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民要术校释》校释订补

《齐民要术校释》校释订补

北魏贾思关于齐民的伟大美德是中国古代农业的著名作品，也是世界农业史上最系统的著名作品之一。农学的价值是显而易见的，它的语言价值也越来越受到重视。已故著名农史学家缪启愉教授所著的《齐民要术校释》(下文简称《校释》)可谓目前《齐民要术》的最好校注本。本文即依据此本,既就《校释》中存在的个别误注、漏注及断句等问题提出商讨,亦对《汉语大词典》、《汉语大字典》、《辞源》、《中文大辞典》这四部大型权威辞书存在的有关疏失加以补正。浅陋之处,望方家教正。一、《今释》“提”字含义解释《齐民要术·序》:“鄙意晓示家童,未敢闻之有识,故丁宁周至,言提其耳,每事指斥,不尚浮辞。”(第19页)按,《校释》:“言提其耳:成语,提着耳朵对他讲,只是形容教导的恳切关注。”(第20页)其中对“提”字的理解似乎不妥。石声汉《齐民要术今释》(下文简称《今释》)译此“提”为“捉”(第22页),亦误。“言提其耳”语本《诗·大雅·抑》:“匪面命之,言提其耳。”其意是叙说一位老臣如何殷切教诲周王的情形。对于其中“提”字,汉代郑玄笺曰:“我非但对面语之,亲提撕其耳。此言以教导之,孰不可启觉?”《诗》“匪面命之,言提其耳”,提音抵,言附耳以教之也。《礼记·少仪》“牛羊之肺,离而不提心”,《史记》“薄后以冒絮提文帝”,《汉书》“景帝以博局提杀吴太子”,扬雄《酒箴》“身提黄泉”,皆作抵音。若作平声,当作揪扯之义,不如前说为近雅也。观焦氏所论,可知“提”应读作“抵”,“附”义于文显然甚为切合。清代胡承珙《毛诗后笺》赞同焦氏此说,并补释郑、孔二注中“提撕”曰:“提撕者,谓附耳而剖析之。”观《齐民要术·序》中“丁宁周至”之语,亦可想见贾氏在教诲“家童”时是何等之“谆谆”,故释“提”为“附、贴”似乎更为通顺贴切。二、《杂说》引本《齐民要术》卷前《杂说》:“至十二月内,即须排比农具使足。”(第24页)按,此处“排比”与今义大有分别,义犹“安排,准备”,《校释》未出注。《汉语大词典》“排比”条首个义项即列此义,且首举此例为证,而《辞源》、《中文大辞典》皆失收该义,宜补。《今释》译为“安排”(第9页),是之。蒋礼鸿先生就“排比”这一用法分析甚详,亦引《杂说》此例为证,并说:“据此,‘排比’一词北朝已有。”《杂说》“排比”表“安排,准备”自无异议,但以《杂说》为据来证北朝已有“排比”一词则有些欠妥。《杂说》并非北魏贾氏所作,这已获农史学界认同。柳士镇、阚绪良、汪维辉等先生从语言角度研究《杂说》的写作时代,除《杂说》一例外,蒋礼鸿先生征引的其余十三个例证均来自唐代以后的文献。《汉语大词典》所引的五个例证中,其余四个也是唐代以后的。王锳《诗词曲语辞例释》也提到“排比”的这一用法,其所引的十三个例证同样都是唐代以后的。三、《病民传》二则“疗效说”《齐民要术》卷三:“《孟子》曰:‘狗彘食人之食而不知检,涂有饿殍而不知发。’”(第245页)按,此例“检”字,《校释》未出注。《今释》译作“检查”(第310页),属望文生义。对于“狗彘食人之食而不知检”一句,汉代赵岐注曰:“言人君但养犬彘使食人食,不知以法度检敛也。”惠民之法,莫善于常平。司马温公云:“此三代圣人之法,非李悝、耿寿昌所能为也。”陈止斋曰:“《周礼》以年之上下出敛法,盖年下则出,恐谷贵伤民也;年上则敛,恐谷贱伤农也:即常平之法矣。”《孟子》曰:“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殍而不知发。”