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美民事诉讼中诉因的法律地位

英美民事诉讼中诉因的法律地位

投诉是英美法系的一个概念。根据目前比较主流的观点,对于诉因可作广义和狭义两种理解。广义的诉因,应当包括两部分元素:一是法律上规定的权利,二是侵犯该等权利的事实;狭义的诉因,仅指侵犯权利的事实或者事实的组合。当然,无论是在广义的诉因中还是在狭义的诉因中,其所谓的事实,必须是产生法律上效果的事实,不能产生法律上效果的事实,无法成为诉因的组成部分。至于在何种情形下应当将诉因作广义的理解,在何种情况下将诉因作狭义的理解,则取决于其被应用的对象或者要促进的目的。从性质上来看,诉因概念具有两栖性,横跨程序法和实体法两大领域。其在性质上更近于实体法,但是所发挥的作用却主要体现在程序法上。在民事诉讼的实践中,诉因有着重要的基础性作用,其突出的作用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第一,诉因的有无决定着当事人有无诉权。若原告错误选择诉因,被告可以直接以不存在该诉因为由,申请法院驳回原告的诉请(claim)。从而使案件在进入事实审查之前就可能结束。第二,选择或合并的诉因不同,当事人能够获得的救济种类以及范围也不相同。不同的诉因对应着不同的救济方式,在救济的范围上也存在区别。因此当存在复数的诉因时,选择或者合并不同的诉因,或者分割诉因,都会直接影响到当事人所获得的救济的种类,也影响到具体救济的范围或者数额。第三,诉因决定着法院审理裁判的范围,从而也决定着当事人攻击与防御的范围。不同的诉因在构成要件事实(elements)方面有不同的要求,因此选择不同的诉因,法院所要审查的事实的范围并不相同。由于不同的要件事实对证据资料的要求也不一样,所以原告对证据资料的准备,也必须以某种明确的诉因为基础,根据选择的诉因所要求的要件事实来准备证据资料。因此在英美法系,律师接受当事人委托后首先要做的工作,就是寻找并确定诉因,其次才是根据诉因的要求准备证据。诉因制度是英美民事诉讼中的重要制度,但是诉因在英美民事诉讼中所起的作用并非一成不变,而是经历了一个历史变迁的过程。本文试着对此作些初步的考察,供学界同仁参考。首先,在普通法的早期,法院以国王名义颁发的令状所认定的不法事实,被认为是诉因。法院在针对某一不法事实颁发令状的同时,也创设了与其相应的程序格式。一直到13世纪的时候,人们还认为,有了不法事实就应当拥有诉因,而不管是否存在对应的为原告提供救济的程序格式。在这一阶段,也就是法院有着较大的创设令状的自由的阶段,诉因在英国民事诉讼中的基础性作用还不太明显,只有初步显现。1.令状制度的诉讼程序启动法院以国王名义签发的令状所描述的不法行为,即为原告所拥有的诉因。若原告未能申请到令状,则该行为不能成为诉因。因此令状的颁发或者签发与否,是某一事实能否成为诉因的决定因素。目前还没有人能够准确地指出诉因这个概念具体在何时形成,但是就起源来看,诉因与早期英国的令状制度有着密切的联系。在早期的英国,人们要在普通法院提起诉讼,须先请求国王发布令状(writorbrevia)。换言之,一项普通法上的诉讼(action),总是从令状开始其程序。根据美国学者库恩的研究,令状的作用有二:一是作为起诉所必须的一种国王同意的表示;二是使被告到法院出庭。美国学者哈泽德和塔鲁伊进一步解释道,令状是王国司法官员的一项命令,要求被告采取规定的步骤,对令状中陈述的不法行为作出回应。在采取此类步骤以恢复安宁时,被告须要进行答辩。从以上有关令状制度的描述中可以看出,在令状制度生存的年代,获取令状是当事人享有诉权并启动普通法上诉讼程序的前提。也就是说,令状作为一种命令,是当事人诉权的基础。因此在形式上,令状本身就是程序发生的原因。但是王国司法官员签发令状的原因是不法行为的存在,而签发令状的目的是启动诉讼程序,以恢复因被告的不法行为而遭受破坏的社会的和平与安宁。因此,当我们追本溯源时,就会发现,令状中所描述的被告的不法行为,才是诉讼程序被启动的原因,也即我们所说的诉因。随着英国普通法实践的发展,诉因被认为仅与不法事实密切相关,当出现以前的令状所描述的不法事实时,原告就拥有了诉因;如果是以前的令状所没有描述过的不法事实,法院也应当发明新的令状或者新的程序格式给当事人以救济。