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疆的现代性表征边疆的现代表征与视野传递20世纪前期的苗疆构想与学术实践

边疆的现代性表征边疆的现代表征与视野传递20世纪前期的苗疆构想与学术实践

20世纪初，随着“民族主义”的兴起，民族建设和民族建设成为一项深入而持久的运动。它不仅形式了中国的现代性语言体系，而且引发了各种深刻的社会变革，改变了人们对中国社会的理解。在中国内地，犹如杜赞奇（PrasenjitDuara）所指出，随着乡土研究与乡土文学的兴起，“乡土”作为一种现代性话语成为现代中国学人构想和表征地方（thelocal）的关键概念。一、在研究、写作过程中的成果苗疆，作为历史上西南民族地区之泛称，在历代与之相关的地理想象与人文描述中总是呈现出一种谜一般的模糊图景。一方面，这是一片未知而蛮荒之地，充满着诸如放蛊、巫毒、瘴气肆虐的危险，恰如清人许家干在《苗疆闻见录》所述：“地多瘴疠，夏秋为甚，霾雾沉濛，即天气晴明亦须巳、午时乃见天日，感其气者多患疟痢，俗有‘不起早，不吃饱，不洗澡’之说，客苗疆者恒戒之。”这一状况直至20世纪30年代仍没有本质上的改变。如吴泽霖等学者于1938年时仍感慨：“一直到现在，苗夷族的一切，在一般汉人心目中，仍还是一种谜。苗夷二字，仍还是笼罩着一种神秘的观念，对于他们有种种荒诞无稽的传说，甚至有许多不近人情的诬蔑。”带着探寻边疆何处、边民何如，以及思考中华民族之组成和国家统一之完成等现实关怀，从20世纪30年代开始，一批批中国学者开始深入苗疆腹地进行考察研究。这其中成果最为突出、社会影响较大的研究活动有二：一是1933年由中央研究院委派到湖南湘西考察的凌纯声、芮逸夫一行，这次考察不仅产生了国内学界的第一部湘西苗族研究专著《湘西苗族调查报告》（1939），还促成了当地苗族精英石启贵开展了后续研究，并完成《湘西土著民族考察报告书》（1940）；二是1938年因抗战西迁至贵州贵阳的大夏大学社会研究部吴泽霖、陈国钧一行，这批从海外留学归国的学者在抗战避乱期间不仅对贵州的少数民族展开了较为深入的实地研究，还培养了一批来自苗疆腹地的本土学生（如杨汉先等人）参与到研究和写作中，最终于1942年完成了论文集《贵州苗夷社会研究》。随着这两次考察研究的完成，一种现代性的视野在苗疆腹地得到延伸，现代中国对苗疆的构想图景与书写范式也得以奠定。同时一批苗族地方精英的民族意识也被激发，从而开启了他们对自己本民族的重新审视和现代叙述。这表明20世纪前期的苗疆构想与学术实践构成了一种深刻的民族意识和学术意识的视野传递，使得“边疆”这一概念所蕴含的现代性表征图景得到在地化的实现。因此，通过回顾20世纪前期中国学界在苗疆所开展的两次学术考察活动，本文力图展现这一时期边疆学术研究的种种特质，以期说明在现代中国的国族建构与国家建设之进程中，边疆研究作为一种现代性的视野延伸，是一次多元话语叠加和多重主体互动的碰撞交集过程。二、“科学”的史料与“现实”之关怀中国现代社会科学最初的建立和发展，是与中国各种现代性社会思潮的兴起和社会改良实践相互纠缠着的，并成为当时中国的知识分子重新认识中国社会的思想资源和概念工具。中研院史语所于1933年开展的对湘西苗族的田野调查工作，被视为我国民族学发展史上的一座里程碑。因各种因素，此次调查的成果《湘西苗族考察报告》直至1939年才整理完稿，又因战乱推延至1941年方才由商务印书馆出版。对“苗疆”与“苗族”进行清晰规范的划定，是该报告的第一部分所关注的核心问题。其中凌纯声等人对广义与狭义的“苗”之辨析，以及对苗族名称的历史递变、地理分布和支系分类的梳理，让我们看到在现代的“民族”概念之下，“苗族”如何被“科学”地形塑而出。此部分援引了大量史料来说明苗族的源流变化，这种注重史料的研究方法既体现了其学术的传统，又体现了现实之关怀。