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范辩护的三重立场

规范辩护的三重立场

道德准则不仅描述了人们是如何调整行为的，还描述了人们的要求、命令、建议和指导行为的。是什么辩护了道德规范的权威要求?当代康德主义者科尔斯戈德称之为规范性问题。之所以存在着规范性问题,根本上是因为人类是有自我意识的理性动物,能够反思什么是应该相信的,什么是应该做的。但是,规范性问题没有被明确地提出来,且往往与其他问题相混淆。一、道德的规范目的:理性的意志自然科学迅猛发展的事实,使科学世界观成为现代社会的主流看法,许多哲学家倾向于主张一种彻底自然主义的世界观是真实有效的。我们既可以在本体论层面对世界的存在进行自然主义的说明,而且也能够用自然主义的方法解释人类知识的来源及其辩护。科学世界观根本上消除了规范性事实的实在性,规范性命题为事实性命题所取代,对规范性的深刻根源的探求受到自然科学思维方式的抑制。但是人类社会之所以能维持有秩序的运转就是规范在起着重要的调节功能。它规定着:哪些行为是被允许的,哪些是被禁止的;哪些行为值得赞赏,哪些会受到指责;哪些行为会使人感到快乐,哪些会使人生活在内疚和悔恨之中。其中道德规范在所有社会规范种类中居于重要地位,它提供了其他各类规范之正当性的道义基础。道德实在论是规范性来源的外在主义的表现形式之一。实在论者认为,假定道德事实的实在性,对于说明规范性的来源较好地体现了哲学中的经济原则,同时也很好地提供了规范性的客观基础和充分条件。道德要求的规范性力量,来源于客观的、外在的实体、事实、属性、功能或关系。规范性既指形而上学意义上的规范实在,也指知识论意义上的规范语言或规范概念。在摩尔关于道德价值不可还原为自然属性的讨论之后,人们倾向于用非还原的实在论来解释实在及其规范性质。同样的,在受到摩尔对自然主义谬误的批评之后,人们倾向于主张关于规范性的一种非还原的、非自然主义的实在论解释。但是怀疑主义认为,没有任何根据来断言规范性实体、事实和属性的存在,尤其是在科学的世界观框架内。当代怀疑主义者麦凯指出:“如果存在着客观的价值,那么它们将会是某种奇怪陌生的实体、属性或关系,完全不同于宇宙中其他的事物。相应地,如果我们能够认识它们,那也是借助某种特殊的道德知觉或直觉能力,完全不同于我们认识其他事物的方式。”建构主义者康德主张,道德要求的规范性力量不是来自于外在的规范实在,而是来源于主体的理性建构。道德要求的规范性力量来自于理性主体的意志,所谓道德的法则其实就是意志向理性主体颁布的命令。从这个意义上看,规范的权威性不是来自于外在世界,恰恰是理性主体的意志对自身提出的一个要求,即自己就是自己的权威。实在论是通过设定形而上学的实在,来终止对道德规范性的权威的理性批评。康德则是借助理性主体的意志,从而终止对规范性来源的无限追溯。按照康德的理解,自由意志的绝对命令就是使个体的意愿能够同时也是一个普遍性的规范要求,绝对命令仅仅是一个形式命令,它没有提出任何实质性的道德规范,而仅仅表明这个事实:道德所加之于我们的要求,其规范性权威来源于理性主体的自由意志,即人的自主性。康德主张道德的规范性权威建立在先天原则之上,这个先天原则不受任何经验因素的影响,无论是主体的心理还是外部的环境条件,因而只能在人的纯粹理性之上确立道德的规范性权威。道德的规范要求根本上与人的欲望无关,无论是自我主义所说的个体的欲望,还是功利主义的普遍欲望。道德义务是理性的命令,道德规范对所有理性存在者都是普遍的,因而不依赖于特定的个体和外界的环境条件。人们遵守道德理性的命令,绝然不受个人内心的本能、偏好和欲望的驱使,更不接受来自上帝、法律、风俗和传统等外在权威的指示。普遍必然性的道德规范就是,仅仅依据这个公理而行动,你可以同时希望它成为一个普遍性法则。