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世界到世界镜子与面具关于现实与实在的视觉研究

从世界到世界镜子与面具关于现实与实在的视觉研究

大象并不总是这么说的。相反，只有通过形象，我们才能接触到现实，这只是我们获得“现实感”的框架。一旦我们的基本幻象破碎了，我们就会体验到“丧失现实”。——齐泽克从观看主体到主体的法关系在卡尔维诺的小说《帕洛马尔》中，那位作为自然观察者的帕洛马尔先生不断地纠缠于自我对世界的观看：如果把自我排除在外，又怎么进行观察呢？观察时使用的眼睛是谁的呢？一般认为，自我仿佛站在窗口向外看的人，站在眼睛后面观察展现在眼前的广阔世界。这么说，有个开向世界的窗户了。窗户那边是世界，这边是什么呢？这边也是世界。如果不是世界，你说是什么呢？帕洛马尔先生聚精会神地稍加思索，便把窗户外的世界移置到窗台后边了。这样一来，窗户外面还剩下什么呢？……窗户外的还是世界，世界此时分成两半：进行观察的世界和被观察的世界。那么，自我也就成了这窗户，世界就是通过自我观察世界。而他观察事物时的目光，不是来自体内而是来自他的体外……现在不是他在观察，而是外面的世界在向外面观察，视线的轨迹从被观察者出发抵达观察者并使二者联结起来……世界既观察又被观察的时刻，恰巧这时帕洛马尔先生从二者之间穿过。我们很自然地会将帕洛马尔先生面对的窗口与阿尔贝蒂的窗口进行比较，在某种程度上，阿尔贝蒂的窗口标志着近代主体主义视觉制度的确立，可以说是一次视觉领域中的认识论变革。伴随着这一视觉制度而来的，还有这种主体性视觉对于现实性的承诺。然而，这由视觉主体“自然”反应出的世界图画是否就是我们所经验的世界？帕洛马尔先生把窗户外的世界移到窗台后边，于是自我就从观看的主体转而成为观看的中介，窗口内外的世界彼此交织、对视着。帕洛马尔先生在观看世界时的烦恼来自这样一个事实：一方面，我们似乎只有把世界摆在面前，也就是说，把自我排除在世界之外，才能够看到世界；另一方面，自我又无可怀疑地处在世界之中。对于这个贯穿着近代思想史的矛盾，帕洛马尔先生的办法是“把窗户外的世界移置到窗台后边。于是……世界此时分成两半：进行观察的世界和被观察的世界。那么，自我也就成了这窗户，世界就是通过自我观察世界”。简单地说，就是把自我中介化，以此消除心——物、内在——外在、主体——客体的对立，把观察的权利归还给世界。1954年，拉康开始举办一系列影响深远的研讨班，在第一个研讨班的记述中，他提出了一种现实——主体被客体观看，他把这种观看称为“来自世界的凝视”。在《研讨班》中，拉康描述到：“我可以感受到，我们已置于某种凝视之下，虽然我看不见那双眼睛，更无从细细分辨。似乎有人站在那里。如果那个窗口再黑暗一点，那个窗口马上会变成凝视。”世界并不是在主体之外的，相反，主体处于世界之中。一切主体——客体、内在——外在的麻烦皆在于此。自我与世界相互建构着，而我们却总是习惯认为自我处于观察的中心。拉康的凝视颠倒了主体与客体的关系。正如《研讨班》中所说的：“眼睛与凝视是相互矛盾的。凝视属于客体方面，它代表着可视领域的盲点，在那里，画面拍摄我们这些观众。”世界的凝视长期以来被忽略了，因为它来自可视领域的盲点。拉康将这个承担了世界之凝视的类主体称为“大他者”。说它是类主体是因为它只是一个可能事物，人类无法承担一个没有主体的凝视，所以将之归于一个他者，现实生活的他者。在此，凝视再次被实体化了，那似乎是一个实在者的目光。那实在存在于现实之外、表象之后的黑暗区域。那是遥远而不可知的远方，同时又时刻窥伺在我们身旁。那是我们看不透的区域，日常世界中的黑洞，正是它，最终主导着我们生活中所有的不可思议、无法解释之事。它是现实的，它的现实性就在于它甚至是现实背后的东西。它的存在呈现为一个莫测的凝视——远方有双眼睛在看着我。凝视者不可见，这没有削弱其现实性。“大他者”的存在既不可实证，又无可置疑，这或许应该归因于洛夫乔伊所说的人类挥之不去的“形而上学情念”[metaphysicalpathos]。最早的凝视来自世界的上方。