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教育史上的史学问题

中国教育史上的史学问题

公元220年，曹不代表汉帝，公元589年，隋末陈。在这三百七十年中,朝代更替频繁,先后立国三十多个,是分裂、割据、战争连绵的时代。旧史家因而称这时期为“乱世”、“衰世”;现在有的学者也认为这是中国文化的衰落停滞时期。属于“黑暗时代”。我们认为,这并不符合中国历史的实际。在中国古代学术文化中,史学占有极为重要的地位。东晋以后,我国图书一直是按照经、史、子、集的次序分类,表明了史学是仅次于经学的重要学问。在封建社会里,儒家著作被尊为经典,所以排在首位,其实经学远不如史学发达,梁启超就说过:“中国于各种学问中,惟史学最为发达。”列宁指出:“判断历史的功绩,不是根据历史活动家没有提供现代所要求的东西,而是根据他们比他们的前辈提供了新的东西。”西汉末年,刘向、刘歆父子奉诏整理图书,从而编成了我国第一部图书分类目录——《七略》。《七略》将图书区分为六艺略、诸子略、诗赋略、兵书略、术数略、方技略等六大类;每大类又分为若干“种”,即小类,共计三十八小类。在这个分类体系中,并无史书类。当时的古今史籍,有《世本》、《战国策》、《奏事》、《楚汉春秋》、《太史公》、《冯商所续太史公》、《太古以来年纪》、《汉著记》、《汉大年纪》等九家四百一十一篇;而属于西汉人写的则为《楚汉春秋》以下六家三百四十三篇,数量寥若辰星。所以,史书被附在六艺略的春秋类之末,作为经学的附庸。至东汉,班固是史学大家,他主观上无疑是重视史书的,但他在编撰《汉书·艺文志》时,仍是采用刘歆的图书分类法,并没有将史书单独列为一类。可见直到东汉时,史学仍然没有形成为一门独立的学科。那时也没有出现“史学”这个词,表明在人们的头脑中尚无“史学”的概念。一门学科的形成,必须有一定数量的著作。那么东汉时的史书有多少?正史中没有明确的记载,但清代的不少学者考证过东汉一代所写成的史籍。钱大昭撰《补续汉书艺文志》,列举东汉人写的史书四十七部;而侯康所作《补后汉书艺文志》,则云有一百一十部;曾朴《补后汉书艺文志并考》,考出有一百一十七部;姚振宗《后汉书艺文志》:一百九十六部。四家说法不一,数字相差甚远,即以最高数字而言,东汉时写成的史书也不超过二百部,数字仍然不大。这就是东汉以前史学的梗概。这时虽然出现了司马迁,出现了班固,产生了《史记》和《汉书》,对后代的影响深远,为古代史学的确立打下了基础;但史书的数量毕竟有限,史书的体裁也甚单调,有的还处于萌芽之中。至于史学在整个学术文化领域中,则还没有形成为一门学科,还没有自己的独立地位。中国古代史学形成为一门独立的学科并取得了重大的发展,是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它的首先一个表现,是史籍数量的急剧增加。唐初修《隋书·经籍志》,著录南朝梁、陈,北朝齐、周及隋等五代官私书目所载典籍,其中史部书为八百七十四部,一万六千五百五十八卷。汉、隋之间,相隔三百七十年而已,而史书数量竟由二百多部一跃而为八百七十多部,这是一个猛增,一个大发展。《隋书·经籍志》通录古今,亦著录东汉以前及隋代史家的著作,但所占数量极小,大致不超过四十部,其余绝大多数都是魏晋南北朝人的作品。其成书数量之多,卷帙之富,是汉以前所不能比拟的。现在通行的“二十四史”中,就有五部是魏晋南北朝时期写成的,所占的比例很不小。史书数量大,在图书分类目录上便自然形成为独立的部类。于是西晋荀勗编《中经新簿》时,便将群书区分为四部:“一曰甲部,纪六艺及小学等书;二曰乙部,有古诸子家、近世子家、兵书、兵家、术数;三曰丙部,有史记、事、皇览簿、杂事;四曰丁部,有诗赋、图赞、汲冢书。”“史学”一词,也是产生在这一时期。《晋书·石勒载记》记载:“太兴二年(公元319年),勒伪称赵王……署从事中郎裴宪、参军傅畅、杜嘏并领经学祭酒,参军续咸、庾景为律学祭酒,任播、崔濬为史学祭酒。”这是我国历史上关于“史学”一词的最早记载。至南朝宋元嘉十五年,并建儒学、玄学、史学、文学四学馆;魏晋南北朝时期史籍繁多,“博览之士,疾其洋漫”,所以《隋书.经籍志》著录时也“剖析条流,各有其部”,将它们区分为十三类,即正史、古史、杂史、霸史、起居注、旧事、职官、仪注、刑法、杂传、地理、谱系、簿录。这种史部分类法并不完全科学,没有包括史籍的全部,分类标准也不统一,有的是按史书的体裁分,有的又按史书的内容分,有的则出自封建正统观念而另立门类。