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铁论》中的对外关系思想

《盐铁论》中的对外关系思想

本文通过历史学路径对汉代桓宽捍卫的《盐铁论》中的外敌概念进行了探讨，并拓展了对中国古代战略和外交思想的讨论的视角。《盐铁论》记录了汉昭帝年间举行的一场有关盐铁官营存废的政策辩论,其中大量涉及对外关系与战略问题。相关言论既借鉴发挥了此前的对外关系思想,又与当时的时代环境有密切的关联,并在编集与“经典化”之后转变为后世的思想资源。本文首先检讨当前中国古代对外关系思想研究中存在的某些不足,说明将思想史路径“找回来”的必要性。接着,笔者将辨析盐铁辩论的现实背景与历史语境,结合具体文本归纳御史大夫与贤良文学间的基本战略理念分歧,梳理盐铁辩论的思想渊源与后续影响。最后是对全文的总结。一、思想分析的基本路径“真正绵延至今而且影响今天生活的是不断增长的知识和技术,以及反复思索的问题及由此形成的观念。”首先,最明显的是,绝大多数学者的注意力几乎都集中于“先秦时期”,对其他时期外交思想的讨论相对较少。其次,或许更突出的问题是,这些研究大都并不以研究中国古代对外关系思想本身为旨归。对中国古代对外关系的研究眼下主要集中在两个方向:一是从中国古代国家间关系的思想或实践出发,试图发展出具有普遍解释力的理论,与传统(西方)理论相比照,并对之提出挑战;二是力求总结中国古代对外关系或中国传统战略文化的特征,借以解释并预测时下中国的外交战略取向。换言之,对于古代思想理念的探讨,并不为其自身,而是出于某种理论或政策研究目的。于是,对深入理解古代思想本身就不那么在意。其中,理论导向的研究大多试图发展某种理论范式或命题(无论是否具有“中国特色”),结果对思想理念的读解通常是选择性的。以代表性研究为例,叶自成教授的《春秋战国时期的中国外交思想》开创之功毋庸置疑,但不少地方确实表露出依照西方流派范畴剪裁中国思想的倾向。而在对外关系史特别是有关传统战略文化的研究中,大多数学者希望总结出中国外交/战略思想传统的某些特征,并将其用来判断中国现今战略和外交的走势。于是,这些研究大都假定(或者说相信)存在某种内在一致且始终一贯的中国“战略文化”,或者至少某些思想家或某些思想流派的理念是内在一致且连贯的(无论强调它是进攻性的还是防御性的),却忽略了其在历时和共时维度的差异与变动,尤其是各种文本与学派内部的矛盾性与复杂性。其结果,有关对外关系/战略思想的界定与讨论经常是片面、破碎和割裂的。基于这种情况,本文倡导在中国古代对外关系特别是对外关系思想研究中将“思想史”路径找回来,用历史的眼光来理解古代思想。诚然思想史的功用是有限的,但它亦自有其“无用之大用”。政治思想具有实践性,发端于特定的政治环境并积极介入具体的政治过程。国际关系思想史研究试图揭示的,正是支配人类国际政治实践的心理、观念等深层因素,其首要目的在于理解历史理念,以及与过往的对话本身。这是其他一切讨论的前提和基础。通常认为,思想史研究的基本路径有三个:一是解读文本;二是探究语境;三是梳理源流。对于原典的释读归纳是讨论的基础。理解观念本身的内涵与价值不能脱离具体的社会环境或历史语境。源流的清理则是追究思想的缘起、焦点与演进轨迹,将其在思想演进的链条中定位。二、盐铁会议的缘起探讨思想文本,脱离不了其具体语境。《盐铁论》成书于西汉宣帝年间,是编集者桓宽对汉昭帝始元六年(即公元前81年)发生的一场为期两天的政策大辩论记录的整理。这场辩论在当时的中央卿大夫(以御史大夫桑弘羊为代表)和从各地征召来的六十余位贤良文学间展开。辩论的主旨是汉武帝元狩四年后因对匈奴用兵而实行的盐铁官营、酒榷、均输及平准政策的存废。