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酸梅汤》的现代批评

论《酸梅汤》的现代批评

戏剧人类学是美国诗歌的创作传统，起源于中产阶级末期。在以后几百年的发展历程中,戏剧性独白影响了欧美文学体裁包括诗歌、戏剧、小说等的创作。戏剧性独白最重要的特征是诗中作者缺席,取而代之的是第一人称说话人。这位说话人通过独白刻画自己的形象及性格,并对具体事件和情景做出反应,以此构成独白诗的戏剧性。这种风靡欧美的创作手法在五四运动后被引入中国诗坛,当时著名的新月派诗人闻一多、徐志摩的诗歌创作都具有戏剧性独白的特征。两位诗人的创作手法对其学生卞之琳产生了深远影响。“我在写诗‘技巧’上,除了直接从古、外直接学来的一部分,从我国新诗人学来的一部分当中,不是最多的就是从《死水》学来的吗?”一、《酸梅汤》中的戏剧在场1934年卞之琳受叶公超的委托,翻译了艾略特《传统与个人才能》。在这篇论文中,艾略特提出诗歌的“戏剧化处理”应该理解为“小说化,典型化,非个人化”,而“非个性化”“情感逃避”“客观对应物”等要素共同构成了“非个人化”,且这些要素并不是自给自足的个体,而是一个相容共生的整体。《酸梅汤》就是借助搭建戏剧性场景、设计戏剧性独白而把作者的主观性叙述降至最低,诗人的感情被有效抑制,从而体现出明显的客观化、非个人化特点。卞之琳的诗作通过对戏剧性场面冷静客观的描摹体现他对生命本身的智性思考。生活中的一个普通场景,经过作者敏感的观察与理性的过滤,往往被剪辑成一幅幅冷静的、出奇的蒙太奇画面。虽然这些剪辑的画面中没有动人心魄的戏剧性冲突,但无时无刻都在表现着平静画面之下蕴藏的强大的艺术张力与感染力的冲击。尤其是那些在日常生活中习以为常的一些画面,在被诗人敏锐的目光与敏感的诗情打磨之后,往往渗透着一些深沉的思考。比如在《寒夜》《苦雨》这样一些描写社会底层民众日常生活的戏剧性场景中,圆顺洗练的口语构成的戏剧调侃性却能让人感受到生活的心酸与人生的无奈。《酸梅汤》呈现的是人力车夫无事可做,欲招揽生意而不得的无聊。戏剧场面是这样的:在北京街头的一棵大树下,有三个生意人,分别是卖酸梅汤的老头、边乘凉边揽客的人力车夫、在树荫下睡大觉的人力车夫老李。揽客的人力车夫劝说卖酸梅汤的老头,秋天到了没人再喝酸梅汤了,还是卖些柿子和花生吧:在这儿街边上,摆些柿,摆些花生的时候了。哦,今年这儿的柿,一颗颗总还是那么红,那么肿,花生和去年的总也同一样黄,一样瘦。我问你,(老头儿,倒像生谁的气,怎么你老不作声?)你说,有什么不同吗?哈,不错,只有你头上倒是在变,一年比一年白了……你看,树叶掉在你杯里了———哈哈,老头默不作声,车夫也揽不到生意,于是车夫拿出自己的最后一枚钱,买了一杯酸梅汤,喝的时候还感叹:“最后一杯了……啊哟,好凉!”戏剧冲突至此发展到高潮,但也迎来尾声,作者为读者呈现了一幕单纯又完整的戏剧场面。在戏剧性独白中,场面常常干净利落,没有什么枝蔓芜杂的情节,人物之间也没有千丝万缕的瓜葛,戏剧冲突也无惊心动魄之处。作者以异常冷静、客观的态度为读者描绘出一幅画面,其本人的感情毫不介入,诗中没有任何抒情或说理成分。《酸梅汤》中的戏剧场面完全是由诗中的第一人称说话人———人力车夫的独白自然而然地描绘出来的。车夫独白描绘了典型的戏剧场面,并由此刻画了人物的典型心态。由于独白主人公是人力车夫,卞之琳收起了自己的知识分子腔调,运用了最俚俗、最自然的市井语言,与人力车夫的身份及其所思所感极其吻合。车夫对老头的调侃风趣乐天,形容柿子“红肿”,花生“黄瘪”,极具戏剧的真实性与故事性刻画了典型环境中的典型性格。二、不同意识的披露在浪漫主义抒情传统中,诗人往往通过抒情主人公之口直抒胸臆,其所思所感跃然纸上,抒情主人公的形象一目了然。在戏剧性独白中,由于诗人隐退,因此独白者的话语不仅要传达信息,还要揭示人物性格、塑造人物形象。