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侵权责任主体的立法定位

动物侵权责任主体的立法定位

一、动物侵权责任主体的解释论构造第10章规定了虐待动物的责任，第78条规定了本章的一般规定。例如在肖淑贞诉乔新玉喂养流浪动物损害赔偿案一案中,原告肖某未拴狗链在小区内遛狗,行至被告乔某家门前公共通道处时,肖某的狗与一只流浪猫发生撕打。肖某上前护狗,将猫踢开,在此过程中被猫所伤。其后,肖某向长期对该流浪猫进行投喂的乔某请求赔偿损失。一审法院通过乔某对流浪猫的长期投喂行为,以及所引起的流浪猫在其居住地活动的事实,认定乔某为该流浪猫的饲养人,应当对猫进行管理,并在猫造成他人损害时负损害赔偿责任。针对上述问题,本文欲从三个方面入手,进行动物侵权责任主体的解释论构造:一、动物饲养人、管理人的概念内涵及认定标准。二、动物饲养人和管理人在责任承担上的关系。三、动物侵权责任主体转换的认定。二、动物侵权责任主体的识别标准(一)以解决法律实践中可能的困难后发国家在立法和法律解释上的优势在于,对比较法上趋于成熟的法律制度进行借鉴,以解决本国法律实践中所遇到的困难。动物侵权责任主体的认定在比较法上也是一个复杂的问题,发展出一系列认定标准,对这些标准背后的理由和逻辑进行分析归纳,有助于《侵权责任法》第78条“饲养人、管理人”的解释论构造。1.有符合法律评价的本质《德国民法典》第833条规定:“动物致人死亡或伤害其身体健康,或毁坏财物时,动物保有人应赔偿因此所生之损害。损害如系动物保有人因维持其职业、营业或生活必须之动物所致,且动物保有人对动物之监督已尽交易上必要之注意,或纵然已为相当之注意,仍难免发生者,不负赔偿责任。”德国动物侵权责任的主体为动物的保有人。保有人亦非德国传统民法上所固有的概念,但德国法上并未纠结于传统物权法上的概念,而是通过解释进行认定标准的构造。动物保有人通常为所有人,但存在背离情形,因为保有人资格实质性地决定于对动物的事实上管领力以及决定于由动物利用中得到的利益。在客观层面,系对动物的事实管领力。此所谓“事实上管领力”系进行了法律评价的事实管领力,而非日常生活上所认为的事实管领力,权属要素、时间要素、空间要素系对管领事实进行法律评价时的考量。因此,如果一个人窃盗一个动物,或者拾得并且保有一个动物,或者在较长的时间之内承租或借用一个动物,那么该人即为保有人。在主观层面,即为自己的利益而保有动物。由于行为人的主观意思难以证明,故须从客观上进行认定,意志要素和利益要素即为主观心理状态的客观认定。因此,只有有意识地接受动物的人,才能成为动物的保有人。所以,病人不是侵袭其之细菌或病毒的占有人,因为其无接受该动物的意识,对于此种微生物的保有人责任至多可以涉及养殖人。2.所有人或使用人《法国民法典》第1385条规定:“动物的所有人或者使用人,于使用动物的期间内,不论该动物是在其管理之下,还是走失或逃逸中,对动物造成的损害应负赔偿责任。”法国动物侵权责任的主体为所有人或使用人。所有人当然系指权属关系上的所有权人。而使用人则指任何对动物为支配而为利益之人,但不包括好意看顾动物之人。《法国民法典》第1384条是广义的物之侵权责任的一般规定,其责任主体为管领人。动物侵权属于物之侵权的具体类型,故在体系上,法国法上一般以第1384条“管领人”作为第1385条“所有人或使用人”的上位概念,并有判断标准上之法律上的支配力和事实上的支配力的争议。因此,法国最高法院大联合法庭于Cannotv.DocteurFranck案中认为,管领人是指对物有使用、管领和控制力之人,确定了单一的事实上支配力标准。3.日本法上的动物侵权责任主体《日本民法典》第718条规定:“动物占有人就其动物所加于他人之损害,负赔偿责任;但依动物之种类及性质,已为相当注意之保管者,不在此限。代占有人保管动物者,亦负前项责任。”依条文文义,日本法上的动物侵权责任主体为占有人或代占有人保管者。占有人即具有占有权,事实上支配动物的人。问题在于何为“代占有人保管者”,在日本法上引起争议,迄今未臻明确。由此可知,在日本法上,本来可以通过占有人的概念明晰动物侵权责任之主体,并与传统民法相衔接,却因“代占有人保管者”这一不确定法律概念引发诸多争议,导致只能在具体的法律适用中个案分析。故日本法上“代占有人保管者”不足借鉴。4.日本法上的动物侵权责任主体台湾“民法”第190条第1项规定:“动物加损害于他人者,由其占有人负损害赔偿责任。