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化理论与历史理论柯亨评艾伦·伍德的《卡尔·马克思》

异化理论与历史理论柯亨评艾伦·伍德的《卡尔·马克思》

这篇文章在《新智慧：新系列》中发表。收入泰德·洪德里奇(TedHonderich)编的令人印象深刻的“哲学家们的争论”系列中的这本书在当时是英语世界从哲学层面介绍马克思的最好作品。该书在谋篇布局和写作上均为上乘,更大的例外在于——本书评的大多数篇幅将专注于这一点——它是一部经过字斟句酌的作品。伍德(AllenE.Wood)恰当而尖刻地质疑了诸多关于马克思和关于马克思主义者所构造出来的那个世界的断言,但他同时也令人信服地热情推崇马克思主义中他认为有着长久价值的东西。该书分为五部分。第一部分讨论异化。伍德以对解放的考察开始,指出人们不应该期望从马克思那里指认出一种异化的理论,因为他论及该主题的思想碎片所展现出来的现象过于不同而无法从理论上将其加以统一。然而,伍德通过对自我实现这一未加分析的理念提供一种明智的解释,即不能完成自我实现的各种不同的失败相应地产生了各种异化,从而成功地使他自己的讨论自成一体。第二部分讨论历史唯物主义。面对长达60年的时间一直以黑格尔式唯心主义和其他唯心主义的维度解释马克思的历史理论,伍德还是加入了那些试图对这一理论重新做固执的唯物主义解读的行列。他作出了许多相当到位的区分,比如使他得以将历史主体缺乏自我认识描述为社会的而不是心理的问题的那些区分,以及支持他在微妙地否定历史唯物主义是一种决定论时所作出的其他一些区分。他还提出了很多我并不同意的特别的论断,这些论断的确太多而无法在此论及,我只对其中一个非常具有普遍性的问题作出评论。这个问题涉及马克思主义的两个分支——即其哲学人类学(或者人性的观念)与其历史理论——的关系的问题。它对应于该书的第一和第二部分。我认为伍德把二者联结得过于紧密。这很容易做到,因为二者的中心都是生产的概念,但这一概念却扮演着明显不同的角色。在哲学人类学中,人类在其本性上是有创造力的存在物,只有各方面的能力得到培养和运用,人类才能繁荣昌盛,并在由物质的丰富性所赋予的自由的条件下特别富有创造性——在这里也就是说,富有创造力。然而,在历史理论中,人类生产之所以不自由只是因为他们不得不如此,原因在于自然不会为他们提供所需。人(在严格的意义上,作为一个物种)的生产能力在历史中的进步是以牺牲作为上述进步的主体和受害者的那些人的创造力为代价的。他们被迫从事令人生厌的劳动,这种劳动不是表现而是否定他们的本性:它不是“(他们)自身的物质和精神力量的自由展现”。伍德写道:“历史的进步主要在于增强人们塑造和控制他们的世界的能力。这是他们发展和表达其作为人的本质的最基本的方式。通过这些确定的方法,他们可以适时地获得一定程度的自由和对其社会创造物的控制。”第一句是模棱两可的,因为“人的能力”既可以指内在于个体的能力,也可以指“作为类的人”(Man)的能力,并且只有在后一种解释下,这句话才是真实的。其次,第二句是错误的,因为人们在妨碍其本质的活动中并不发展和表达他们作为人的本质。如果将第三句话抽离其语境,它可能是正确的。因为一个妨碍本质的原因可能会产生与本质相适应的结果,但如果我们认为它意味着人类从事自我否定的劳动是为了适时地达到自我实现,那么它所说的则是过度的目的论。目的论的或者(正如我更喜欢把它们视为)功能的解释,在我看来,毫无疑问是历史唯物主义的基础。然而,并不能因此得出这样的结论,即从整体上看历史有一个人类所追求的总体目标。在历史唯物主义之后是该书最具原创性的部分,所讨论的是马克思主义与道德。在这一部分,伍德一开始就小心翼翼,以相当高超的技巧捍卫着一个似乎不太可能的论题:马克思并不认为资本主义是不正义的社会。他在《马克思对正义的批判》这篇产生了重大影响的论文中首次提出了该论题。他辩称,那种关于马克思的确认为资本主义是不正义的常见的、自然的假定,反映出对马克思的社会哲学的误解。根据马克思的社会哲学,正义原则从来不被视为是自己代表自己的,而是经常被还原并理解为对实际权力关系的意识形态的升华。这些正义原则的功能就在于支持并进而巩固那些实际的权力关系。对于伍德所解读的马克思来说,在一个特定的社会里,与那个社会的基础规划(groundplan)相一致就是正义的,并且没有什么正义的准则可被援用于批判该基础规划。