那凝视如同上帝全知的目光，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这无所不在的目光构成了一种超越的权力。视觉的神学意义乃在上帝对于人间世界的全知全能。神目之所及，即威能之所在。人的目光如同萤火之于日月。人只是被检视者，是“看（守）”的对象。福柯所说的权力之眼监控下的规训社会，在很大程度上接近边沁的社会理想。在边沁看来，一个完美的社会将是一个完全对视觉敞开的领域。那是一个目光无所不在的社会空间，一个“视觉的乌托邦”，在那里，恶将无所遁形。然而，正如福柯所指出的，这个视觉中心的理想社会，这“大他者”无所不在的凝视，体现出启蒙运动以来的一种“隐含的暴力”（不要忘记，在边沁那里，这个乌托邦的样板是“全景监狱”）。比福柯更早意识到这一问题的是小说家乔治·奥威尔，在他著名的反乌托邦小说《1984》12中，边沁的理想以令人遗憾的方式实现了。门厅的一头，有一张彩色的招贴画钉在墙上，在室内悬挂略为嫌大了一些。画的是一张很大的面孔，有一米多宽：这是一个大约四十五岁的男人的脸，留着浓密的黑胡子，面部线条粗犷英俊。……那张留着黑胡子的脸从每一个关键地方向下凝视。你不论走到哪里，画面中的眼光总是跟着你。下面的文字说明是：老大哥在看着你……那双黑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温斯顿的眼睛。老大哥在看着你。在温斯顿的世界里，除了象征性的图腾般的画像之外——当然，那绝不仅仅是图腾，他是实在的凝视——老大哥的视觉器官还有一种叫做电幕的装置。电幕能够同时接收和放送，与那张画像一样无处不在，甚至更加可怕，因为电幕许多时候是看不见的、伪装的，你不知道它在不在。监控视野无处不在，又不可得见。于是，这个世界（视觉乌托邦）的人们陷入一种可能同时也是绝对的被观看之中。当然，没有办法知道，在某一特定的时间里，你的一言一行是否都有人在监视着。思想警察究竟多么经常，或者根据什么安排在接收某个人的线路，那你就只能猜测了。甚至可以想象，他们对每个人都是从头到尾一直在监视着的。反正不论什么时候，只要他们高兴，他们都可以接上你的线路。你只能在这样的假定下生活——从已经成为本能的习惯出发，你早已这样生活了：你发出的每一个声音，都是有人听到的，你做的每一个动作，除非在黑暗中，都是有人仔细观察的。在这里，可能性并没有让人松口气。可能性所产生的不确定感恰恰导致了一种无法否定的甚至是绝对的被观看的假定。那可能的目光因其未知、不可把握而令人绝望。边沁憧憬的、奥威尔控诉的、福柯批判的这个“视觉的乌托邦”为拉康所谓的“大他者”的运作开辟出了场所。他的目光从不可见的某处播撒开来，如同上帝的福音。他的权力在于他是单一的视觉主体，一注视着多——那唯一的他者注视着芸芸众生。18世纪以来的敞开的社会空间带来了视线的直接性，而社会公共领域的发展又促使了媒介社会的生成。在媒体时代，观看的意识形态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在以上所分析的社会模式中，上帝、老大哥在看着你，这是一个个体对你的凝视，那双眼睛来自现实之外，那个现象背后的实在领域。而在媒介社会，凝视你的目光来自你身边的“观众”，那无数道来自世界的目光将你从世界中分离出来。这时，凝视所建构起的不再是“视觉的乌托邦”或者“视觉监狱”，而是“剧场”。现代的现实:被控制的“真实世界”从易卜生开始，伟大的自然主义戏剧家们使传统戏剧自它所从属的公共仪式中摆脱出来，离开了作为现场的宫廷、广场和街头；他们设计出舞台上三面封闭的房间，用于展示和观看的生活全部在这个房间中进行。由此，剧场成为一个自我封闭的定向的观看领域，戏剧确立了属于自己的场所，也将周围的世界规定为“外面的世界”。在舞台上被强烈光线照射的构架式房间里，人们承受着来自黑暗的观众席的目光。同时，这些封闭房间中、开放舞台上被观看的人们，也在等待着有人敲门，等待着信件或消息，等待着来自外面世界的大声叫喊。