但是,从当时史书本身竟可区分为十三个门类,各类多则二百一十七部一千二百八十六卷(杂传类),少则二十五部四百零四卷(旧事类),也可以看出当时史书种类的繁多以及治史范围的广泛。魏晋南北朝人史著的内容,包括了记述前代史、记录当代史和编篡贯通古今的通史。体裁则有纪传体、编年体以及“率尔而作,非史策之正”的杂史、偏记小说等;而人物传记、家族史和历史地理的编撰更是盛极一时。《隋书·经籍志》又记载:“晋世,挚虞依《禹贡》、《周官》,作《畿服经》,其州郡及县分野封略事业,国邑山陵水泉,乡亭城道里土田,民物风俗,先贤旧好,靡不悉具,凡一百七十卷。”记述地理而兼及人物,自然与社会并重,这是后来方志的雏形。此书虽已亡佚,但它开创方志体例之功,是不可埋没的。从《隋书·经籍志》粗略统计,当时系统记述东汉史之书有十二部,三国史有十一部,两晋史有十二部,十六国史有二十三部,南北朝史近二十部,真是“一代之史,至数十家”。南朝梁时,武帝萧衍又命群臣编纂《通史》。《隋书·经籍志》著录云:“《通史》四百八十卷,梁武帝撰。起三皇,讫梁。”《史通·六家》云:“《通史》六百二十卷。其书自秦以上,皆以《史记》为本,而别采他说,以广异闻;至两汉已还,则全录当时纪传,而上下通达,臭味相依;又吴、蜀二主皆入世家,五胡及拓跋氏列于《夷狄传》。大抵其体皆如《史记》,其所异者,唯无表而已。”这是一部贯通古今的庞大史著,可惜由于各种原因,没能流传下来,但它却在我国史学史上开创了“通史”一词的使用。史书种类繁,数量多,卷帙又大,读者必然难以遍读,亦不易掌握,于是魏晋南北朝时期有史钞的兴起。史钞即“钞撮旧史,自为一书”。它删繁就简,博取约存,提要钩玄,便于循览。其中有合抄众史,如三国吴张温的《三史略》、南朝梁阮孝绪的《正史削繁》等;又有专抄一史,如晋葛洪的《汉书钞》、南朝梁张缅的《晋书钞》、《后汉略》之类。大抵所有的正史,当时都有人下过节抄的功夫。同时又出现了《童悟》之类通俗历史读物,表明这时期的史学也在向普及的方向发展。《隋书·经籍志》记载,南朝梁时甚至出现了“四境之内,家有文史”的现象。魏晋南北朝时期又有注史之风的兴起。单从《隋书·经籍志》看,当时注《史记》的有三家,注《汉书》的有二十来家,注《后汉书》、《三国志》的也不止一家。刘知几《史通·古今正史》则云:“始自汉末迄于陈世,为其(指《汉书》)注解者凡二十五家,至于专门受业,遂与《五经》相亚。”这时期注史人数之多,除了清代以外,是无以伦比的。于是有注史名家的产生,《隋书·经籍志》云:“梁时,明《汉书》有刘显、韦稜,陈时有姚察,隋代有包恺、萧该,并为名家。”史注原是释音训义,注解旧史,解原文之不懂难懂者,“发明先义,开导后学”,对读史起辅助作用。它原是史学普及的一种产物,是旧史的一种附庸之作。但是魏晋南北朝人的一些史注,例如南朝宋裴松之的《三国志注》,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之类,却并不局限在对于原著的文字训诂,而是以史实的增补和考订为主,兼及备异和论辩,引据博洽,注文篇幅大大超过原著。这就使史注这种附庸之作具有了和原著同等的史料价值。所以裴松之的《三国志注》很受宝重,唐代刘知几云:“由是世言《三国志》者,以裴《注》为本。”这时期治史深入的又一表现,是有史评和史考专著的出现。史评有二:一是评论史事,如诸葛亮著《论前汉事》;二是评论史书,考辨史体,如何常侍著《论三国志》、徐众著《三国志评》等。可惜这些史评专著今皆亡佚,但南朝齐刘勰的《文心雕龙》是一直流传下来了。《文心雕龙》是一部文学理论著作,而其中的《史传》篇论述史书的起源演变、纪传体与编年体的得失,又评论古代的一系列史著,提倡“信史”、“直笔”,乃是我国现存最早的史学评论专篇。它对唐代刘知几著《史通》有很大的影响。我国古代第一部史学理论专著《史通》,是在魏晋南北朝史评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史评总结史学实践,评论史实,评论史书编纂方法,提出批评意见,这有助于史书质量的提高,把历史研究推向进步。史考是考证史实、驳议辨疑,如晋谯周的《古史考》、刘宝的《汉书驳议》,陈姚察的《定汉书疑》之类。《史通·古今正史》记载:“谯周以迁书周、秦已上或采家人诸子,不专据正经,于是作《古史考》二十五篇,皆凭旧典以纠其谬。”谯周的《古史考》曾产生很大的影响,刘知几云:“今则与《史记》并行于代焉。”