令状的传统是针对不法行为创造程序格式,以对受到损害的权利进行救济。因此对于令状制度最为一般的理解,是在出现过去的令状所描述过的不法行为时,或者说当出现过去的令状曾经提供救济的某种不法行为时,法院固然应当签发相应的令状来提供救济;而在出现了某种过去的令状所没有描述过的新的不法行为时,法院也应当发明新的令状来对付。当令状制度成为历史时,这种一般的理解就变成了如下表述:当针对某种不法行为存在相应的程序格式时,此种不法行为应当得到救济;而当某种新出现的不法行为不存在相应的程序格式时,法院也应当发明新的程序格式来为其提供救济。因此法官和学者在描述英格兰普通法的实践时,通常会援引一条古老的法谚:ubijus,ibiremedium,即“有权利必有救济”。也即学者所谓:“每一种不法行为都应该对应一种救济;如果出现了某种新的不法行为,那么就应该发明一个新的令状对付它。”或者如13世纪的学者所说的:“也许有多少种诉因就有多少种程序格式(formsofaction)。”我们可以想象:在早期普通法的实践中,司法调查(judicialinquiry)是这样进行的:首先确定是否存在一项权利,接着为该受到侵犯的权利构思一种适当的救济。换句话说,如果原告能够证明其一项普通法或衡平法的权利受到侵害,那么就必然拥有诉因。换言之,只要存在不法行为,原告就有诉因。诉因的存在与否只与不法行为的存在与否相关,而不受是否存在相应的程序格式的限制。如果没有相应的诉讼程序,人们就应当发明新的程序格式来给予救济。2.令状的救济方式这一阶段诉因的作用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有了诉因,原告就拥有了诉权,此一诉权使原告可以申请到令状,从而启动相应的程序格式;二是在启动诉讼程序的同时,也意味着原告可以主张并获得与该程序格式相对应的救济。但是在此一阶段,由于法院创设令状的自由仍然较大,因此诉因对于诉讼程序以及救济方式的制约还不太明显。因为某一事实在先前形成的类型化的诉因范围之内,固然可以成为启动诉讼程序的原因,成为原告诉权的基础;某一事实若不在先前所形成的类型化的诉因范围之内,法院也可以创设新的令状来赋予原告诉权,并将该事实纳入诉因的范围,使其成为新的诉因的类型。此一趋势一直延续,至少在13世纪,法院还拥有创设新的令状的自由。其次,到了18世纪,仅有不法事实并不能拥有诉因,必须有着既存的针对该不法事实的为原告提供救济的程序格式,才能拥有诉因。在这一阶段,诉因在英美民事诉讼中的基础性作用发挥到最大。1.诉因的产生与诉讼程序的持续发展不平衡在那一时期,只有存在一个可提供司法救济的特定的诉答程序形式时,原告才拥有一个普通法或衡平法上的诉因。每一诉答程序形式都具有其独特的程序规则、特殊的救济形式以及特定的判决和执行形式。到18世纪末时,从权利到救济的观点已经被颠倒过来,有权利就有救济的观念变成了有救济才有权利,即必须首先存在程序格式,然后才能从中推导出诉因。原因是,随着令状的日积月累,诉因的类型及与其相适应的程序格式也在积累,从判例法的角度来观察,也可以说判例的数量在不断积累。在判例因积累而日益充分的过程中,普通法遵循先例的精神也不断加强,此种精神使得法院不能也不愿意去发明新的令状或程序格式。从而导致诉因与程序格式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与以前相反的变化:在以前,有了不法行为,法院就要发明新的令状和程序格式来对其提供救济,因此可以说是诉因决定了程序格式以及救济措施的产生。而现在正好相反,只有存在相应的程序格式和救济措施,某一不法行为才被视作诉因。若针对某一新类型的不法行为没有相应的程序格式来提供救济,那么这个不法行为就不能构成一个诉因,也即原告并未因新类型的不法事实的存在而拥有诉因。并且,既存的诉因与相应的程序格式以及救济措施之间,存在着一定程度的对应关系。例如,普通法上的诉因对应着普通法上的程序格式,这一普通法上的程序格式,又只能提供普通法上的救济措施;而衡平法上的诉因,对应着衡平法上的程序格式,这一衡平法上的程序格式,又只能提供衡平法上的救济措施。2.诉因与程序格式其一,当某一不法事实发生后,原告必须将其与已经存在的各种类型的诉因相对照,以判断自己是否拥有诉因。若该不法事实不符合任何既存的诉因的构成要件,那么就不拥有诉因。不拥有诉因就没有诉权,没有诉权就不能启动任何一种程序格式,从而也就不能获得救济。