桓宽收集流传的会议记录,加以整理修饰,遂成为后人所看到的文本形式。要理解盐铁辩论,首先要注意历史背景。汉王朝建立之初,匈奴即对其构成重大威胁。刘邦登帝位后的第二年,就蒙受白登之围的耻辱。其后,采纳刘敬的和亲之策,中原得以休养生息。文帝即位后,依旧采取守势而匈奴侵盗日甚。和亲之约时断时续。景帝五年(公元前152年)遣公主嫁单于,继承和亲政策,其在位十六年间未见边患。但是,武帝即位后,凭借汉初七十余年的国力积累,放弃“和亲”政策,对匈奴用兵。从元光二年(前133年)听王恢之计设马邑之围绝和亲,到元狩四年(前119年)匈奴受创北徙,再到征和三年(前90年)用兵告一段落,前后持续数十年。其间还进行了其他一系列拓边性质的战争。这种“东灭朝鲜,西定冉、駹,南擒百越,北挫强胡”(《结合第四十三》)的连年对外征伐,耗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加之天灾不断,武帝又穷奢靡,弄鬼神,造成了严重的财政危机。汉王朝遂采取盐铁官营、告缗、酒榷、平准、均输等一系列政策试图加以应对。这些政策汲取了大量社会财富,支持了对外用兵,但经济与政治方面的弊端也不断暴露。汉武帝雄心进取,深信“朕不变更制度,后世无法;不出师征伐,天下不安。为此者不得不劳民”。总之,盐铁会议的召开,原本是为解决盐铁官营、平准、均输等日益严重的经济问题,而背后则是西汉王朝对于统治策略的一次重大调整。同时,由于盐铁会议事关国家大政方针,又同昭帝初年内朝与外朝间日趋激烈的权力斗争与政见冲突密切关联在一起。昭帝即位后,霍光以大将军居内朝主政,左将军上官桀父子及御史大夫桑弘羊等人则结成了与霍光相抗衡的外朝集团。桑弘羊更凭借其资历与声望成为“事实上的外朝领袖人物”。桑弘羊倾向于保持武帝时期的财政政策,而霍光则主张“修孝文时政,示以俭约宽和”。三、《盐铁论》的争论和政治辩论以下,我们转入分析《盐铁论》文本,归纳其中的对外战略思想理念。首先,要明确对外关系在整个盐铁辩论中的地位。武帝好大喜功,骄奢黩武,逐渐实施各种战时经济政策,又因实施这些政策而使用严酷的刑罚与统治手段。三者间的因缘,《史记》中《平准书》诸篇有透辟的揭露。财经政策中又以盐铁榷酤影响最大。要修改财政政策,势必讨论盐铁问题。而要讨论盐铁问题,也就势必联系到对外关系,毕竟武帝时期实行盐铁专卖以及酒榷、均输、平准等措施的基本理由就是开边用武的需要。对大夫桑弘羊而言,维持以盐铁专卖为中心的财经政策,需要在边政上得到强力支撑。而对贤良文学而言,否定了对外征伐的合理性,也便从根本上否定了盐铁专卖政策。所以,盐铁会议上论辩的问题,实质上是环环相扣的。一方面,讨论的主旨不在对外关系,相关论辩服务于财经辩论,另一方面,对边政的辩难又不可避免地成为《盐铁论》的关要。结果,会议第一天的辩论就因对匈奴用兵而采取的经济政策的存废而开启。会议第二天,是否对匈奴继续用兵更成为中心问题,辩论中广泛涉及对匈奴、东胡、朝鲜、南越、西南夷、西域的政策及与此相关的王霸之辨、德力之辨等中国古代一系列对外思想的主要内容。研究古代对外关系的学者所讨论的战略文化,通常“是指一个国家实施战略的根本理念,是国家或民族在长期历史发展中形成的对利益与目标、朋友与敌人以及如何处理外部关系的习惯与传统的总和。它根植于民族发展之中,决定一国大致的战略偏好,并使国家具有相对稳定的战略模式”。(一)以商汤、文景之书的对外观为中心的思考对大夫而言,维护武帝的拓边政策,既符合其思想立场,也是维持自身权位的现实需要。于是,从务实、便宜的角度出发,大夫力主征伐,认为这是处理民族关系唯一切实可行的路径。