然而，现在，戏剧冲出了既作为戏剧事实又作为社会事实的封闭房间——舞台上那拆除了第四堵墙的房间——进入日常生活的现场，舞台与现实之间的摹仿关系被打破甚至颠倒了。这正是现实“剧场化”、“景观化”的关键所在。日常生活的剧场化可以被视为剧场中的目光对生活的回归和侵占。在这个现实“剧场化”、“景观化”的过程中，电视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因为与电影不同，电视不是仪式性的观看，它就是日常生活的一个部分。在今天，人们在电视机前耗费的时间已经长得惊人。过去人们饭后习惯于围坐在篝火旁闲话漫谈，现在，在这庞大的圆形球体上的无数人类，却一起沐浴在这永不间断地向着地球倾泻的庞大电波之中。这同时发送给所有人而又非专门给任何人的影像，日夜堆积在我们的头脑。电视是把人间变成剧场的器具，我们看着电视，如同围观一场戏剧。人们作为生活的观众的时间正越来越长。对大多数人的生活来说，这种观看具有支撑作用。但是，无论多么充满同情的观看归根结底还是观看。距离是观看的前提，与行动相比，看是一种被动的生存状态。按照居伊·德波的说法：“观者从观照对象那里一无裨益，他观照得越多，他生活得就越少；他在需求的主导形象中认识到自己时所接受的越多，他对自己的生存和欲望就理解得越少”。然而在今天，这种说法变得不甚可靠，当观看占据了日常生活的大部分时间，而且已经构成一种集体性经验并且能够成为集体记忆的时候，它就不再是单纯的旁观。在今天，媒介的发展似乎已经超出了麦克卢汉的判断“媒介即讯息”。在今天，在景观化的生活中，媒介即现实。对于现实这种景观化状况，德波在1960年代就曾经敏感地描述到：“从生活各方面分离出来的诸多形象汇成一条共同的河流，现实展现为一个隔离的虚假世界，一个纯粹静观的对象。这一世界之形象的专门化是在自足的形象世界中完成，这里，撒谎者对自己都撒谎”。“撒谎者对自己都撒谎”，这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由于舞台与现实之间的摹仿关系被打破，真实的根据已经不在了。在这里，德波比麦克卢汉看得更远。现实成为景观，不止因为福柯口中的监控与训诫，更加根本的原因，在于拉康所指出的“大他者”的凝视，正是这个来自不可企及的实在界的凝视，使现实成为“虚拟现实”，也使世界成为遮蔽了“真相”的一层层表象。关于“背后真相”的阴谋论[conspiracytheories]题材在文学史、电影史上颇有其先例，从《1984》到《阴错阳差》，而在影片Matrix中，这个现实背后的“真实的世界”真正被实现了。但是这一实现是以推翻我们生活世界的现实性为代价的。大众传媒的观看的集权被转化为数字的霸权，而这霸权最终体现为Matrix的创世神话。在《真人秀》和《阴错阳差》中，假象是由现实世界用同样的素材编织而成，就象一个完美的戏剧布景，一切是伪装得极其逼真的假；而在Matrix的叙述中，Matrix的世界连同抵抗者、觉醒者所拯救捍卫的现实也同样都是Matrix的创造——那个让人绝望的“真实的荒漠”也只不过是又一重Matrix而已。Matrix将主体和它所生存的生活世界一起构造出来。于是，Matrix就是世界，就是现实。在Matrix中，墨菲斯引导尼奥将他的困惑和怀疑扩展到自我和整个世界。而对生活在这个虚假现实中的尼奥来说，他的经验首先是一种身不由己的感觉，这是一种自我的“不自在”，主体从来不能完全支配自己的行为效果，也就是说，主体所有行动的结果总是偏离于他的期望和目标。意志与结果总是偏离，我们总是达不到预期的和想要的。对于这种类似“无常”的经验，我们每个人都感同身受，但我们却不象尼奥那样困惑，因为偶然性、命运、因缘甚至社会实体、他人意志这些观念，都可以成为这种感受的责任人和施动者。一切令人困惑或者不满的现实，都可以说是“造化弄人”，或者都可以归结为“极少数一小撮人”的背后操作。人本质上不能承受无常的现实，所以在现实背后追加了一个真相，一个施动者、责任人。无产阶级的苦难是由于资产阶级的剥削，《1984》中大洋国的老百姓没有面包是因为欧亚国或东亚国始终在掐脖子，生产力下降是因为老大哥的敌对势力在蓄意破坏——反正你所看到所感到的都不是现实，现实别有真相。