接着,在经过对照后,若认为该项事实符合两种以上的诉因的构成要件,那么必须进一步来判断选择哪一个诉因才能够为自己争取最为有利的程序格式,获取最为充分的救济。由于一个诉因对应着一个特定的程序格式,若该不法事实同时符合普通法上和衡平法上的有关诉因的构成要件,他还应考虑是否应当同时选择普通法上的诉因和衡平法上的诉因,分别启动相应的普通法上的程序格式和衡平法上的程序格式,来为自己争取最为有利的救济。这个判断和选择的过程并不容易,需要对过去的案例进行检索和分析,因此当事人往往需要专业人士也即律师的帮助。其二,由于特定的诉因和特定的程序格式之间存在着一定的对应关系,那么当事人不能在一个程序格式中合并不同的诉因,也不会存在对一个诉因适用不同的程序格式的情形。因此在这一时期,普通法禁止诉因的合并(在一个程序格式中主张复数的诉因)与诉因的分割(将一个诉因在不同的程序格式中主张),诉讼的合并是不被允许的。而且,诉讼要严格按照开始时的令状进行,不得进行变更(衡平法较为灵活一些)。至于原告基于同一事实,分别可以普通法上的诉因提起普通法上的诉讼和以衡平法上的诉因提起衡平法上的诉讼,是因为这一事实分别侵犯了原告普通法上的权利和衡平法上的权利,仅通过普通法上的程序格式难以为原告衡平法上的权利提供救济,仅通过衡平法上的程序格式也难以为原告普通法上的权利提供救济,所以原告分别以普通法上诉因启动的普通法上的程序格式和以衡平法上的诉因启动的衡平法上的程序格式,相互之间并不冲突,也不违反一事不再理的原则。其三,在选择好诉因之后,原告必须按照诉因的构成要件,来准备证据资料。进入诉讼程序后,根据普通法的诉讼程序,对于原告的起诉,被告有两种类型的抗辩;一是对事实本身进行否认,也就是认为原告所主张的构成该项诉因的事实根本不存在。这导致了事实问题的产生,由陪审团来裁决;二是承认原告所主张的事实存在,但是认为该事实不构成令状规定范围内的法律上的过错,这导致了法律问题的产生,由法官来进行裁决。最后,现行美国民事诉讼法对诉因的理解,又发生了与前述有救济才有诉因的观点相反的变化,也即认为有权利就应当有救济,因此只要原告的权利受到侵害,就应当拥有诉因。在这一阶段,诉因与程序格式以及具体的救济措施之间的一一对应关系和相互制约作用有所减弱。但是在司法实践中,律师在准备诉讼资料时,以及法官在遇到一些复杂的技术性问题需要解决时,仍然需要依赖传统的诉因制度。1.美国建国时期的普通法对同时期英国普通法上的诉因制度全盘继受,也就是认为不法行为本身并不会使原告当然拥有诉因,只有当存在针对不法行为的能为原告提供救济的既存程序格式时,原告才拥有诉因。而美国衡平法上对于诉因有着与普通法类似的限制,也即当存在相应的程序格式来为原告提供救济时,原告才拥有诉因。但是,随着法典诉答程序(Codepleading,指依照法典确定的规则而进行的诉答,它摒弃了普通法诉答程序在形式上的严格性和复杂性,只要求当事人陈述作为其诉讼请求的根据的事实,而非对支持其请求所必要的法律结论)在19世纪到20世纪的出现以及《联邦民事诉讼规则》的颁行,人们对诉因的理解又发生了很大的变化。19世纪上半叶,美国发生了诉答程序法典化的运动。1848年纽约州采纳《菲尔德法典》,标志着诉答程序法典化运动的开始。法典化诉答程序的主要特点有五个:第一,除陪审团审理的保留之外,普通法与衡平法之间的区分被废弃,一种单一的民事诉讼程序制度取代了普通法令状与衡平诉讼。第二,废除旧的民事诉讼制度中陈旧的程序格式,要求以简明、直接的法律语言来陈述诉讼请求以及申请。第三,原则上当事人没有必要利用一项诉讼获得普通法上的损害赔偿救济,再利用另一项诉讼来获得诸如禁令之类的衡平救济。第四,法典化的诉答程序废除了当事人不能做证人的普通法上的规则。第五,在有限的范围内,普通法上的损害赔偿诉讼也可以适用衡平法上的证据开示程序。随着20世纪的进一步改革,涉及一项复杂的法律争议的所有具有利害关系的当事人参加同一诉讼成为可能。1938年美国《联邦民诉规则》又作了进一步的改革,除了证据开示的范围进一步扩大外,还有两个方面的改革比较重要:一是起诉规则更加宽松,允许当事人通过一项极为普通的冤屈陈述而进行诉讼;二是进一步放宽了当事人合并的规则,导致集团诉讼和复杂诉讼的大量发生。以复杂诉讼为例,可能会在一个诉讼程序中合并很多不同的诉因。