因此在许多典型的戏剧性独白中,最动人心魄的往往不是独白本身,而是独白者的真实性格在话语中无意的表露,尤其是他内心情感的波动以及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亦或不愿人知的隐秘。《酸梅汤》中人物的性格主要是通过独白来塑造的。诗中人物姓甚名谁、何方来历读者都一无所知,读者唯一能做的就是借助独白去补足人物形象。我们阅读伊始,面对的是一段掐头去尾的谈话,感觉一头雾水,不知所云,但细读之后不觉惊叹诗中饱含深意,人物立体丰满。在《酸梅汤》中,人力车夫的性格是乐天知命型的,他热爱生活,虽然没有生意、没有收入,但不怨天尤人,而是用自己仅剩的一枚钱换了杯酸梅汤喝。喝完之后的生活何去何从,他毫不担忧。但是他也不是麻木不仁的,他的那句“啊哟,好凉”就是对世态炎凉、人生苦痛的由衷感叹。当然,读者不仅能从车夫的独白中感受到他的乐天知命,还能从他和诗中其他人物———卖酸梅汤的老头和树荫下打盹儿的车夫老李的对比中,分明感受到他与其他同在底层的小人物截然不同的性格。这些与之对比的人物在诗中扮演了沉默听众的角色。沉默听众在戏剧性独白中虽然一言不发,只存在于独白者的话语中,但他们却是整首诗中最具特色的部分,他们的存在保证了戏剧性独白绝不同于传统的内心独白(包括现代的意识流):传统的内心独白(包括现代的意识流)是说给读者或观众听的,类似于旁白;而戏剧性独白是明确地说给沉默听众听的,是有指定对象的,没有一句是旁白。虽然诗中没有沉默听众的声音,但他们的形象却能从独白者的话语中折射出来,并由此与独白者发生关联和互动,这样独白才充满戏剧性。当然,沉默听众的存在不只是保证了诗中独白的戏剧性,更极大地激发了独白者的自我暴露与自我剖析。正是因为诗中有了沉默听众,独白者的话语意识才会更加强烈,其话语动机才会更加显露,其内心世界才会展示得更加深刻完整。《酸梅汤》中存在两位沉默听众———郁郁寡欢的卖酸梅汤的老人、得过且过的车夫老李。正是他们与人力车夫的乐天知命形成了鲜明对比,并推动了整首诗的戏剧冲突,刻画了不同人物的性格。在这种不同人生态度的比照与碰撞当中,所有人物的性格特征呼之欲出,作者意在探讨的问题也进一步深入。这就是不同意识交锋碰撞的必然结果。巴赫金的交往美学理论认为,主人公意识的披露必然存在着与之相应或相异的意识的呼应或碰撞,那是读者意识或隐含作者的意识。因而每一思想观念的显露都是在对话交锋中发生的。不同思想观念的组合又会催生新的声音与新的思想的诞生,从而导致说话人的声音也开始变化三、城市景观中的小疏与隔膜戏剧性场面的设置、戏剧性人物的刻画都是诗人情思的客观对应物,是唤起诗人所思所感的一系列实物、场景、一连串事件,也就是艾略特的那句著名论断所言“诗不是放纵情感,而是逃避情感,不是表现个性,而是逃避个性”大凡伟大的诗人,他们总能成为时代的风向标。戏剧性独白产生于英国19世纪维多利亚时期。那是一个自然科学和唯物主义迅猛发展的时代,也是一个资本主义表面繁荣之下波涛暗涌,充斥着怀疑、焦虑、矛盾、斗争的时代。情感迸发、直抒胸臆的浪漫主义诗风显然已不能满足社会变革的需求,人们需要的是对风起云涌的社会做出理性的分析与沉静的思考,由此主张客观化写作、直逼人类内心世界的戏剧性独白诗应运而生。在中国情况同样如此。五四以来文学革命与社会革命相伴相生,为了救亡图存,唤醒国人,知识分子来不及对传统文化与外来思潮做出客观理性的思考,便对欧风美雨顶礼膜拜。随着五四退潮后理想的破灭、憧憬的消失,人们的激情冷却也属正常之事。诗情很自然转向冷静和节制。新月格律诗派的出现,正是新诗艺术在时代变动中的必然嬗变。此时诗人由外转内,由激情呐喊转向冷静、内敛,也是大势所趋。《酸梅汤》创作于1931年,属于卞之琳的早期之作。在这一时期的卞诗“无论是秋日斜阳下的睡梦众生,还是迷途倦旅中的困乏个人,在诗人的静观与默想中都有着一层宿命的灰色。呼吸着北中国的荒凉空气,久而久之,差不多戕丧了卞诗的生趣”一面是风云流散,一面是安于现状,这样看似水火不容的两面带给了“小处敏感,大处茫然”的卞之琳怎样的感受呢?