是知识产权财产化趋势和私权性本质所决定的必然结果。对于知识产权人而言，知识产权的作用在于确保权利人对知识产权的专有，在于知识产权人禁止他人对智力成果的非法使用，所以知识产权的财产价值需要在交易市场的语境中得以实现。例如，作者创作作品，旨在让广大读者阅读;商标权人使用商标，旨在将其商品或服务与他人的商品或服务区分开来，向消费者保证其商品或服务的信誉;专利权人获得专利，旨在使专利产品或者专利方法的实施而取得市场优势。由于知识产权需要在交易市场中实现财产价值，知识产权侵权也通常发生在交易市场的语境之中，并且具有一个明显的特征，即知识产权的侵权人常常是智力成果的目标使用者，即知识产权人的目标交易者。基于交易市场的存在语境，产生了知识产权财产化的必然趋势和发展倾向。与知识产权财产化趋势更关注智力成果的市场交易结果不同，知识产权激励创新理论更关注智力成果的来源，即智力成果与其创造者的关系。姑且不论知识产权法是否是纯粹的财产法，知识产权法主要是财产法的论断并无争议，因此，在私法研究范式下，知识产权法律关系范畴研究不能过度强调激励创新理论。虽然知识产权始于智力成果的创造，但是创新价值的实现需要依靠交易市场的自由竞争，国家关于知识产权立法和知识产权行政审查只不过是其前提条件而已。知识产权之所以应该采用私人层面下的私有权利形态，是因为智力成果创新价值实现的直接、有效主体是作为知识产权主体的私人，而不是国家。在私法研究范式下，知识产权法律关系不仅需要关注基于智力成果创造的知识产权原始取得，更要关注通过知识产权财产化而促进智力成果作为商品在交易市场中的流通性，这必然要求减少智力成果创造者对智力成果进行市场交易的身份束缚，有效促进智力成果在市场交易中的实现，有效促进知识产权的私有财产权属性的突显和实现。总之，在私法研究范式下，知识产权法律关系本质上是私人语境下的私有知识财产法律关系，知识产权是权利人对于智力成果享有的专有性私有知识财产权。首先，作为私有知识财产权的知识产权不同于以有体物为基础的民事权利。尽管成熟的传统民法理论对于知识产权法学研究具有重要的参考意义和借鉴作用，但是在知识产权法律关系的私法研究范式转换下，仍不能、不宜完全机械地套用传统民事权利理论。基于知识产权权利客体的非物质性特征，知识产权激励创新的公共政策与私人语境下私有的知识财产法具有天然的伴生性，在一定程度上相互影响。一方面，作为私法的知识财产法影响了知识产权激励创新的公共政策的实现，即通过私人层面的知识产权人在市场中自由竞争，最终实现国家层面知识产权激励创新的目标。另一方面，知识产权激励创新的公共政策影响了作为私法的知识财产法的实现，例如行政保护在知识产权保护中扮演着重要角色。私益导向型行政保护以“知识产权属于私权”的观念为基础，以维护权利人依据知识产权法所享有的财产权为主要目标，主要发挥着解决知识产权当事人之间的纠纷，查处侵权人的违法侵权行为的作用。其次，作为私有知识财产权的知识产权也不能、不宜过度强调激励创新理论。因为私权的核心是私人利益，私人更关注私权中所包含的私人利益的实现。尽管国家公共政策对于私权的实现发挥着重要作用，但私权实现的根本仍在于私人的私法自治原则和法律行为制度。“知识产权会继续以对象形态为统合基础，只要是符号表达上产生的市场利益，都会纳入知识产权法调整，无论该符号表达是否属于创造性成果。”三、知识产权与私法研究的性质转变在私法研究范式下，应当检讨现有知识产权法律关系研究方法中的不足，并遵循知识产权的私法法律关系理论范式进行深化研究。(一)知识产权法学视野下的智力成果创造者无论是智力成果的劳动创造理论，还是激励创造理论，都更加注重智力成果的创造者研究，这在著作权法中体现得尤其明显，例如《著作权法》第9条规定:“著作权人包括:(一)作者;(二)其他依照本法享有著作权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虽然智力成果源于创造者，但是知识产权人的身份涉及智力成果归属的规范状态，而创造者体现了智力成果创造的事实状态，所以从智力成果创造者到知识产权人，需要经过知识产权法的规范评价。在实行知识产权自动产生原则下，基于创造智力成果的事实行为，智力成果的创造人通常成为知识产权人。如《知识产权编建议稿》第17条规定:“因创造、使用等行为形成的知识，知识产权属于行为人，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作为事实行为主体的智力成果创造者与该主体的民事行为能力没有关系，属于知识产权取得规则的范畴，涉及知识产权的原始取得问题。因此，明确智力成果创造人和知识产权人的差别，更有利于阐述知识产权法的私法属性。