在对外关系的认识上,他们选择承继和发挥先秦儒家理念中强调华夷之辨的民族观,“《春秋》内其国而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夷狄”,认同谨防“蛮夷猾夏,寇贼奸宄”的理念。匈奴无城郭之守,沟池之固,修戟强弩之用,仓廪府库之积,上无义法,下无文理,君臣嫚易,上下无礼,织柳为室,旃廗为盖,素弧骨镞,马不粟食。内则备不足畏,外则礼不足称。(《论功第五十二》)《春秋》不与夷狄之执中国,为其无信也。匈奴贪狼,因时而动,乘可而发,飚举电至。而欲以诚信之心,金帛之宝,而信无义之诈,是犹亲蹠、蹻而扶梦虎也……今匈奴挟不信之心,怀不测之诈,见利如前,乘便而起,潜进市侧,以袭无备。是犹措重宝于道路而莫之守也。求其不亡,何可得乎?(《世务第四十七》)这背后是对“对手”特性的判断,或用时髦的话说是一种彼此间的身份关系认知。当大夫称引“《春秋》不与夷狄之执中国”时,流露的便是一种轻鄙和畏戒兼备的潜意识,这与《论语》所言“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左传》所谓“戎狄无亲而贪,不如伐之。……戎,禽兽也”,乃至《礼记·曲礼下》中“其在东夷、北狄、西戎、南蛮,虽大曰子”的对外观念有着承续关系。汤诛葛伯,文王诛犬夷。及后戎、狄猾夏,中国不宁,周宣王、仲山甫式遏寇虐。诗云:薄伐猃狁,至于太原。出车彭彭,城彼朔方。自古明王不能无征伐而服不义不能无城垒而御强暴也。(《繇役第四十九》)昔狄人侵太王,匡人畏孔子,故不仁者,仁之贼也。是以县官厉武以讨不义,设机械以备不仁。(《备胡第三十八》)这里,大夫以商汤、文王、孔子的经历来渲染夷夏对立,反驳文学贤良尚德怀柔的主张,其在“华夷之辨”、“夷夏之防”传统之上发展而来的武力讨伐主张,也就淋漓地表达了出来。尽管大夫在辩论中多番贬斥儒家政治经济理念,但在对民族问题的申述上,却每每在儒家经典中寻找依据。与大夫力主武力征伐的民族观截然不同,文学贤良则始终坚持一种尚德怀柔、和亲徕远的对外理念。匈奴处沙漠之中,生不食之地,天所贱而弃之,无坛宇之居,男女之别,以广野为闾里,以穹庐为家室,衣皮蒙毛,食肉饮血,会市行,牧竖居,如中国之麋鹿耳。(《备胡第三十八》)但是,他们认为二者可以相安无事,恰恰是“好事之臣,求其义,责之礼”,才“使中国干戈至今未息,万里设备”(《备胡第三十八》)。文学在盐铁会议论辩开始的《本议》篇中,便开宗明义阐述了自己处理对外问题的基本认识“贵以德而贱用兵”,而“用德”的核心理由之一就是远人能够被吸引感化,而不是征伐或强加。这一理念同样来源于先秦儒家。《论语·季氏》中孔子就倡导过“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的政治理想。《孟子·公孙丑下》也有“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的说法。从儒家修德徕远的基本主张出发,贤良文学认为华夷间的区隔在于文明开化程度,是开放性的,相信外夷可以被感化驯服。贤良在论辩中也试图用“历史案例”加以说明:昔周公处谦以卑士,执礼以治天下,辞越裳之贽,见恭让之礼也;既,与入文王之庙,是见大孝之礼也。目睹威仪干戚之容,耳听清歌雅、颂之声,心充至德,欣然以归。此四夷所以慕义内附。(《崇礼第三十七》)舜执干戚而有苗服,文王底德而怀四夷。(《繇役第四十九》)而远人能够被怀柔感化的核心理由就是“华夷”间的区隔是弹性的,是文明性质而非先天的。在先秦儒家理念中,确实存在着强调四海一家、对所有人群一视同仁的认识。