“自然界的所有事物都依据规律运作,只有理性的存在者有能力根据他自己的法则观念来行动,也就是根据原则行动。”当代康德主义者科尔斯戈德进一步辩护了康德的立场,主张人类意识的反思能力是规范性的来源,只有通过反思认同的方法才能揭示出一个人的实践同一性观念,进而才能正确地说明和解释规范性的权威力量。科尔斯戈德将实践同一性理解为:“其他动物所不具备的,只有人类才有的这种实践同一性或人格使得我们对自己的行为负起责任。道德自我就建立在实践同一性的必然形式之中。我们人类建构了我们自己的人格或实践同一性,我们使我们自己成为我们行为的作者。”但在普里查德看来,现代道德哲学是建立在一种错误的知识论基础上,关于行为是否正确、合不合义务这个问题,理性的证明是无效的,最终应该求助于人的原始的、非反思的道德直觉能力。他认为:“道德哲学在其首要意义上是指一种知识,这种知识能够满足道德对人所提出的义务要求,但是这种知识是不存在的,所有企图获得它的努力都最终会失败,因为道德要求的权威性只能借助一种直接的道德体认,而不能诉诸于理性的证明。”二、理性是道德义务的唯一来源科尔斯戈德将怀疑主义区分为内容怀疑主义和动机怀疑主义。在康德批判哲学体系中,人类的理性能力在认识领域受到经验的抑制,而在实践哲学领域,理性的完整意义才得以阐发出来。扬弃知识既是为宗教信仰,也是为了道德实践,可以说在实践领域康德的理性主义才得到充分的体现。人作为具有理性自主性的主体,能够通过服从道德理性的原则使自己成为自己的原因,从而摆脱自然因果律的强制和约束,这才是人借以区别于其他动物的根本特征。服从理性的要求,就是服从道德的规范要求,正是由于这一点人才是自主性的主体。康德认为,道德来源于实践理性自身,与动机、欲望等经验性偶然因素无关。如果道德动机不是内在于理性,而是外在于理性,那么道德义务的权威就会遭到破坏。因此,道德动机的唯一来源就是理性。对康德来说,道德动机与理性之间存在着必然的联系,如果道德动机源于感情、欲望、利益,即便这种行为符合道德,它也不具有道德价值或道德意义,因为它不是出自理性的要求。康德主张,每个人都能清楚地区分动机的两种来源:义务和本能。只有出自义务的动机才有道德意义和道德价值。哪些行动仅仅出于自己就是理性必然的,而哪些行动是我们偶然具有的某种目的和利益才使之必然的,前者是断言命令,后者是假言命令。因此,在科尔斯戈德看来,假言命令并不具有规范性力量,断言命令则不仅说明了判断是行为的原因,更重要的是判断对于行为而言具有范导作用。然而,按照休谟的理解,理性的实践运用仅仅具有工具意义,在康德所规定的意义上,理性不可能有任何实践意义。理性在实践领域没有任何独立的价值,它的唯一功能就在于发现实现欲望的恰当手段,换言之,理性只有在与欲望发生关系时才具备有限的功能。单独依靠理性,既不能解释一个行为,更不能辩护这个行为。理性的正确职能是确立一个信念,信念表达了世界是如此这般的,从这个非规范的陈述中不可能推出规范性的要求或命令。休谟认为,对于任何一个意向性行为,必定存在着一个非认知的精神状态或者意动状态,它先于行为,并且是行为的原因。休谟的主观主义想表达的是,道德的权威性并不必然依赖于道德的客观性,即使道德是主观的,这也并不有损道德的权威及其对人类生活的重要意义。休谟坚称,只有将道德建立在主观主义解释之上,才能阐明道德动机的有效性,一种外在于人的客观性道德不能产生道德动机。康德与休谟的对立主要表现在这个问题上:单独理性能否提供充分的道德动机?康德认为,理性能够是实践的,理性自身就可以激发行动。休谟对人的理性能力持怀疑态度,认为理性不具有任何动机有效性,理性在知识领域有充分的能力,但在实践领域仅仅是一种有限的能力,它不可能既是理解、推理的官能,同时也是动机的官能。