《著作权法》第11条第3款规定了法人作品，即“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视为作者”，而《著作权法》第16条规定了职务作品。对于法人作品和职务作品的并存，知识产权法学者颇有微词，因为法人作品和职务作品难以被区分，其划分界限过于模糊。其实，无论是英美法系中版权体系的法人作品，还是大陆法系中作者权体系的职务作品，它们的出现和形成都是交易市场语境不断加深、财产化趋势不断加强的结果。版权体系和作者权体系都始于个人独立创作为基础，不过，随着雇用作品、电影作品和计算机软件等作品的出现，为了适应交易市场语境不断强化的需要，直接影响它们做出了不同的选择:版权体系放弃了个人独立创作，将法人视为作者;作者权体系坚持了这一基础，采用法定转让的方式，却受到著作人身权不得转让的限制和阻碍。可见，法人作品和职务作品都旨在加强作品的流通性，法人作品比较彻底地放弃了个体独立创作的观念，而职务作品坚持了这一观念，对于著作人身权有所保留，例如根据我国《著作权法》第16条的规定，对于职务作品，作者享有署名权，著作权的其他权利由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享有。将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视为作者的做法，并不完美。“‘视为作者原则’从其产生的内在逻辑上看，旨在使版权体系避免陷入原始取得版权的人不是作者而作者却未原始取得版权的尴尬局面。”(二)民事权利主体概念的技术性知识产权激励创新理论的过度强调，会造成对智力成果创造者地位的僵化、固执的坚守，这与成熟的民法理论形成了鲜明对比。因此，应当将作为法律关系主体的知识产权人回归私法研究范式下技术性的私法概念。民法的所有权概念体现了所有权人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有体物的规范状态，并没有体现所有权人与有体物的生产者之间的必然联系性。有体物的生产者的法律意义体现在所有权的原始取得制度中，例如《物权法》第30条规定:“因合法建造、拆除房屋等事实行为设立或者消灭物权的，自事实行为成就时发生效力。”在实行知识产权申请取得原则下，智力成果创造者与知识产权人并不存在必然的关联，知识产权人仅仅体现了知识产权归属的规范状态，《知识产权编建议稿》第18条:“须经法定程序产生知识产权的，知识产权属于提起程序或履行程序的申请人。申请知识产权的资格可依法转让。”在职务发明的情况下，发明人或者设计人只能是自然人，否定了将法人或其他主体视为发明人或者设计人的法律拟制，所以发明人或设计人仅具有作为事实行为主体的身份意义，与专利申请人和专利权人没有必然关联，《专利法》第6条第1款规定:“执行本单位的任务或者主要是利用本单位的物质技术条件所完成的发明创造为职务发明创造。职务发明创造申请专利的权利属于该单位;申请被批准后，该单位为专利权人。”在商标法中，商标标志本身的创造者始终处于边缘地位，仅仅在涉及著作权的情况下影响商标权的取得，《商标法》第32条规定:“申请注册商标不得损害他人现有的在先权利，也不得以不正当手段抢先注册他人已经使用并有一定影响的商标。”无论是民事权利，还是作为知识产权的专利权和商标权，作为事实行为主体的生产者或者创造者，与权利主体制度没有必然关联，只涉及权利的取得制度。著作权法混淆了作者和著作权人的主体制度定位，使体现事实状态的作者发挥着著作权享有的主体资格作用。这不仅造成了著作权制度的混乱，比如法人作品和职务作品的冲突，而且使著作权主体制度有悖于技术性的私法概念。《民法典》第2条规定:“民法调整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和非法人组织之间的人身关系和财产关系。”民事权利主体概念的技术性特征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方面，权利主体概念淡化权利人的事实身份，将他们都视为理性主体，而对于消费者、儿童、妇女等特殊民事主体的特别规定，则属于特别私法的调整范畴。另一方面，权利主体突破自然人范畴，成为了一种表现主体资格的主体制度概念。“德国民法借助自然人人格中原本所包含的‘权利主体资格’的部分内涵，完成了团体人格即法人的抽象。”对于著作权法而言，有的学者认为“视为作者原则”亦绝非什么理想原则，就重建作者权体系而言，目前除了借鉴其成功经验以外，至今尚未发现有更佳的途径可循。