《论语·颜渊》篇子贡问政,子曰:“去兵”,并强调“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孟子更曾说:“舜……东夷之人也;文王……西夷之人也。”同时文学贤良相信,“未闻善往而有恶来者”(《盐铁论·和亲》)。《论语》中提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②只要对周边民族“加之以德,施之以惠”,“以仁义导之”,那么不必用战争的手段而周边民族也必然会纷纷内附,“则北垂无寇虏之忧,中国无干戈之事矣”(《世务第四十七》)。文学贤良的这种观念,在今天看来,未免有几分迂阔,但对“华夷之辨”的主动舍弃,却与司马迁“余读《春秋》古文,乃知中国之虞与荆蛮句吴兄弟也”等不乏共鸣,或许代表了当时另一种普遍倾向。总之,一方面,大夫与文学贤良在民族问题上辩难不已,双方所持的论点始终尖锐对立。另一方面,大体而言,他们又都没有超越先秦儒家对民族问题的思考格局。大夫主武力征伐,有传统儒家“夷夏之防”的依据,文学贤良主务德徕远,何尝不是本之于古圣先王之论?在双方各执一隅的辩难之中,传统理念的内在复杂性清晰地表现了出来。(二)相对于战略策略的差异基于不同的对外关系基本理念,以及迥异的内政哲学,双方在处理对外关系的具体战略策略,特别是进攻性与防御性战略的偏好上,存在着明显分歧。1.《地广东南角》:国家之实验,创造新的治理困境大夫相信进攻是保证自身安全利益的最佳选择,强调进攻容易并能惠及后世。他强调四夷“兵敌弱而易制”,“匈奴无城郭之守,沟池之固”,武力扩张“用力少而功大”(《复古第六》)。为压倒对方,大夫盛称武帝的武功,“因势变以主四夷,地滨山海以属长城,北略河外,开路匈奴之乡。”(《复古第六》)大夫强调,从历史先例来看,扩张符合后世的长远利益,只有武力征伐才是最终解决民族问题一劳永逸的上策:“伯翳之始封秦,地为七十里。穆公开霸业,孝公广业。自卑至上,自小至大。故先祖基之,子孙成之,故手足之勤,腹肠之养也。当世之务,后世之利也。”(《结和第四十三》)针对文学贤良反复强调的匈奴不易征服、武力征伐弊大于利的论点,大夫还铺陈了扩张的具体效益。大夫认为,“内郡人众,地罢而寡功。百姓贫苦而衣食不足”,需要向外扩张,而扩张后“中国以百越为园圃、羌胡之地为园囿,珍怪异物充于后宫,騊駼、駃騠实于外厩,匹夫莫不乘坚良,而民间或厌橘柚。长城以南,滨塞之郡,马牛放纵,蓄积布野”。进攻扩张对于国计民生有着很大的利益,所谓“圣主斥地,非私其利;用兵,非徒愤怒也。匡难避害,以为黎民远虑”(《西域第四十六》)。对此,贤良文学争锋相对予以驳斥。首先,贤良文学认为武力拓边于“不毛苦寒之地”,所得无甚收益:“边郡山居谷处,阴阳不和,寒冬裂地,冲风飘卤,沙石凝积,地势无所宜”(《轻重第十四》)。以往征伐的历史已经证明:“不牧之地,不羁之民”,“天所贱而弃之”(《论功第五十二》),所以,“明王知其所无利,以为役不可数行,而权不可久张也”(《西域第四十六》)。对外用兵无法得到任何回报,还会造成国内特别是边郡生产秩序的破坏。“大军之后,累世不复”,“田野有陇而不垦,城郭有宇而不实,边郡何饶之有乎?”(《未通第十五》)更重要的是,拓边极易造成内政紊乱。战事一开,必然是“今推胡、越数千里,道路回避,士卒劳罢。故边民有刎颈之祸,而中国有死亡之患,此百姓所以嚣嚣而不默也。”(《地广第十六》)国内百姓不得不承担各种繁重的徭役负担,“兴师而伐之,屯戍而备之,暴兵露师,以支久长,转输粮食无已”,其结果只能是“使边境之士饥寒于外,百姓劳苦于内”(《本议第一》)。国内负担的加重会引起统治成本的上升,而最严重的后果从历史上看往往可能是内部统治的崩溃,亡秦便是最好的例证:秦南禽劲越,北却强胡,竭中国以役四夷,人罢极而主不恤,国内溃而上不知;是以一夫倡而天下和,兵破陈涉,地夺诸侯,何嗣之所利?