在学术方面，《湘西苗族考察报告》属于当时中国人类学“南派”的典范之作，这一学派深受德美这一脉的人类学传统之影响，对一个民族特殊的历史和文化颇为重视。因此，运用史料与关注历史恰是该报告在形成之前就被注入的学术基因。在现实层面，该报告通过历史文献之梳理所极力论证的“苗汉同源论”则是服务于中国的现代国家建设和国族建构之现实目的。为驳斥法国人萨维那（F．M．Savina）的“苗族西来说”，凌纯声等人大量引用汉文献中的相关记载，证明今日之苗族乃发端于中华大地的河南境内，后在历史中渐渐向西南迁徙，而苗族在历史上也一直与汉及其他民族不断交流互动，因此“从未成为独立于中华民族之群体”。报告的第二部分对湘西苗族的社会制度与文化事项之介绍，则偏重于其族群特殊性之强调。在社会组织的介绍方面，报告不仅强调湘西苗疆一直受着中央王朝所治理，以表明苗汉乃同属一国之民，同时还指出中央王朝治理苗疆方式有其特殊性，如设立苗官管理苗族内部事务和安插屯军以防苗患，从而说明“苗汉之防”乃是苗疆治理的重点。凌纯声等人在“科学”地考察和再现湘西苗族社会文化的特殊性之同时，却不经意地让地方人士误解为他们只是在猎奇性地关心苗人的旧传统和过去，而非务实性地关心今日苗疆的新变化和未来。因此在此次调查结束后，当地部分少数民族代表向蒙藏委员会致函，指责凌纯声一行“以苗俗古陋，多方采集，制成影片，以为谈笑之资、娱乐之具、谋利之用”。三、内容的“中国化”中研院史语所的苗疆考察，自是填补了国内学界苗族研究之空白，特别是《湘西苗族考察报告》在抗战最为艰难时期之问世，更具有特殊的意义。这次考察正像王建民等人所言，“开垦了民族学处女地，填补了中国学界在民族调查研究方面的空白，提高了中国在国际上的学术地位，鼓舞了国人的士气，大大提高了民族自信心”。早年毕业于湖南群治政法大学的石启贵，自称为一位“幼读旧书，长习新学”的“边疆苗族”，石启贵作为中研院史语所的“补充调查员”，其《湘西土著民族考察报告书》的研究方法和考察内容与凌纯声等人的《湘西苗族考察报告》有着一种形式上的一致性。很明显，石启贵对苗族文化的记录整理受到了凌纯声等人的深刻影响。曾留学于法国巴黎大学的凌纯声，深受由莫斯（MarcelMauss）创建的法国民族学派之影响，形成了较为注重搜集实地调查资料的研究风格。同蔡元培一样，凌纯声区分了偏于记录的“民族志”（ethnography）和偏于比较的“民族学”（ethnology）两种研究，并强调“民族学研究的是普遍文化的原理，而民族志研究的是特殊地方和特殊民族的文化”。该报告的前11章均可视为对凌纯声等人报告的内容补充，两书的记述虽有明显的相似性，但石启贵的报告也有一些非常值得关注的描述差异和观点补充。这些异同正折射出当地的民族精英对苗族文化与现实境遇的特定理解与心境，从而能看到苗族地方知识分子在记述材料时所表现出的一种“民族主义”之历史伸张。如在对“三苗”概念的诠释理解上，凌纯声等人明确指出，“三苗为国名，而非种族之名，更非今日之苗”；实际上，《湘西土著民族考察报告书》对《湘西苗族实地调查报告》最为实质的补充和最为重要的一个区别，就在于石启贵对苗疆现实境遇的关怀之上。虽然凌纯声等人的湘西考察也有着了解动员边民与认识改造边疆之考虑，但更多只是一种“科学化”的记录与描述。作为地方精英的石启贵则对苗疆的境遇与前景有更多思考，因而在“政治司法”中专论苗族的“政治权利”，又有专门一章来讨论“苗疆建设”之思路。“苗疆建设”一章被置于整个报告之最后也时在突出其为重点“补充”的部分。这一章系统地呈现了有关苗疆现代建设的思路和苗族民族复兴的具体政治主张。其第一节“治苗刍议”，首先强调治理苗疆对于民族之团结和巩固边疆建设国家的重要意义，并针对政治组织、军事治安、教育推行、经济发展、司法建设、基础设施建设、国民身份待遇、风俗改良和文化交流等具体事项提出政策建议。