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四世》中福斯塔夫形象的再评价

《亨利四世》中福斯塔夫形象的再评价

不朽的约翰福斯塔夫绅士。”—马克思《福格特先生》福斯塔夫是莎士比亚的历史剧《亨利四世》和喜剧《温莎的风流娘儿们》中著名的喜剧人物,他和哈姆莱特、夏洛克并列为莎氏所创造的三大最复杂人物形象。迄今,对这个人物作过大量针锋相对的评论。一种意见基本上肯定这个人物,如强调他“在剧中展开的政治斗争里所起的作用”,“他的玩笑、嘲讽和胡闹都具有严肃的现实意义”,莎氏“通过福斯塔夫之口画龙点睛地道出了下层人民的呼声”要正确.全面地评论福斯塔夫这一复杂的喜剧典型,必须运用马克思主义的“美学观点”和“历史观点”复杂而复杂的戏剧性性格关于对福斯塔夫的审美感受,历史文献中两则相反的记载,很有启发。其一、第二次世界大战时,驻扎在英国南海岸的英军一个新组建的师,士气很低。在一炮兵军官建议下,部队弄到十五本莎士比亚的《亨利四世》,分发各连队。一晚,举行了剧本朗诵会。一坦克团长在某连担任福斯塔夫这个角色。虽然一连几小时才朗诵完,但整个会场反应一直极为热烈。有人后来回忆:“我现在仍然能看到‘福斯塔夫’坐在椅子边上,几乎跪着向前倾。他的卡叽布军服的钮扣都解开了。当他忘形地在人丛中走过,朗诵每一句台词的时候,激情的汗水从两鬓流下。使人惊奇的是,士气完全改变了,这个勇敢的连队从此一直胜利挺进到海外。”其二、著名的莎评家多佛。威尔逊写道:十九世纪以前的妇女观众大多不喜欢《亨利四世》,因而上演的次数相对减少。他还引用了一位伊丽莎白·英奇伯德夫人于1817年所写的话:“喜剧部分的许多讨厌的词句,严肃场景的非常狂暴的行动,加上福斯塔夫的臃肿的身体,激怒了每一位妇女观众⑤”。这却是福斯塔夫形象整个都令人生厌的明证了。的确,在中外文学史上的著名艺术典型,有几个会象福斯塔夫那样,引起如此巨大的感情判断的分歧呢?其中的原因究竟何在?我们还是先亲身体验一下对这个形象的审美感受吧。《亨利四世》下篇第三幕中,亲王派福斯塔夫去乡间征兵。乡村法官夏禄为他准备了五名壮丁候选人:“小公牛”和“霉老儿”是壮汉子;而“肉瘤”、“影子”和“弱汉”却瘦弱不堪。福斯塔夫却偏偏选中了后三人,因为他暗中接受了前面两人的贿赂。可是,他对提出异议的法官先生反而振振有辞地教训了一番:“夏禄先生,您要告诉我怎样选择一个兵士吗?我会注意那些粗壮的手脚、结实的肌肉、高大的身材、雄伟的躯干和一副庞然大物的外表吗?我要的是精神,夏禄先生。这儿是肉瘤,您瞧他的样子多么寒伧;可是他向你攻击起来,就会象锡如此这般教训了夏禄法官一顿还不算,福斯塔夫还深知这位法官惯于鱼肉乡民、说谎吹牛、无恶不作,决定要“收拾他一下”。他后来果然敲了法官一千镑钱的竹杠,并且还满有理论根据:“既然大鱼可以吞食小鱼,按照自然界的法则,我想不出为什么我不应该抽他几分油水?”读了这一段,我们一定会笑。有开心的笑,也有嘲笑;也许同时具有这两种含义。笑声中包含着明确的评价和态度。一般说来,开心的笑是对美的肯定,嘲笑是对丑的否定。但在这里复杂而矛盾的是:同一个福斯塔夫,他的受贿丑行居然能引起人们开心大笑,而他的惩恶“善举”又能使人发出嘲笑。这就是莎氏所创造的这个人物的巨大艺术魅力所在:他具有非常独特的、血肉丰满的喜剧性格—他的丑行是用幽默而坦率的方式表现的,而他的善举又是和他的贪欲与恶作剧相联系的,两者都经过作者的夸张并加以对比,使他性格中内在的矛盾的因素都更加鲜明突出;而在艺术形式上,则表现为一个好中有坏、坏中有好的复杂的喜剧性格。