诗云:“雍雍鸣鳱,旭日始旦。”登得前利,不念后咎。故吴王知伐齐之便,不知干遂之患。秦知进取之利,而不知鸿门之难。是知一而不知十也。周谨小而得大,秦欲大而亡小。语曰:“前车覆,后车戒。”“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矣。”(《结和第四十三》)总而言之,贤良文学坚持认为,进攻与扩张得不偿失,更严重的后果是扰乱国内秩序,甚至造成政权崩溃,所谓“圣王不加兵、不事力焉,以为不足烦百姓而劳中国也”(《论功第五十二》)。2.进攻性战略大夫认为面对夷狄的攻击威胁必须进行积极的武装防御,即以武止武,这是强国固本、自卫克敌的必需和根本。他再次从儒家经典找到了依据:《诗》云:“猃狁孔炽,我是用戒。”“武夫潢潢,经营四方。”故守御征伐,所由来久矣。《春秋》大戎未至而豫御之。故四支强而躬体固,华叶茂而本根据。(《繇役第四十九》)兴师推却胡、越,远寇安灾,散中国肥饶之余,以调边境。边境强,则中国安,中国安则晏然无事。(《地广第十六》)徐人灭舒,《春秋》谓之“取”,恶其无备,得物之易也。故恤来兵,仁伤刑。君子为国,必有不可犯之难。《易》曰:“重门击拓,以待暴客。”言备之素修也。(《险固第五十》)加强边郡戍守,保有常态的军备和险固的城池,外敌才不敢来犯,国家才可以无忧。“有备则制人,无备则制于人”,稳固的国防,具体则需有险阻与城池,“制地城郭,饬沟垒,以御寇固国。”历史表明,“关梁者,邦国之固,而山川者,社稷之宝也”(《险固第五十》)。大夫的安全保障战略,以险要山河、坚城、坚甲利兵等有形的地利(险固)为依托,以坚甲利兵为支撑,强调有备无患。更进一步,大夫还主张,当情势出现有利变化之时,中国应抓住时机主动发起攻击,打击外敌。大夫认为这同样是国家安全的必需。打击不必遵循规则,必要时甚至可以采取荆轲式的刺杀行动。结合当时情势,大夫还强调,不趁对方衰弱之机给予有力打击,彻底歼灭敌人,而坐等对方回复甚至坐大,将使己方重新陷入被动局面。纵虎为患,半途而废必然使先前之功毁于一旦:匈奴壤界兽圈,孤弱无与,此困亡之时也。辽远不遂,使得复喘息,休养士马,负绐西域。西域迫近胡寇,沮心内解,必为巨患。(《击之第四十二》)大夫并举汉武朝的实例加以说明:初,贰师不克宛而还也,议者欲使人主不遂忿,则西域皆瓦解而附于胡,胡得众国而益强。先帝绝奇听,行武威,还袭宛,宛举国以降,效其器物,致其宝马。乌孙之属骇胆,请为臣妾。匈奴失魄,奔走遁逃,虽未尽服,远处寒苦硗埆之地,壮者死于祁连、天山,其孤未复。故群臣议以为匈奴困于汉兵,折翅伤翼,可遂击服。会先帝弃群臣,以故匈奴不革。譬如为山,未成一篑而止,度功业而无继成之理,是弃与胡而资强敌也。(《西域第四十六》)即便面对贤良文学的继续用兵会造成“百姓疾罢”的忧虑,大夫也依然主张再作必要的忍耐坚持,而非半途辍废:昔夏后底洪水之灾,百姓孔勤,罢于笼臿,及至其后,咸享其功。先帝之时,郡国颇烦于戎事,然亦宽三陲之役。语曰:“见机不遂者陨功。”一日违敌,累世为患。休劳用供,因弊乘时。帝王之道,圣贤之所不能失也。功业有绪,恶劳而不卒,犹耕者倦休而困止也。夫事辍者无功,耕怠者无获也。(《击之第四十二》)卿大夫这种进攻性战略主张的背后,除了安全考虑,更有树立国家威信,报复和洗雪国家屈辱的动机:鄙语曰:贤者容不辱。以世俗言之,乡曲有桀,人尚辟之。今明天子在上,匈奴公为寇,侵扰边境,是仁义犯而藜藿不采。昔狄人侵太王,匡人畏孔子,故不仁者,仁之贼也是以县官厉武以讨不义。(《备胡第三十八》)今有帝名,而威不信于长城之外,反赂遗而尚踞敖,此五帝所不忍,三王所毕怒也。