伍德进一步推断:对马克思来说,资本家与工人之间的合同不仅不是不正义的,而且是正义的,至少在标准的情形中工人获得了他所售出的劳动力的市场价值。并没有非资本主义的正义准则可用于指责一个通过正当方式签订的劳动合同,正如没有正义准则可用于指责奴隶社会对奴隶的所有权,在奴隶社会中,它不仅不是不正义的,而且是正义的。马克思谴责资本主义,不是因为它显露出不正义,或者其他道德上的恶,而是显露出伍德所认为的非道德的恶:它严重地损害了人的创造力,并培育出冷酷无情的社会关系。“尽管资本主义剥削使工人异化、非人化和受屈辱,但它并不侵犯他们的任何权利,这并没有什么是不正当的或者是不正义的。”因为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并不存在超出那些资本主义剥削所引以为荣的权利。这是对马克思所做的一个显然是非常有趣的解释,伍德为其提供了有力的文本依据。但是,这一依据并非无懈可击。一些作者已经对他所用的很多文本作出了合理的重新解释,并引证了其他一些使他的观点陷入窘境的文本。齐雅德·胡萨米(ZiyadHusami)的《马克思论分配正义》和加里·扬(GaryYoung)的《正义与资本主义生产》就是特别令人印象深刻的作品。此外,我还推荐扬的《研究马克思的正义》(“DoingMarxJustice”),它发表于《加拿大哲学杂志》第7卷增补卷(1981年出版),这个增补卷的标题为《马克思与道德》,该卷含有一个非常出色的参考书目。我不可能在这里回顾大多数相关文本,但在《资本论》第1卷中有一段相关度非常高并且广为人知的文本,在对马克思的相关经济理论作些许介绍之后,我将转向这一文本。《资本论》的主要目标是解释为何资本家能够把既定数额的金钱或者价值变得更大。马克思认为不能一般地做这样的解释,即资本家用他所拥有的东西换取更有价值的东西,因为那样的话,另一方会失去资本家所得到的东西,这里并没有任何净收益。需要解释的是,(对于马克思来说)明确无误的事实是:新的价值产生了。在一个人得到另一个人所失去的价值的情况下,并没有什么新东西产生。马克思断定,一般而言,资本家能增加其价值储备的唯一方法是购买一种商品(按照其价值购买),这种商品能被用于创造比它所拥有的价值更多的价值。接着他将工人的劳动力视为(产生剩余价值的——译者注)必要的商品。劳动力以日工资或周工资出售给资本家,资本家付给劳动力的金额则相当于把劳动力生产出来(换句话说,生产工人为了维持生存和能够工作而必须消费的商品)的小时数。由于根据劳动价值论,商品的价值恰好要依据生产该商品所需要的小时数,因而工人获得了他的劳动力价值,但是,资本家也仍然得到了(新创造出来的)价值,因为工人劳动力的价值少于它所创造出来的价值:一个工人在一天中工作的小时数可能多于他需要生产的时间,后者是指生产他必须消费(的产品)从而能够在一天中工作那么多小时所需要的(时间)。在“等价物交换等价物”的活动中,工人得到他的劳动力的全部价值,但是“这种交易还是征服者的老把戏,用从征服者那里掠夺来的货币去购买被征服者的商品”,因为资本家用他们从出售工人所生产的产品中获得的钱来支付工资。因此,工人尽管被支付了他的劳动力的全部价值,但并没有得到他所生产的额外的或者剩余的价值。资本家的利润,故而资本主义,是“建立在盗窃他人的劳动时间的基础上”的。当马克思在此(以及在别的地方:这并不是一个孤立的文本)谈到“抢劫”(或者“盗窃”)时,他不可能意指“与资本主义的规则相符的抢劫”,因为被他视为抢劫的交易遵守那些规则:即资本主义的错误在于对剩余价值的占有,这种占有根据资本主义的规则并不是抢劫,即不是这样一种抢劫:当工人得到他的劳动力的全部价值时,或者因为工人得到了他的劳动力的全部价值,他遭到了抢劫。因此,伍德在反对他的批判者胡萨米时,强调了《资本论》的段落中所谈及的等价物的交换,但他展示的是一种单一并且毫无特色的晦涩的观点,因为马克思的要旨是:等价交换使资本家得以掠夺工人。在伍德对等价交换观点的论述中,似乎马克思有意表明对资本主义进行道德谴责是不恰当的,而在当时,马克思的目的却在于强调,他将进一步对其进行谴责的那种交易并不违反市场交换的规则。现在看来,正如伍德将会同意的,马克思并不认为根据资本主义的标准资本家实施了盗窃,那么既然他的确认为资本家实施了盗窃,他必然意指资本家在某种恰当的非相对主义的意义上实施了盗窃。此外,既然盗窃一般而言是错误地拿了在正常情况下属于别人的东西,那么盗窃就是实施了某种不正义,一种“建立在盗窃之上”的制度就是建立在不正义之上。