其第二节则阐明苗疆建设的思路当为：“开导”、“开诚”、“开化”、“开发”四个步骤，并强调这些真切见解乃基于作者“周历五县、寒暑三经”的实地考察。该章第三节“‘国大’文件”则将石启贵作为一个“土著”民族代表如何争取获得“国民代表大会”的代表资格，以及成为“国大代表”之后针对苗族的国民待遇和苗疆现代建设等事宜提交的提案进行了细致的记录和资料收集。在石启贵给当时国民中央政府和政府主席林森的申告信函中专门以“湖南土著民族代表”和“湖南土著公民”为自称名衔，这表明诸如石启贵这类现代的苗族精英，已经能够在现代国家的政治权力框架中，熟练地运“民族-国家”的现代性话语体系，来进行苗族的自我表述和权力诉诸。如果说凌纯声等人的湘西苗族实地研究，是受外国传教士和学者之刺激而成就的一个现代中国边疆研究的里程碑式的“科学化”的调查研究，那么石启贵的后续研究工作则将这种研究范式更为“在地化”地用于苗疆现代图景的构筑之中。当石启贵在协助凌纯声等人开展苗疆实地调查研究时，一种基于“新科学”而展开的认知苗疆之知识运动也随即兴起。这一方面促成了现代国家话语在边疆地区的延伸，另一方面则促成了苗族对自身现代身份地位的重建。《湘西土著民族考察报告书》表明，现代的苗族精英在其民族意识的觉醒过程中虽是不断地依靠着汉族等外来文化之标准，来寻找寻苗族文化的先进之处，如“道德伦常”一节即以汉文化之伦常标准套用于苗胞之上，说明其虽“文化未开”但亦“遵道德、守伦常”；同时能又以现代国家建设的标准，来思考与找寻边疆落后的原因与进步的方式。如石启贵基于史书记载与当前国民政府之政策倡导，认为苗族在历史上因受歧视而备受压迫，未得到与汉人同样的发展权利。四、从学术争论到社会动员的深化期抗日战争时期20世纪前期对边疆境况的认识与思考，并非仅是一项局限于外来学者和地方精英的智识工作。特别是随着抗日战争的全面爆发，西南由国家的边疆转变为抗战之后方，因此当时对苗疆考察研究的政治关怀与社会动员变得强烈起来，更多的社会团体和地方民众由此也被动员加入到一场关于重新认识苗疆的知识实践运动中。也就在凌纯声一行结束湘西苗疆考察之后的第5年，在贵州这个更偏远的苗疆，另一场具有典范意义的边疆考察，以其更具社会动员的行动面向展开了。抗战时期的贵州，作为抗战大后方，在迎来诸多著名的学术机构和学者之时，在当地开展的现代边疆研究也进入一个黄金时期，贵阳也由此成为抗战时期中国民族学研究的四大重镇之一。(1)1938年上海大夏大学西迁至贵阳，时任校长王伯群指出，“吾大夏大学乾黔以后，即以研究西南各种问题为务。西南各种问题中，尤以苗夷问题最为重要”抗战时期，西南虽由国家的边疆变为抗战的后方，但这一后方却并不坚固。正如吴泽霖后来回忆的，“边境上或靠近边境的少数民族并不都是团结一致的，并不是一座坚固的长城。相反，少数民族中的大多数人对国事了解不多……一部分人对国境和国籍的观念是淡薄的、模糊的。这些新的了解使我对国内少数民族的问题又有了一些新的看法和忧虑。”在促进苗汉之间的相互理解和团结一致之同时，社会工作部的边疆研究最为关注的是边民教育与边疆动员等问题。如吴泽霖与陈国钧在强调“苗汉同源”之后，大声呼吁，“在今日敌骑踏遍半个中国，苗夷区域的地位随着抗战的炮声提高，为苗夷区域主人翁的苗夷，实在不容许他们浑浑噩噩，仍度其初民社会的生活……尤望我苗夷同胞，此时应知吾全民族共同利害与共同之大敌，惟有起来抗敌御侮，才有真正自由的一天到临。”而如何将“离现代式的生活实在太远”的苗夷区域主人翁调动起来，吴泽霖疾呼“热望政府和社会人士注意苗夷族，团结苗夷族，促进苗夷族社会文化，改善苗夷族生活状况，同谋苗夷一切利益，解除苗夷种种苦痛”。大夏大学社会研究部的苗疆研究是抗战时期边疆研究的一个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