“检”字一本作“敛”,盖狗彘食人食,粒米狼戾之岁也,法当敛之;涂有饿殍,凶岁也,法当发之。由此而言,三代之时,无常平之名,而有常平之政,特废于衰周耳,真非耿、李所能为也。清代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上海书店,1983年)卷三“检”条亦云:《孟子》“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检”,当依《汉书·食货志》作“敛”。古者三年之耕必有一年之食,九年耕必有三年之食,自农而外,工商贾皆不耕者,则必粜籴以通之。而岁有丰歉,谷有贵贱,则不能无伤农伤末之患。于是有发敛之法,丰岁则敛之于官,凶岁则粜之于民。《记》所谓‘虽遇凶旱水溢,民无菜色’者,用此道也。狗彘食人食,犹言‘乐岁粒米狼戾’耳。惠王不修发敛之制,丰岁任其狼戾,一遇凶歉,仓廪空虚,不得已为移民移粟之策,自以为尽心,惑矣。清代焦循《孟子正义》(上海书店,1986年)亦有详实论述,笔者不敢掠美,摘录有关内容于下:《汉书·食货志·赞》云:“《孟子》亦非‘狗彘食人之食不知敛,野有饿殍而弗知发。’”应劭云:“养狗彘者使食人之食,而不知以法度敛之。”颜师古云:“《孟子》,孟轲之书,言岁丰孰(笔者注:同“熟”,下同),菽粟饶多,狗彘食人之食,此时可敛之。”赵氏之义同于应氏,师古不从者。《食货志》云“李悝为魏文侯作尽地力之教”,云“籴甚贵伤民,甚贱伤农。民伤则离散,农伤则国贫。善平籴者,必谨观岁有上、中、下孰……小饥则发小孰之所敛,中饥则发中孰之所敛,大饥则发大孰之所敛而籴之。故虽遇饥馑水旱,籴不贵而民不散,取有余以补不足也”。此“敛”“发”正用《孟子》,则敛指丰年,发指凶岁。《管子·国蓄篇》云:“岁适美则市粜无与,而狗彘食人食;岁适凶则市籴釜十镪,而道有饿民,故人君敛之以轻,散之以重。”《食货志·赞》既引《孟子》,即承云管氏之轻重不难发现,《孟子》中“狗彘食人之食”实乃“丰岁”之写照,综上所述,“检(敛)”字在《孟子》中显然是孟子建议梁惠王实行的一种平抑粮价措施,即以高于市场价的价格来收藏农民手中的余粮。贾思勰于《孟子》此例后附以“原孟子之意,盖‘常平仓’之滥觞也”之按语,说明其早已深明其意。值得一提的是,《辞源》“检”条“约束、限制”义、《中文大辞典》“检”条“制也、止也”义下皆误举《孟子》此例为证,宜订正。《汉语大词典》“敛”条列有“收购储藏”义,《汉语大字典》“敛”条列有“收藏”义,似乎还应进一步指明其特殊内涵。四、中古时期,“明旦众军还集杜犯罪之军,广南西路皆满,人不开放之”,武帝朝“一军三部”《齐民要术》卷五:“唯须一人守护,指挥,处分,既无牛、犁、种子、人功之费,不虑水、旱、风、虫之灾,比之谷田,劳逸万倍。”(第342页)按,此例“处分”与今义大有分别,《校释》未出注。《今释》径以“处分”译之(第433页),易让读者误解。“处分”义犹“安排”,中古时期文献习见,例如《世说新语·赏誉》:“王珣问殷曰:‘陕西何故未有处分?’殷曰:‘已有人。’”《南齐书·薛渊传》:“明旦众军还集杜姥宅,街路皆满,宫门不开。太祖登南掖门楼处分众军各还本顿,至食后,城门开。”《南史·沈僧昭传》:“国家有边事,须还处分。”《北齐书·祖珽传》:“边境消息,处分兵马,赵令尝与吾等参论之。”“处分”语义皆同。《校释》在“指挥”后逗断,似不妥,《今释》于“指挥”“处分”之间施以顿号(第426页),亦欠妥当。因为此例“指挥”亦犹“安排”义,与“处分”属同义连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