谯周保守、迷信,他“思欲摈抑马《记》,师仿孔《经》”,所以他对古史的考辩带有成见,成绩不大,但他的《古史考》却揭开了我国古史考证的序幕,有助于将古史研究引向深入。西晋咸宁五年(公元297年),汲郡人不準盗掘战国魏襄王墓,出土竹书数十车,这是我国学术史上的一件大事。《晋书·束晳传》记载,出土竹书“漆书,皆科斗字”,“武帝以其书付秘书校缀次第,寻考指归,而以今文写之。晳在著作,得观竹书,随疑分释,皆有义证。”这就引起了学者们对出土竹书的整理和探讨。《隋书·经籍志》著录有《纪年》十二卷、《竹书同异》一卷、《周书》十卷、《古文语》四卷、《穆天子传》六卷,均注明为“汲冢书”,就是这种整理研究工作的部分成果。著名者杜预也见过这批出土竹书,并用以对照当时通行的《周易》、《春秋》、《左传》、《公羊传》、《谷梁传》、《史记》等典籍,指出“参而求之,可以端正学者”。总之,魏晋南北朝的史学,不论是从史书的数量看,还是从其体裁的多样性看;也不论是从其治史的广度看,还是从其治史的深度看,成就都是空前的。它为我国古代史学赢得了新地位,使史学作为一门重要学科确立了下来,并为尔后唐宋时期史学的繁荣兴盛作好了准备。这是我国古代史学发展过程中,必须给予充分肯定的一个重要阶段。魏晋南北朝的史学得到巨大发展并不是偶然的,而是有其社会经济的发展作基础。这三百七十年,表面看来是乱世,其实却有相对安定的时期。北魏统一北方达百年之久,东晋王朝在南方也保持了一百来年。在北方是各民族的大融合,少数民族的封建化过程大大加速了,这是社会发展的跃进。在南方则是北方先进生产技术和文化的传入,使社会经济文化有了显著的提高,《晋书》记载:“今之会稽,昔之关中。”魏晋南北朝时期社会矛盾尖锐复杂,阶级矛盾、民族矛盾、各分立政权之间的矛盾,以及各政权统治阶级内部的矛盾,互相交织,激烈斗争。三百多年中出现了三十多个政权,此起彼灭。复杂而多变的历史,为史书的编写提供了极为丰富的内容。同时,这些或前或后,或同时并存、各据一方的大小政权,都力图求得生存、取得发展,因而它们需要物质的武器,提出过“强兵足食”的口号;也需要精神的武器,于是重视文化典籍的收集和整理。南朝梁元帝在江陵,就收集有古今图书十四万卷。在古代,书籍极易散亡。西汉王朝和东汉王朝出自巩固统治的需要,都曾有“广开献书之路”,征集图书文献之举;但都没有像魏晋南北朝这样将收集典籍作为一种当务之急:“魏氏代汉,采缀遗亡”,“周武平齐,先封书府。”北魏政权甚至于向对立的南齐政权借书:“后魏始都燕代,南略中原,粗收经史,未能全具。孝文帝迁都洛邑,借书于齐,秘之府中,稍以充实。”当时统治阶级的思想武库中,有经学、玄学、佛学等思想武器。但汉儒经学演变到这时,业已走向了繁琐和迷信。东汉经师秦延君训释《尚书》,“说《尧典》,篇目两字之说,至十余万言;但说‘若稽古’,三万言。”东汉时经学又和谶纬神学结合起来,走向迷信。“王莽好符命,光武以图谶兴。”光武中元元年,还“宣布图谶于天下”,以皇帝的威势,公开提倡图谶迷信。这种谶纬神学可以用来欺骗人民,但是却有很大的副作用,那就是人人都可以利用。张角领导的黄巾起义,也曾用“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的谶语来作为动员起义的口号。所以到魏晋南北朝时期,便有谶纬之禁了:“宋大明中,始禁图谶,梁天监已后,又重其制。及高祖受禅,禁之经学衰落,便有玄学的兴起,刮起一股清谈之风。清谈玄学祖尚虚无,“高谈老庄,说空终日,虽云谈道,实长华兢。”这样,在整个学术文化领域中,史学的作用就突出来了。史学是一门综合性的学科,它见之于行事,深切著明,重具体事实,提供历史经验教训,可以鉴往知来,又可以“上敷祖宗之烈,下纪佐命之勋”,“为后代之准”,因而被认为是“王者之弘基也”。人们所熟悉的孙权劝吕蒙学习的故事,就很能反映当时的统治者们对于史学的重视。《三国志·吕蒙传》载,孙权对吕蒙和蒋钦说:“孤少时历《诗》、《书》、《礼记》、《左传》、《国语》,惟不读《易》。至统事以来,省‘三史’(指《史记》、《汉书》和《东观汉记》)、诸家兵书,自以为大有所益。如卿二人,意性朗悟,学必得之,宁当不为乎!宜急读《孙子》、《六韬》、《左传》、《国语》及‘三史’。”在孙权之类的拥兵割据者看来,他们急需历史知识,就如同急需军事理论一样;而且在他所开列的必读书中,史书竟占了七分之五。曹操曾一再发布求贤令,明确强调的是“治国用兵之术”、“进取之士”,而不是“有行之士”、“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