(三)技术性的知识产权主体是智力成果创造者知识产权主体回归私法研究范式下技术性的私法概念，更有利于应对当下人工智能对于知识产权主体理论的冲击。既然私法主体是技术性概念，那么私权主体的确认便具有人为性，例如作为拟制主体的公司，毫无疑问是重要的民事权利主体。与公司具有相同结构的信托，没有能够上升到权利主体层面。“信托是一种‘寄居型’主体，它寄居于受托人的人格而成为一个隐蔽的法律主体。受托人人格实质上一分为二，一是其本身的人格，背后是其个人财产，一是信托人格，背后是信托财产，但在表面上两种人格却是合二为一的。”如果坚持知识产权主体以智力成果创造者为基础，那么人工智能肯定不能成为知识产权主体。僵硬地坚持智力成果来源于个体创造的观念，甚至会造成人工智能生成内容无法成为智力成果、从而直接进入公有领域之中的后果。显然，这不符合人工智能生成内容需要获得知识产权法保护的现实需求。我国多数学者虽然认为人工智能尚不能成为知识产权主体，然而基于促进人工智能发展的目的，主张对人工智能生成内容进行知识产权保护，只不过知识产权保护的形式存在差异。作为技术性的知识产权主体制度，对人工智能保持着一种开放性。一方面，技术性的知识产权主体制度突破了智力成果创造者的身份束缚，即便人工智能在当前社会中无法成为知识产权主体，也不否认人工智能产生内容获得知识产权法保护的可能性。“虽然人工智能不是‘人’，但也不是‘物’。不能因为人工智能创作物的创作主体不是自然人，就否定其可版权性。将智能作品纳入传统版权分析框架，它实际上是一种人工智能对设计版权的演绎作品。”四、知识产权法之私有知识财产法属性的价值知识产权的根本特征在于权利客体的非物质性，由此，知识产权法律关系客体的非物质性在私法研究范式中至关重要，这影响着对整个知识产权法之私有知识财产法属性的理解。前文提及知识产权法律关系的私法研究范式转换，既不能机械套用民事权利理论，又不能过度强调激励创新理论，然而目前知识产权客体理论同时存在上述两种问题。因此，在知识产权法律关系的私法研究范式转换下，知识产权客体理论同样需要回归技术性的私法概念。(一)知识产权法研究范式的转换知识产权始于国家层面中激励创新的公共政策，知识产权客体与创新价值具有关联性。国家赋予特定主体以知识产权，旨在通过保护具有创造性的智力成果，激励知识产权人的创新活动，因此，在国家层面中，创造性的智力成果具有被知识产权法保护的价值，智力成果说自然成为知识产权客体理论的通说。知识产权虽然始于国家视野中的公共政策维度，却经历了从封建特权到私权的转变。知识产权进入私权范畴，不仅仅因为近代权利观念的崛起，更重要的是，国家在判断智力成果之创造性问题上的认识局限性。创新价值的最终实现需要依靠私人的知识产权实践，国家通过激励作为私权权利人的知识产权人，间接地实现创新价值。创新价值的实现是私人知识产权实践的结果，而不完全取决于智力成果的法定判断标准，创造性不是所有智力成果的共同特征，典型的例子是著作权和邻接权的划分。因此，基于客体来源的智力成果说偏离了知识产权的私权性和知识产权法的私法性，需要我们通过知识产权法律关系的私法研究范式的转换，来纠正这种偏离，实现知识产权客体理论向技术性私法概念的回归。由于强调智力来源的智力成果概念难以涵盖非创造性客体，智力成果说受到了很大质疑，而使无体物说、信息说、信号说、符号说、形式说、知识说等知识产权客体理论层出不穷。例如《知识产权编建议稿》)第2条第1款规定:“因知识的归属和利用而产生的民事关系，适用本编和相关知识产权法律。”它将知识产权客体视为知识。尽管各种学说纷繁复杂，却有一个共同点:即都基于否定知识产权客体来源的角度。正如李琛教授所言:“法律制度的设计只关心财产的形态以及由此决定的行为方式，而财产的形成过程没有必要被引入到概念之中。”权利客体在一定程度决定了权利构造，例如有体物的物理确定性决定了所有权采用全面支配有体物的权利构造，“法只以否定的方式界定所有权的内涵，确定对物主宰权的一般约束，即规定法律限度。”如果智力成果说体现了知识产权法学研究对激励创新理论的过度强调，那么，基于客体形态的各种客体理论则体现了知识产权法学研究对民法理论的机械套用。虽然信息说、信号说、知识产品说等学说的初衷旨在阐述知识产权客体的非物质性特征，但是在对知识产权构造的进一步解读中，它们机械地以所有权概念为蓝本。这固然体现了知识产权法研究融入私法理论的自觉倾向，但是过度类比所有权理论，可能造成知识产权法研究忽视基于非物质性客体的知识产权的独特性。对知识产权之客体的非物质性与类所有权的构造之间的内在冲突，知识产权法学者并没有明确意识到:一方面承认知识产权客体无法被占有，另一方面却又不当地采用积极权能的构造模式。