(《结和第四十三》)大夫同时明确表示反对和亲政策,因为深信外夷不可能被怀柔感化。在《结和》篇中大夫指出,“汉兴以来,修好结和亲,所聘遗单于者甚厚。然不纪重质厚赂之故改节,而暴害滋甚”。既然一厢情愿期盼匈奴能看在“重质厚赂”的情分上而“改节”的和亲政策总是事与愿违,且这种向匈奴示弱的政策反而导致匈奴“以虚名市于汉而实不从”(《结和第四十三》),而现实的武力征讨又“功勋粲然”,那么经验不正说明,武力征伐才是唯一可行的手段吗?唯有战争才能彻底永久性地解决周边民族问题。大夫以秦朝为例加以说明:秦既并天下,东绝沛水,并灭朝鲜,南取陆梁,北却胡、狄,西略氐、羌,立帝号,朝四夷。舟车所通,足迹所及,靡不毕至。非服其德,畏其威也。力多则人朝,力寡则朝于人也。(《诛秦第四十四》)在这些言论背后,大夫“力多则人朝,力寡则朝于人”以及崇信进攻与征伐的战略理念,鲜明地表达了出来。应该说大夫的这种言论,与其身为武帝黩武拓边政策的积极支持者与执行者的身份是密切相关的,而背后则是他们崇力尚利的政治理念。基于不同的政治理念,站在大夫对立面的贤良文学则始终强调施行德政与教化在维护政权、应对威胁中的作用。从在国内推行仁政的诉求出发,他们反对“废道德而任兵革”,进而否定“转输粮食无已”“以支久长”的盐铁官营专卖政策。在战与和的选择上,贤良文学倾向于和,只有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主张以战促和;在实现了和以后,则特别强调“恩”与“德”的感化招引作用。面对外族势力的存在,贤良文学对威胁的判断并不严重,认为无需“武折”,而只有“德怀”才是根本的解决之道。他们甚至将之上升到哲学高度:“兵者,凶器也。甲坚兵利,为天下殃。以母制子,故能久长”(《论菑第五十四》),主张对外族应施以道德感化:畜仁义以风之,广德行以怀之。是以近者亲附而远者悦服。故善克者不战,善战者不师,善师者不阵。修之于庙堂,而折冲还师。(《本议第一》)只要在国内修文德,行仁政,就可以从根本上避免武力的使用。这也有他们的历史经验依据:诚上观三王之所以昌,下论秦之所以亡,中述齐桓所以兴,去武行文,废力尚德,罢关梁,除障塞,以仁义导之,则北垂无寇虏之忧,中国无干戈之事矣。(《世务第四十七》)文学贤良这种主张的背后,归根到底是对修明内政的强调。贤良文学明显担忧战争对民生与国内政治的灾难性后果。他们相信,国家的安全关键取决于统治者是否实行仁政,国内秩序的安稳才是立于不败之地的根本:诚以仁义为阻,道德为塞,贤人为兵,圣人为守,则莫能入。如此则中国无狗吠之警,而边境无鹿骇狼顾之忧矣。夫何妄行而之乎?《(险固第五十)》推行德政,广施恩惠,不仅能够稳定国内秩序,去除外敌的来犯之心,最终还可达致使外敌完全感化:诗云:“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故“自彼氐、羌,莫不来王”。非畏其威,畏其德也。故义之服无义,疾于原马良弓;以之召远,疾于驰传重驿。(《论勇第五十一》)夫蛮貊之人,不食之地,何足以烦虑,而有战国之忧哉?若陛下不弃,加之以德,施之以惠,北夷必内向,款塞自至,然后以为胡制于外臣,即匈奴没齿不食其所用矣。(《忧边第十二》)这类主张虽有明显的理想夸大色彩,似乎也不乏几分今人“软实力”的意味。由此,贤良文学推崇和亲简易而其消泯外族敌对威胁的效果长远。相反,他们警告,如果退文任武,则很有可能像秦王朝那样,“有倾衡遗箠之变”(《结合第四十三》)。论及具体的国防措施,贤良文学以为卿大夫所说的阻险其实并无必要。