山重水复，柳暗花明，真相一定存在，最终一定可以解释所有的一切。在此，我们可以看到，这种关于真相的说法竟然吻合着社会阴谋论的基本结构。在《研讨班》第11卷中，拉康指出：“主体在大他者中异化以后，紧跟着的是从大他者中脱离”。在Matrix中，大他者是一个确实存在的超级电脑，它设计、编织了我们的生活现实。而尼奥之所以会感到这个世界“不对劲”，正是因为Matrix的存在阻碍了存在于其自身背后的真实的、实在的现实的表达。关于现实，影片给出两种可能：在Matrix维持着的我们的日常现实背后，还存在着又一个实在领域（这个套中套的老套隐喻让我们又一次触及到了那个康德式的“现实—表象”的问题）；或者相反，没有什么终极的实在的现实，一切只不过是互相镜映的无穷无尽的虚拟现实序列——在Matrix2中，我们看到，那个“真实的荒漠”只不过是又一重Matrix生育出来的现实。然而，在那篇令人费解的《黑客帝国或颠倒的两面》中，齐泽克却证明了，下面所说的两个版本都是错误的，它们都遗漏了实在[thereal]：1.主体自由地从一个虚拟现实迁徙到另一个虚拟现实，他是纯粹的幽灵，知道这所有的虚拟现实都是虚假的；2.在Matrix背后还有一个真实现实。在齐泽克看来，这部电影的错误不在于它坚持在虚拟现实的模拟[VRsimulation]背后存在一个实在领域，而在于把真实当成了虚拟背后的既有的“真实现实”。在他看来，thereal是让现实变得不完整/不一致的空洞，每一个符号性系统，每一个Matrix，其功能都是要隐瞒这种不一致，而完成这种隐瞒的办法之一正是宣称：在我们了解的不完整/不一致的现实背后，存在着另一个现实。在这个意义上，Matrix是一道将我们与真实隔绝的屏蔽，让“真实的荒漠”变得可以忍受的“屏幕”。但是，拉康对实在[thereal]的观点是充满悖论的：拉康式的实在不是被幻象屏幕所遮盖/所归化的终极的指涉物——真实是（而且首先是）屏幕本身，它总是已经扭曲了我们对指涉物的感知，对屏幕后的现实的感知。在哲学话语中，这同样体现了康德和黑格尔的区别：对康德来说，实在是本体论领域，我们通过超验范畴的屏幕将感知“图式化”；而对黑格尔来说，正相反，如果我们真实之实体中除去扭曲的表象之屏，我们也就丧失了真实本身。当尼奥等候先知传见时，看见一个天才小孩用他的意志力将勺子弄弯，小孩告诉他：能这么做的关键，不是要说服自己我能将勺子弄弯，而是要说服自己那里根本就没什么勺子……。但是，岂不正是这本来并不存在的勺子引导我们穿越现实的领域？勺子及其不存在共同构成了一个真相，那正是Matrix所掩盖的，仅此而已，没有其他。简单地说，真相并不是勺子背后还有一个实在[thereal]，thereal就是——勺子（幻象）背后一无所有。齐泽克曾经多次以不雅的方式讨论这个thereal的话题：那个领域隐喻着对原始的、前本体论混沌的超越。一旦进入这个领域，事物就会销声匿迹。如同我们冲完马桶后所有排泄物都会消失的地方。尽管我们理智上知道排泄物后来到了何处，成了什么，然而我们的思考却总是到马桶结束，冲水按纽和马桶的洞口共同构成了一个屏幕，那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一个边界，边界之后的事情对我们没有意义。排泄物对我们的日常生活来说并不需要，是被现实屏蔽掉的“现象的盈余”。如果Matrix只是表象—世界的一个协调机制，那么我们的现实其实就是虚拟现实，生活世界就只是一个显示器。但是，为什么我们总是认为有一个不可见的暗箱世界在决定着可见的-显示出的现实？我们又因何把thereal想象为现实背后的现实？或者，我们的生活现实正因为我们相信那背后的现实的存在，才成为一种表象。那最终的thereal是证实我们这个现实为假的根据，可谁又来证实它的存在？或者，Matrix这部影片所说的“真实的现实”，实际上是它的反面，那维持我们存在的基本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