休谟对实践理性能够独立地成为行为动机的质疑有两个要点:第一,理性绝不可能产生动机;第二,理性绝不能反对情感。人们经常引用休谟的这段话作为论据:“理性是,并且也应该是情感的奴隶,它除了服务和服从情感之外,再不能有任何其他的职能。”康德主张,理性是道德义务的唯一来源。理性不仅提出了道德要求,而且还激发了道德行动。要言之,理性是道德的充分、必然的动机,只有出于义务的动机才具有道德意义。道德具有一种独立于行动者欲望的权威,人类具有一种实践理性的自由意志,它能够独立于人们经验偶然的欲望,对人们具有一种规范性的权威,单独实践理性自身就能够提供出激发行动的动机。休谟批判了康德的道德理性主义,他认为驱动人类行为的力量绝不是理性,而是情感或欲望,道德根本上建立在人类的情感基础之上。当代学者的研究表明,在休谟所谈到的诸多情感之中,欲望实际上起到动机驱动的作用,要言之,人类行为的主要驱动因素就是欲望。按照休谟的理解,理性可以划分为理论理性和实践理性,理论理性关乎认知,实践理性关乎行动,关于“如何行动”的所有推理都属于实践推理,而所有实践推理的目的都是为了欲望的满足,理性在实践推理活动中仅仅是实现欲望的一个手段或工具。因此,休谟关于理性在道德行动中的作用的观点可以称为实践理性的工具主义。他认为:“理性不是影响我们行为的唯一动机,甚至于根本不是一个重要的动机,理性的作用仅仅局限于修正我们虚假的观念或信念,确定达到目的的有效手段。”三、休谟的工具理性与实践理性的关系当代康德主义者科尔斯戈德通过反驳休谟主义,对康德的基本观点提出了辩护和部分的修正。他主张,理解人类行为和道德动机的关键点在于如何理解理性主体的本性,因为理性主体提供了认识和实践的主动性和活动性原则。理性主体都具有一个实践同一性观念,人类意识的反思能力要求主体必定将自己的实践与某些原则、规范同一起来,这些原则支配了主体的选择。实践同一性表达了主体的本性及主体的义务,它要求确立你自己的法则,所谓一个理性主体就是指它不仅能反思自己行动所依据的准则,而且能反思地评价自己的欲望和情感,能够决定采纳哪些欲望,因而理性在实践领域有一个根本的作用。在一定程度上,科尔斯戈德修正了康德的实践理性概念,弱化了道德要求是绝对命令的内涵,接纳了情感、欲望等非认知状态在道德行动中的影响,但同时认为它们应该受到理性的反思和评价。科尔斯戈德从道德要求的规范性角度对休谟主义提出了批评,他认为,如果休谟是对的,也即工具理性原则是实践理性的唯一原则,那么休谟就是错的。因为坚持工具原则,意味着理性仅仅作为手段,而目的则不受理性的评价、调整、约束,这就意味着从一个被给予的欲望(事实)可以推导出一个行动的要求(规范)。因此,休谟的工具理性与他所主张的事实与价值的二元区分是自相矛盾的。休谟主张人类行为根本上离不开情感、欲望等意动状态,理性不能反对、纠正欲望所引起的行动方向,与欲望相对立的是另一个欲望,而不是理性。他主张存在着一些原始的欲望,它们不是来源于我们对外部对象的感觉,而是来源自我们对自己身体状态和心理状态的一种直接、当下的经验,例如口渴、饥饿、愤怒、快乐和痛苦。休谟也将这一类原始欲望称为激情,这些强烈的激情构成了内在欲望的集合,其他欲望和情感则产生于这种基本的激情。他认为行为是由原始欲望驱动的,欲望不是实践推论的产物,而是一个在先的前提,理性反思不能评价,也不能更改它们,人们经常说关于偏好不存在理性的争论就是一个例证。欲望是给予的、既定的,它们既非真,也非假。欲望决定了行动的目的,信念决定了行动的手段,这个立场也被称为动机非认知主义。康德并不否认欲望是行动的一个原始的推动力量,但他同时认为,出自本能倾向的行为并不具有道德价值。在康德看来,道德动机应该来源于信念,这个信念决定了什么行为是正确的,什么欲望是值得欲求的,而不是人们实际上或者偶然所欲求的。