这一时期的卞诗刻画了很多市井小人物的身影:一间小茶馆里赤肩露膊、纵声谈笑的劳苦大众(《路过居》),中秋节晚上给人敲门讨账的小生意人(《过节》),生意萧条的卖烧饼老人和茶馆老王(《苦雨》),当然还有街上拉胡琴的(《胡琴》),卖小玩意儿的(《叫卖》)等。市井俚俗以及间杂其中小人物的描写常常被认作是卞诗这一时期的重要特征,“运用平常的文字,写出平常人的情感,因为手段的高,写出难言的美”作为一个知识分子,作者以人力车夫这样的小人物作为全诗的观察点,这是作为长期生活在此的人与市井生活完全融合、彼此依偎的一种复杂心态的表现。虽然全城笼罩在战争的阴影之下,但人们尚有喘息的空档,在这空档之间人们依旧从容过活,既无慌乱,也无倦怠,诗人对这座城市怎能不产生一种相依相恋之感?这自然比描绘上层社会的生活或是追求形而上的思考更能使诗人表现“人生的底色”。当然,诗人与市井人物心态的融合并不代表他们之间没有隔膜,并不能说明诗人此时并不孤独寂寞。车夫在全诗当中始终处于独语状态,无论是揽客,还是和小贩聊天,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全诗结尾那句“不理我,谁也不理我!……啊哟,好凉!”,脱口而出的感叹直观地表达了作者与这座城市之间的生疏与隔膜。卞之琳这一时期的其他诗作中也有类似的情感,在《西长安街》中,虽然抒情主人公与人谈话的欲望非常强烈,但与他同行的老人却不能理解,两人之间始终是陌生与隔膜的。直至结尾抒情主人公还在为找人谈话做最后的努力:“朋友,我们不要学老人,谈谈话儿吧……”这种寂寞难耐、想交流而不得的无奈一直延续到最后。抒情主人公的滔滔不绝与同伴的沉默之间形成了强大的反讽,具有“玩笑出心酸”的意味。这种寂寞与辛酸来自诗人异乡人的身份,更来自诗人知识分子的身份。作为一名真正意义上的现代知识分子,他必须具有独立的人格与健全的思想,他要对社会、对文化进行深入的、形而上的审视与批判。卞之琳作为北京大学的学生,他不可能仅仅停留在对人与人或人与城之间感性关系的感性思考上,必然要对整个人类生存困境进行思考,必然要对人性在当时风起云涌的大变革时代中遭受的扭曲、压抑与绝望进行审视。当然这一形而上的思考是隐藏在表面轻松随意的一段独白之下的,不易为读者发觉。当卞之琳在《酸梅汤》中由“边城”人的心态转变为知识分子的心态时,他看到的是一个揽不到生意的车夫在自顾自讲话,另一个车夫干脆用睡觉来打发时光,而卖酸梅汤的老头售卖的商品如此不合时令,这些生活的常态无不表现着生命本身的徒劳与荒诞。老百姓的生活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唯一的改变就是老人的头发“一年比一年白”。因此,生活的徒劳与时间的流逝共同表达了诗人对生存困境的无奈与困惑。诗人带给我们的不是真理的一面而是多面。因此《酸梅汤》虽然篇幅简短,但深刻表达了诗人相当复杂的情感指向与理性思考。这其中既有诗人与市井人物的相伴相依,又有对灰色“边城”的隔膜与叹息,更生发出对整个人类困境的思考与批判。而上述种种维度并非各自投射出去,而是彼此完全交融在一起。正是形而下的社会现实激发了诗人形而上的人性思考,而形而上的思考又潜藏在真实生动的市井场面之下。这就造成这一时期的卞诗具有“现实/象征”层次的多重向度与含混,既不是纯粹的“情景的写实”,更不是高度概念化的“观念的象征”,而这正是运用戏剧性独白来客观抒情的妙处。它可以海纳百川,容人生百态、情思体悟为一体,有助于诗人避免个体琐碎经验的烦扰,对世界与人性进行形而上的思索。卞诗的戏剧化、客观化、非个人化,为中国现代诗坛增添了智性因素,开创了中国现代新智慧诗的传统。就世界范围来看,现代诗歌发展到20世纪20年代,哲学已成为诗歌中不可或缺的精神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