观众或读者之所以会对福斯塔夫形象产生巨大的感情判断的分歧,原因正在于他身上包含着各种矛盾的喜剧因素,经过极度的艺术夸张以后,能单独给人以鲜明的感受和印象,产生强烈的喜剧效果。让我们再欣赏福斯塔夫在战场上的精采表演,他与对方名将道格拉斯一交手,就装死躺下:就在他身旁,亲王与潘西一场恶战,将其杀死,并得意地取笑“死”在地上的胖骑士后,下场去了。这时,福斯塔夫一跃而起,庆幸自己:“智虑是勇敢的最大要素,凭着它我才保全了我的生命。”但是,他根据自己的行动逻辑。转念一想:要是潘西也是诈死,突然立起身来呢?他于是向潘西的大腿再刺一剑,确信他是死了。他感到安全了,他的幽默感和机智也再度恢复了:“对了,我要发誓说他是被我杀死的。为什么他不会象我一般站起来呢?只有亲眼瞧见的人,才可以驳斥我的虚伪,好在这儿一个人也没有。”于是,他竞把潘西的尸体背起来,向亲王请功去了。在这场戏里,他的言行被夸张到荒诞的程度。这种事在现实生活中似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但在剧中,却非常符合人物的性性格特征,通过作者丰富的想象力和幽默感,把福斯塔夫的巧舌如簧和厚颜无耻,表现得淋漓尽致;同时福斯塔夫本来就是作为一个喜剧人物出现的,他负有衬托亲王、、潘西等人物并制造笑料和欢乐气氛的任务,他部分地类似于丑角。因此,作者的夸张也极有分寸,虽然揭露了他的恶习败行,却并没有把他写成一个玩弄阴谋诡计的大坏蛋,对他表示了善意嘲讽的态度。这种态度正是由人物性格的复杂性和矛盾性所决定的。这也就决定了大多数欣赏者虽然嘲笑这个人物,却又觉得他十分有趣,在笑声中得到了充分的艺术享受。可见在欣赏过程中,由于主客观条件的不同所造成的审美个性的差异,出现“见仁见智”的分歧是毫不足怪的,特别是对福斯塔夫这种经过极度夸张的喜剧人物;但作为文学评论:却不应仅仅停留在欣赏的第一印象上,而应克服各种艺术偏爱,作出客观、全面的评论。都纤维—共性和个性统一的艺术典型在《亨利四世》中,莎士比亚描绘了一幅著名的“封建关系解体时期”的“福斯塔夫式的背景”按照恩格斯的定义,“现实主义的意思是,除细节的真实外,还要真实地再现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首先,从福斯塔夫性格中的社会属性来看。英国封建关系解体、资本原始积累的过渡时期,就是文艺复兴时期。这个时期的社会特点是:新与旧、笑声与血泪,“快乐英国的黄金时代”再从福斯塔夫性格中的阶级属性来看。他是“侍童”出身,当过骑士,拥有爵士头衔,后来却落入了流浪者的大军。流浪者大军实际上是一个游民阶层,成分极为复杂,有手工工人、失地农民、破落贵族、骑士、家兵、僧侣等。这个阶层包括了当时社会里的最下层人民,他们人数之多令人吃惊,仅流浪到伦敦的失业者就占该市二十万人口的四分之一。都铎王朝历代主要政策的根据和出发点,都是如何安置和镇压这支流浪者大军,它成为当时最严重的社会问题。这些人对封建秩序构成了很大的威胁,封建统治阶级是把他们称为“匪类”和“流氓”的。当然,他们的行为也会对社会造成某些危害,但我们决不能因此而按照封建统治者的观点去完全否定他们,而只能遵循马克思主义的历史唯物主义观点去正确看待他们:“由于封建家臣的解散和土地断断续续遭到暴力剥夺而被驱逐的人,这个不受法律保护的无产阶级,不可能象它诞生那样快地被新兴的工场手工业所吸收。