例如,在通过股票在公开交易市场上市的商业公司资不抵债所引发的案件中,所涉及的诉讼请求可能包括如下许多:(1)未受偿付的公司债权人的诉讼请求,指称公司资产没有用以偿付公司欠其债务而被挪作他用;(2)公司股东的诉讼请求,指称公司管理部门管理不当,致其投资损失;(3)公司雇员的诉讼请求,指称由于公司未能按规定支付退休金而使其退休金权利受到损害;(4)针对由于其过错而造成损失的公司银行、投资顾问、会计人员以及律师的诉讼请求;(5)公司董事与官员、银行与投资顾问以及会计人员、审计人员与律师等此类被告之间旨在分摊责任的相互诉讼请求;(6)就所受损失承保项目的范围与程度而针对承保各个被告的保险公司的追加第三人诉讼请求。又例如,在因重大事故所引发的复杂诉讼中,遭受死亡、伤害或财产损失的人将会针对被控负有主要或次要法律责任的人提出诉讼请求,这些责任人之间也会提出各种交叉的诉讼请求。上述各种不同的诉讼请求,是基于不同的诉因所提出的主张,这些诉因产生的权利依据可能涉及联邦制定法或行政规章、州的制定法及普通法等。法典化运动给传统诉因制度带来的最为重要的影响,就是打破了诉因、诉讼程序和救济这三者之间的对应关系。如前所述,在早期令状制度中,令状的内容有二:一是对违法事实的描述,二是对救济的提供。违法事实因为令状描述而成为诉因,救济措施则包括对程序格式的安排和具体救济措施的提供。这就形成了传统诉因制度中诉因、程序格式和具体救济措施之间的对应关系,也即一种诉因对应着一种程序格式,一种程序格式对应着一种救济措施;不同的诉因对应着不同的程序格式,不同的程序格式对应着不同的救济措施。而法典化运动的一个重要内容是简化诉讼程序,将各种程序格式合并到一个诉讼程序中,但是法典化运动只是对程序的简化和统一,并没有将不同种类的诉因以及救济的手段统一。实际上,这也是不可能的。因为诉因以及救济的手段主要属于实体法领域的制度,而实体法上的法律关系分类是基于不同的社会关系形成的。所以,不可能进行合并和统一。这就打破了上述诉因、程序格式和救济措施之间的对应关系,也即:无论原告主张的是哪一种诉因,其所能启动的程序都是一样的。而其通过这个统一的程序所能够获得的救济措施,也不一定是与其所主张的诉因曾经对应着的救济措施,这个救济措施,可能是曾经与其他种类的诉因相对应的。例如,原告主张一个衡平法上的诉因,在经过一个统一的诉讼程序后,所获得的救济可能是普通法上的救济,如损害赔偿等。并且,过去认为在存在救济措施的情况下,原告才能拥有诉因,而现在则认为不论是否存在救济措施,只要原告的某项权利受到侵害,就认为其拥有诉因。这样一来,原告在主张某一诉因时,尚不能确定其将会获得何种救济。在此类诉讼中,诉因与救济措施之间的联系被完全打破。2.诉因、程序格式和救济措施之间对应关系的打破,必然影响到诉因在美国民事诉讼中的地位。从程序法的角度来看,诉因的地位趋于降低。因为:第一,由于诉讼程序是统一的,当事人选择何种诉因不影响诉讼程序的统一性,所以诉因对诉讼的程序基本上失去了制约作用。当事人不必在起诉之前为了启动对自己最为有利的程序格式而在诉因的选择和确定方面伤脑筋了。因此,对于起诉的限制必然会有所减少。不像在过去,如果没有相应的程序格式,就认为当事人没有诉因,其起诉也不被允许。现在,如前曾述及,依据《联邦民诉规则》,当事人可以根据一项极为普通的冤屈陈述而进行诉讼并要求对方进行证据开示。第二,由于各种诉因所适用的程序都是同样的,因此为了诉讼经济的目的而将基于同一事件所产生的各种诉因合并在一个程序中进行解决成为可能。这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因为在过去,不同的诉因应当适用不同的程序格式,所以不可能在一个程序格式中合并其他种类的诉因。由于可以在一个诉讼中合并不同的诉因,导致诉因对法院发现事实的范围的制约作用也大大减弱。在不允许诉因合并的年代,当事人只能根据自己所主张的诉因的构成要件来发现事实,准备证据。在允许将不同的诉因合并在一个诉讼程序中后,为了便于整个案件事实的发现以促进各个被合并的诉因能够通过一个诉讼程序来解决,就必须允许当事人扩张其发现证据的范围,一直扩张到当事人认为与其主张的诉因有关的任何事项。例如,《联邦民诉规则》允许当事人要求对方当事人在审理前提交涉及与诉讼标的有关的任何事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