他们认为,以阻险为手段不过是末端,真正的根本在于仁政的推广和德义的宣扬:阻险不如阻义……冲隆不足为强,高城不足为固。行善则昌,行恶则亡。王者博爱远施,外内合同,四海各以其职来祭,何击拓而待?(《险固第五十》)他们认为,“地利不如人和,武力不如文德。”真正的国防,在德不在固:“以道德为城,以仁义为郭,莫之敢攻,莫之敢入。”“以道德为胄,以仁义为剑,莫之敢当,莫之敢御”,而历史上单纯依恃险阻的结果往往都是灾难性的:周之致远,不以地利,以人和也。百世不夺,非以险,以德也。吴有三江、五湖之难,而兼于越。楚有汝渊、两堂之固,而灭于秦。秦有陇阺、崤塞,而亡于诸侯。晋有河、华、九阿,而夺于六卿。齐有泰山、巨海,而胁于田常。桀、纣有天下,兼于滈亳。秦王以六合困于陈涉。非地利不固,无术以守之也。(《险固第五十》)总而言之,儒家主张实施王道、仁政是确保国家长治久安的根本途径,这是其政治学说的核心。他们主张以无形的(德)义为手段,通过(德)义之阻使内外悦服。因此,对待匈奴等周边民族,最好的政策“莫若偃兵休士,厚币结和亲,修文德而已”(《击之第四十二》),“诚以仁义为阻,道德为塞,贤人为兵,圣人为守,则莫能入”(《险固第五十》),更能长远消弭战争隐患。无“苦师劳众”之虞,则“上求寡而易赡,民安乐而无事”(《结和第四十三》),社会风俗清醇,百姓也就自然安居乐业了。与此相比照,武力征伐不过是一种只顾现实短期效应的行为,往往费力巨而收效微,甚至得不偿失。只有人和、文德才是解决民族矛盾最终的出路。这样看来,文学贤良对民族问题的思考,更多的是着眼于内政与根本,也具有强烈的内向性与理想主义色彩。两相比较,大夫的观点更为现实和外向,倾向于武力与威慑的使用;而贤良文学则密切关心国内百姓的疾苦,在几乎所有态势下,首要考虑的都是国内政治秩序的稳定,具有明显的内向性。(三)文学贤宗家世是“群经”还是“儒术”从上述梳理可以看出,盐铁辩论本身并不是思想理念辩论。它主要还是以现实问题为对象的。辩论双方的分歧,主要在于他们各自的利益以及对实际处境的判断。双方都在利用先秦典籍中的思想理念作为辩护或批评准则,以达到现实目的,寄托政策主张。争论所涉及的前人思想理念,主要是一种论辩修辞,借以加强自身的立场。于是,辩论双方所运用的思想文本的范围,都较为广泛且富于弹性。各家的典籍,双方都可以“灵活”运用。当然,两相对照,作为掌权方的御史大夫所援用的典籍,多是出于便利,而批评的贤良一方,则更偏向原则与意识形态,也更需要倚重思想资源的权威。根据历史学者的研究统计,在盐铁会议上文学贤良与大夫论辩双方所援引的典籍,都更多地向“群经”而非“诸子”倾斜。双方所引儒家经典多少依次是:《论语》77次(大夫一方22次,文学一方55次);《诗经》46次(大夫一方11次,文学一方35次);《孟子》35次(大夫一方7次,文学一方28次);《公羊传》22次(大夫一方7次,文学一方15次)。这或许反映儒家理念正成为思想权威。徐复观先生曾对《盐铁论》中的两派思想进行辨析。在他看来,御史大夫虽引用大量儒家经典,并非遵循儒家真精神。而文学贤良引用儒家经典则是“原则性的”,即基本代表了儒家主流思想。这个判断大体正确。不过,也应该看到,尽管大夫对儒者常常采取轻视态度,但从《盐铁论》文本所呈现的情况看,不应否认大夫对儒家经典的娴熟,并不比文学贤良逊色多少。换言之,《盐铁论》反映了儒学“经学化”过程中的一种百家杂糅的思想风气。如文史学者所指出,《盐铁论》这种以张扬儒家学说为主而兼容百家学术的思想特征,是儒学确定为汉王朝“国家意识形态”过程中的一个插曲。“自汉武帝建元六年(前135年)以后,经过改造的儒家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