另一方面,这些突然被抛出惯常生活轨道的人,也不可能一下子就适应新状态的纪律。他们大批地变成了乞丐、窃贼、流浪者,其中一部分人是由于习性,但大多数是为环境所迫”福斯塔夫性格中复杂而矛盾的社会属性和阶级属性,寓于他的独特的个性中,就使之呈现出极为复杂的状态。正是这种独特的个性,使他成为世界文学宝库中一个极其鲜明生动、有血有肉的伟大喜剧艺术形象,具有巨大的美学价值和艺术魅力。福斯塔夫—莎士比亚的创作构思福斯塔夫形象之所以具有复杂和矛盾的特性。并不是偶然的,我们可以在莎士比亚的创作构思中找到原因。莎氏构思福斯塔夫形象的指导思想是他的人文主义世界观。人文主义的核心是“人性论”,它反对封建专制和封建道德对人性的束缚，提倡个性解放,在文艺复兴时期客观上具有反封建的进步作用。但在主观上,人文主义者所谓的“人性”是抽象空泛的,指的是脱离人类的社会存在及一定历史阶段的生产方式的“永恒的”、“共同的”人性.这是他们的阶级和时代局限性。所以,莎氏认为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有共同的人性,认为人性有善有恶,为了惩恶扬善,鼓吹“人类之爱”的思想和“道德改造”的社会主张。所以,莎氏力图把福斯塔夫塑造成一个典型的文艺复兴时期的人,他蔑视封建道德,摆脱宗教束缚,狂放不羁,尽力追求人间的欢乐,这就表现为他人性中机智、幽默、乐观等“善”的一面;但他人性中又有“恶”的一面,那就是他的吹牛、怯懦、贪欲、无耻等。莎氏喜爱和欣尝他身上美好人性的自然流露,对他的恶习则加以揭露和嘲讽,实行“道德改造”。当福斯塔夫“一个人做了坏事,虽有天大的聪明,也会受人之愚的”的时候,对方也表示宽恕与和解:“您只要敬奉上帝,消除欲念,精灵们就不会来拧您的”,“好,咱们拉拉手,过去的事情,以后不用再提啦在人文主义世界观的指导下,莎氏采用的基本上是当时最进步的现实主义创作方法。这种创作方法既注重描写实现生活,又注重学习古希腊、罗马的文学传统。在福斯塔夫这一喜剧人物身上,我们就可以找到古罗马剧作家普劳图斯的喜剧《吹牛的军人》中滑稽军官的影响,还能看到英国民族戏剧中“罪恶”角色的影子,这些表现为福斯塔夫形象强烈的喜剧效果甚至闹剧性。而且,在“人性论”的指导下,莎氏也正要突出文艺复兴时期人物的机智幽默的美好人性及吹牛贪欲等恶习。所以,在福斯塔夫身上,以上两种相反的喜剧性格特征都被特别夸张地突现出来,某种类型化的痕迹依稀可辨。这说明,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有一个发展过程,文艺复兴时期的现实主义虽然达到了很高的成就,但与十九世界批判现实主义相比毕竟还不完善,还带有某种抽象性的特色。这种情况表现在福斯塔夫形象身上,就正如杨周翰先生所精辟指出的:“福斯塔夫有典型的一面,也有不典型的一面,用高度严格的典型性要求莎士比亚笔下的人物恐怕是办不到的。”可见,在莎士比亚的创作构思中,起决定性作用的世界观和创作方法自身的复杂而矛盾的性质,就决定了福斯塔夫形象必然就有性格上的复杂性和矛盾性。综上所述,无论从喜剧性格的审美感受,还是从艺术典型的共性和个性上看,福斯塔夫都不是一般概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