尽管如此,马克思是否缺乏关于资本主义是不正义的信念呢?因为他没有注意到抢劫构成了不正义。我认为抢劫和不正义之间的关系是如此紧密,因此任何认为资本主义是抢劫的人都必定被视为认为资本主义是不正义的人,即使他并没有认识到他认为它是不正义的。也许马克思并没有总是认识到他认为资本主义是不正义的。因为有一些为伍德所熟练利用的文本表明,至少在马克思写这些文本的时候,他认为所有非相对主义的正义与不正义的观念都是废话。如果这些文本真的表明马克思那样想,那我将得出这样的结论,即至少在有些时候,马克思错误地认为他并不相信资本主义是不正义的,因为他被正义搞糊涂了。在其书中的某个地方,伍德探讨了马克思论及资本主义与正义的论点,该论点与上述的论点相似,但他却从这个论点上退却了,其理由是:“没有迹象表明马克思把资本主义视为任何道德上是错误的或者不正义的东西。”我认为将其称为“抢劫”就是这样的迹象,还有《资本论》中的“资本主义正义真令人吃惊!”这一说法,根据该评论的内容中所蕴含的意思,可视为另一个迹象。因此我支持那种传统的观念,即马克思认为资本主义剥削是不正义的,并且我将主张,伍德否定剥削是不正义的,这使他错误地解释了剥削事实上以及在马克思那里究竟是什么。他说剥削者从受他们剥削的人那里得到东西,但没有付出什么作为回报,不过,并不是所有非互惠的交换都是剥削性的。我或多或少同意伍德的这一观点,尽管从更深层次上看,关于什么可视为缺少互惠性仍然是有问题的。即便如此,我和伍德在剥削的其他特征是什么这个问题上仍然有分歧。我提出了足够老套的论点,即只有当它是不公平的时候,非互惠性才是剥削性的,但是伍德不认为剥削是不公平的,他提出了对这个概念的不同解释:马克思的想法是,A以B的劳动成果为生,并且A能够这样做不是因为A对于社会生产做出了任何互惠性的贡献,而是因为A与B所处的社会关系使A处于强制B为A的利益而工作的地位,在上述情况下,A剥削了B。然而,我将表明强制既不是剥削的必要条件,并且,即便附加上非互惠性这一条件,它们也不是剥削的充分条件。为了理解强制并不是(剥削的)必要条件,请设想一个富有的资本家A,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自愿地为另一个资本家B工作,得到的工资处于这样的水平,即如果A是工人的话,他会将其视为剥削。在我看来,同样在马克思那里,尽管A没有被强迫为B或者其他人工作,他仍然遭到B的剥削。我们也许会问A为何让B剥削他,他也许会作出多种不同的回答:“我不认为B在剥削我”,“我不介意被剥削”,“我和C打赌我会让B雇用我”,“我想体验一下当工人的感觉”,等等。作为一个富有的资本家,他不能够这样回答:“我别无选择。”然而,在伍德看来,说一个被剥削的人被迫为剥削他的人工作是不言而喻的。因此,我不同意伍德的说法,他认为“以福利为生的人并没有剥削纳税人”的原因是“纳税人受到的是来自政府而不是福利接受者的强制”,因为剥削者并不必然对被他们剥削的人实施强制。我所持的不同观点是:福利接受者不是剥削者的一个原因在于相关的转移支付并非是不正义的。基于同样的原因,他们也不是剥削的受益人。(一个非剥削者有可能是剥削的受益者,正如伍德无疑会同意资本家的孩子就是剥削的受益者,并且他或许会同意他和我也是。)由于其他的机构(国家)迫使纳税人(他们没有得到任何回报)去供养以福利为生的人,伍德会乐于指出以福利为生的人是剥削的受益者吗?他似乎认可这个不幸的主张。我还将否认强制的非互惠性是剥削的充分条件。伍德试图通过强调这一观点,即“如一些右翼狂热分子所指出的,如果国家为无用之人所掌控,这些人利用税收权力掠夺努力劳作的市民,那么福利的接受者就会剥削纳税人”,来证明这一充分性命题。但是,通过将设想出来的强迫别人的福利接受者描述为无用之人,伍德遮蔽了这样一个问题:使他们成为剥削者是因为他们(对别人)的强迫还是因为他们不应该得到(那些福利)。为了更好地考察充分性命题,可以设想那些人并非无用之人,而是并非出于自己选择的成年失业者,他们为了喂养很多孩子,强迫那些挣了钱的人适度地给他们一点钱。他们或者通过威胁在街头使用暴力,或者以更有想象力的方式,通过宪法将有关福利事务的立法权力赋予失业者而达到这个目的。“右翼狂热分子”会把那些人称为剥削者。伍德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