但依动物之种类及性质,已为相当注意之管束,或纵为相当注意之管束而仍不免发生损害者,不在此限。”台湾民法上的动物侵权责任主体系动物占有人,乃仿自日本立法例,但不包括“代为保管者”。如此,问题便集中在占有人的概念上。物权法上的占有人有三类,即直接占有人、间接占有人和占有辅助人。对此,台湾学说上计有三种观点,限于直接占有人说、直接占有人与占有辅助人说以及直接占有人与间接占有人说。通过上文对大陆法系具有代表性的国家或地区关于动物侵权责任主体的认定标准之分析,可以发现,对于动物事实上的管领力是动物侵权责任主体认定上的共同核心。围绕着事实管领力之标准,各国家或地区发展出各自的认定模式,或是单一标准,或是复合标准。存在于这些标准背后的法律思想,系由更有能力直接、独立地控制动物并防范动物危险的发生者,承担由其管束不当造成的损害。如采德国法上的自益性标准,由从动物保有而受利益者承担由此肇致的损害赔偿责任,亦得作为其理据。(二)动物饲养人的法律性质我国法上对动物侵权责任主体的解释观点,首先是事实概念说,即将动物饲养人和管理人均认定为事实概念,动物饲养人为动物喂养人,动物管理人为动物喂养人之外的人。正确的解释路径系对其进行法律上的评价。我国学界目前主要有三种观点:第一、饲养人即所有人说,即对动物享有占有、使用、收益、处分权能之人。上述第一种观点,饲养人即所有人说是法工委释义(三)明确动物侵权责任主体的初位统一通过上文的分析可知,单纯的文义解释是无法解决动物侵权责任主体认定问题的,反而会引起司法的混乱。因此,在我国动物侵权责任主体的解释论构造上必须在文义解释的基础上,综合体系解释、历史解释、目的解释以得出合适的标准与结论。首先,从法工委的释义可以看出,立法机关选择“饲养人”一词,最初的目的是要容纳动物所有人作为动物侵权责任主体。因为在具体的案件中,所有人通常都是对动物享有直接、独立之管领力的人,其最有能力约束动物,控制动物危险,并就动物获得利益,自应以之为动物责任主体的首要考量。其次,侵权责任这种陌生人之间的责任,不同于合同或缔约过失责任,受害人和侵权责任人之间并不存在特别结合关系,受害人往往不知道、也没有义务知道,是否因为特定的原因而存在其他具有事实管领力之人,因此,向具有明确权属关系的所有人主张损害赔偿责任是其首选。故在责任主体的认定中,不能忽视这一因素。其次,动物侵权责任是广义的物之侵权责任的一种,我国《侵权责任法》第85条虽为狭义的物件侵权责任规定,但同属物之侵权责任,其责任主体的解释在体系上应保持一致。最后,就客观的目的解释而言,我国学界已经意识到动物侵权责任主体的核心认定标准是对动物事实控制、支配力。笔者认为,我国法上动物侵权责任主体的解释论构造可以借鉴法国法模式,将饲养人解释为所有人,与我国通行的学说观点相契合,尊重法工委释义所体现出的立法者意思。将管理人解释为所有人以外、对于动物享有事实上管领力之人。但是法国法上对于事实上管理力之认定,单纯以客观上的支配力为标准。虽然加之直接性、独立性的标准限制,在自愿移转事实上管领力的情形,得排除间接占有人、占有辅助人作为责任主体。但是动物逃逸时,如何认定责任主体发生改变的问题上,力有不逮。例如在上文的肖淑贞诉乔新玉喂养流浪动物损害赔偿案中,长期投喂动物而使之在其居住地附近游荡的情形,是否能认定投喂人没有直接、独立的事实上管领力,非无疑问。此外,我国动物侵权责任采无过错归责原则,亦应符合无过错责任分配正义的理念,即由制造危险来源者,或有能力控制危险者,或由此获得利益者,优先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三、饲养人和管理人承担连带责任在采动物侵权责任主体二元构造的立法例上,主体在责任承担上的关系是不可回避的问题。我国有学者认为,饲养动物致人损害,只要有管理人存在,就必定存在饲养人,如果管理人并无过错,似应允许其向饲养人主张追偿权。由此产生与《侵权责任法》第83条相似的情形,即管理人承担了赔偿责任,如果自己没有过错,当然可以向动物饲养人追偿。认为此时饲养人也是动物的利益享有人,应共同承担责任。对于上述两种共同承担责任的观点,杨立新先生的观点过于激进,不足采纳。如果但凡同时存在饲养人和管理人,对外即须承担连带责任,那么《侵权责任法》采用二元主体结构的意义何在。