《知识产权编建议稿》第8条的条文说明中指出:“当前有些观点机械照抄物权四权能观点，不恰当地将占有也作为知识产权的权能。”(二)知识产权法律关系私法研究范式下的理论前提知识产权法律关系的私法研究范式下，与上述知识产权主体理论相呼应，知识产权客体理论需要回归技术性的私法概念。所谓回归技术性的私法概念，主要是弱化激励创新理论的色彩和影响，例如技术性的知识产权主体概念区分于事实行为主体的智力成果创造者。对于知识产权客体而言，知识产权客体理论既不能过度强调激励创新理论，不能从客体的智力来源角度理解，又不能机械套用民事权利理论，需要以正确理解客体形态的非物质性为基础，构建回归技术性私法概念的知识产权客体理论。首先，知识产权客体理论应当为作为财产法的知识产权法提供分配基础，弱化激励创新理论。物权法是关于有体物充分利用的分配规则，而非鼓励体力劳动或者有体物的生产。同理，作为私有知识财产法的知识产权法应当从激励创新的公共政策回归关于智力成果的财产分配规则。对此，信号说、信息说、符号说、形式说和知识说等理论从知识产权客体来源转向客体形态，是值得赞成和支持的。其次，知识产权客体理论应当从智力成果与物质载体的关系角度，论述知识产权的客体形态，而不能局限于属加种差的概念统辖。正如前文所言，现有知识产权客体理论在知识产权客体形态的基础上，机械套用所有权的积极权能构造模式，这导致知识产权客体理论的体系意义丧失，即知识产权理论缺乏对整个知识产权体系的解释力。由于信息、信号、符号等概念不是严格的法学概念，目前也没有成为知识产权法学的公认概念，信息说、信号说、符号说等的理论作用在于从概念内涵上统摄各种知识产权客体，这虽然有利于阐释局部的知识产权制度，却对知识产权体系的整体解释力不强，说服力和公认性有限。例如，信息说的合理性主要局限于揭示知识产权客体的公共产品属性，而符号说存在重商标权、轻著作权和专利权的不足。再次，以非严格、非公认的法学概念作为构建知识产权客体理论的基础，由于缺乏逻辑一致的交流平台，难以使知识产权客体范畴完全进入私法语境之中，难以使知识产权融入私权体系中，难以使知识产权私法理论融入私法理论体系中。例如符号说最终以统辖智力成果权和商业标志为目的，仍然以创新激励理论为基础来理解知识产权客体。知识产权法律关系的私法研究范式转换并不意味着知识产权客体理论需要彻底排除客体的创造性。恰恰相反，创造性决定了知识产权客体受保护的程度，比如独创性的有无区分了作品和邻接权客体，创造性的程度区分了发明和实用新型，作品和发明比邻接权客体和实用新型获得知识产权法更加全面的保护等，因此，创造性并不是知识产权客体标准，而是属于与知识产权获得法律保护范围、保护程度相关的制度范畴，属于国家视野中知识产权立法范畴，而不属于私人语境下的知识产权法的私有财产法范畴。知识产权法律关系的私法研究范式下，知识产权客体不能、不宜机械套用传统民事权利理论，应当以智力成果与其物质载体的关系为基础，即以知识产权客体是体现其物质载体之共同特征的抽象概念为基础。此种以智力成果和其物质载体之间关系为基础的知识产权客体本质观充分阐释了知识产权客体的非物质性特征。其一，它否定了知识产权客体的实在性，正确理解了知识产权的非物质性特征的本质，即知识产权客体是基于有体物的抽象概念。将知识产权客体视为抽象概念，意味着知识产权客体的确定具有人为性，是人为塑造的结果。这不仅为创造性客体和非创造性客体提供了同一性基础，而且具有形式理性特征，即为科学技术的发展、新型智力成果的出现、知识产权政策的变化提供解释路径。其二，它不仅揭示了知识产权与所有权在客体形态上的差异，而且强调了知识产权与所有权在客体形态上的联系，即知识产权客体以作为所有权客体的有体物为物质载体。这有效论证了知识产权法何以成为现代社会中的独立私权类型问题，正如有的学者所说:“在现代社会的‘物’日益成为有体物和无体物结合体时，知识产权法律规则与物权法律规则应当对物同等发挥其作用。”(三)《民法典》的私法研究范式对知识产权一般条款的检视尽管我国《民法典》分则没有设立独立的“知识产权编”，知识产权丧失了千载难逢的被纳入民法典分则独立编的好机会。但是，基于知识产权法律关系私法研究范式转换的视角，对《民法典》总则中的知识产权条款予以探讨，仍有理论意义。与《知识产权编建议稿》第8条的设计不同，根据《民法典》总则第123条规定，知识产权是权利人依法就作品、发明、实用新型、外观设计、商标等客体享有的专有的权利。该条规定特意强调了知识产权与所有权的区别。虽然《知识产权编建议稿》第8条设计和《民法典》总则第123条规定，都是民法典背景下对知识产权的一般规定内容，但是，《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