因此,康德提出一个道德动机的认知主义解释:一个具有道德意义的行动在根本上来源于信念或判断,它独立于在先的偶然欲望,正确的信念使一个行动具有道德意义,错误信念的结果就是非道德行动。依照康德的理解,只有实践理性才能确定什么是好的目标或者正确的行为,理性所体现的是一种主动性,它的职能在于创造出一些原则或规则,而欲望则是一种感性能力,其特点是消极的接受性,它是外部对象在主体方面所造成的一个结果。在理论理性领域,理性能够借助它自身固有的原则整理感性经验,经验的给予只有符合理性的先天范畴才能形成知识。同样,在实践领域理性确定了行动的目的,感性欲望也要符合实践理性的先天原则。当代学者罗根辩护了康德的道德判断内在主义立场:“正如我上述所证明的,我们可以合法地将信念视为产生行为意向性的动机。主体有一个行为的动机并且他相信这样做是正确的,只要他相信这是正确的,无论当时是否存在着一个欲望或者意向,道德判断的内在主义立场仍然能获得辩护。”事实上,康德并没有把动机解释作为一个重要问题来处理。著名伦理学家弗兰克纳正确地指出,在康德的伦理学中道德义务和道德动机之间存在着心理上的鸿沟。四、对行为动机的理性化解释依照康德的理解,只有实践理性才能确定什么是好的目标或者正确的行为,理性所体现的是一种主动性,它的职能在于创造出一些原则或规则,而欲望则是一种感性能力,其特点是消极的接受性,它是外部对象在主体方面所造成的一个结果,因而对道德行为和道德规范的双重辩护必须依据理性来说明。然而,休谟坚持认为道德的首要任务不在于建构一些道德规范,更不是寻求对道德规范的理性阐明。道德根本上不是知识,而应当是实践,道德行动本质上优先于道德理论,因而如何说明道德行为的动机构成应该摆在首要位置。休谟力图挑战西方哲学中长期存在着的理性主义或逻各斯中心主义传统,这一传统从柏拉图开始就已经清楚地将信念与欲望区分为两个相互对立的事物。在《国家篇》中,柏拉图是这样讨论的:“因此,我们可以公允地假定存在着两种不同的功能。人们通过一个来推理,我们可以将其称为灵魂的理性原则;通过另外一个,人们去爱、饥渴、感受其他欲望的激动,可以称之为非理性或者本能倾向。”当代休谟主义者和反休谟主义者分别对康德和休谟的立场提出了辩护,同时也对他们所坚持的立场做了某些修正,或者弱化原有的观点,或者将对方的部分观点包容进来。这些努力一方面使康德与休谟伦理学中存在的问题进一步深化,另一方面也推进了康德与休谟的调和。当代康德主义者内格尔辩护道:“依照外在主义,道德行动的动机不是由伦理原则和判断所提供的,而需要额外的心理状态来激发我们,在我看来这样的观点无法接受,因为这种观点允许一个人认识到自己应该做某事,也明白为什么应该那么做,但却又问自己有什么理由去做。”随着论争的进一步深入,更多的人尤其持反休谟主义立场的学者们认识到,休谟对人类行为动机的说明是深刻的、有效的。有些学者提出,可以通过对行为动机的理性化解释来实现康德与休谟的和解。对康德的观点可以做出部分的修正或弱化,即道德判断表达了信念,它与事实判断并没有本质的区别,单独信念不能成为行为的动机,但是信念可以联合欲望一起构成动机,并且可以对欲望做理性化解释。这种观点可以简要表述为,欲望根本上要受到理性的约束,欲望并没有休谟所谓的那种独立性、原生性,动机虽然不是直接地来源于信念或理性,但二者之间存在着间接的关系。欲望与信念相结合构成了行为的道德动机,这个观点也被称为“欲望-信念的动机理论”。这个综合解释框架显示了一定程度的兼容性和灵活性,它认可休谟的如下看法:道德学说并不试图提供一整套理论或者规范,道德的独特性表现在它能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