况且,管理人的存在正是说明饲养人(所有人)已经自愿移转或非自愿丧失对动物的事实上管领力,否则非所有权人的管理人如何与所有权人同时支配动物,若如此,则只能同为饲养人(共有人)。而使不具有事实上管领力的人负担其所不能控制的动物危险,有违无过错责任分配正义的理念。而以张新宝先生为代表的类推《侵权责任法》第83条之规定,在饲养人(所有人)有过错而管理人无过错,或是均存在过错的情形,对外承担连带责任。以过错分担责任,看似十分合理,但此违反了动物侵权责任主体规范的本质。第83条的第三人过错责任,实为一般侵权责任,第三人违反的是理性人的行为义务。第三人并无基于无过错责任之分配正义理念所赋予的危险管控之负担。之所以使动物饲养人或管理人对外承担连带责任,系因为对动物具有事实上管领力并为受益而管领动物之饲养人或管理人恒负有危险管控的负担。在饲养人和管理人之间,责任主体的认定标准仅为事实上之管领力的有无和是否因为受益而管领动物,而与过错无关。一旦认定系管理人享有对动物的支配力并为受益而管领动物,即排除饲养人(所有人)责任主体的资格,不应使其对外承担责任。笔者以为,动物饲养人与管理人合理的责任承担模式,应参照法国法进行解释论上的构造。即推定所有人(饲养人)为责任主体,由所有人负担其对动物无事实上管领力或其非为自己利益管领动物而免责,此后在确定真正享有对动物之支配力并为自己利益而保有动物的管理人,要求其承担责任。四、地管领动物侵权动物侵权责任主体的转换通常发生在动物的管领从饲养人(所有人)处脱离后,于此涉及两个问题:一是动物是否成功脱离饲养人(所有人)的管领;二是新的保有人(管理人)是否成功地管领动物。此系发生在推定饲养人(所有人)为动物侵权责任主体之后的构造,上述第一个问题涉及的是饲养人能否通过反证推翻法律的推定,而第二个问题涉及饲养人推翻推定后,责任主体(管理人)确定的问题。由此可知,动物侵权责任主体转换问题系属动物侵权责任主体认定问题的延伸,其亦以对动物事实上的管领力和为自己利益而管领动物为其判断标准。动物的管领从饲养人(所有人)处脱离的情形可以区分为饲养人(所有人)自愿移转或抛弃动物的管领,以及非自愿丧失对动物的管领两种情形。动物侵权责任主体是否发生转化亦应在这两种类型中,分别考量。(一)饲养动物所有人承担部分公饲养人(所有人)自愿移转或抛弃对动物的管领中,主要涉及三种需要判定动物侵权责任主体是否发生转换的类型:第一,雇佣合同、委托合同等以劳务或特定工作提供为给付的合同。通常认为这类合同中,雇员、受托人等虽享有一定程度的管领力,但其非为自己之利益而管领动物,不构成动物侵权责任主体,而由饲养人(所有人)承担责任。第二,出租、出借动物或转让动物所有权。在出租、出借等以动物供他人使用收益的合同,学说上通常肯定在较长期限内承租或借用动物者,为动物的保有人。第三,遗弃动物。《侵权责任法》第82条规定:“遗弃、逃逸的动物在遗弃、逃逸期间造成他人损害的,由原动物饲养人或管理人承担责任。”法律将遗弃、逃逸动物致人损害的危险原则上分配给原动物饲养人或管理人。其理由在于开启了危险源,并在能控制动物危险的情形下放弃或疏于危险的管控,基于无过错责任背后分配正义的思想,使原饲养人或管理人负责符合法律的价值判断。例外的情形是动物回归自然状态和原饲养人或管理人彻底失去对动物的控制力。(二)在同一法律主体间不同的责任主体之间难以转换在非自愿丧失对动物管领中,主要涉及两类情形,即动物被盗和动物逃逸。在动物被盗的情形,小偷系为自己的利益而管领动物,并以实力排除原饲养人或管理人的对动物之事实支配力,进而获得独立的、直接的对动物之事实上管领力。因此,此时发生动物致人损害,应以盗窃者为新的责任主体。而在动物逃逸的情形,与遗弃动物相同,除了回归自然状态外,问题集中发生在责任主体的转换上。例如在肖淑贞诉乔新玉喂养流浪动物损害赔偿案中,由于原饲养人或管理人往往由于时间的推进难以寻找,受害人往往将目光转向确定新的责任主体。但此并不能成为从宽认定新责任主体的理由。责任主体的转换中仍然要恪守对动物事实上管领力和为自己利益而管领动物的标准。因此,单纯的投喂行为并不能使投喂人成为新的责任主体,即使引起流浪动物在其居住地聚集的风险,也不能将该风险分配给投喂人负担,而要求其承担部分赔偿责任。其原因在于,排除于动物侵权责任主体之外者,不能依据危险责任之分配正义的理念使其负担非因其过错引起的风险。于此类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