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代的西北边疆民族归义

汉代的西北边疆民族归义

秦汉时期是中国历史上首次多民族统一时期。在中原建立边疆的过程中，民族回归政策的实施对构建边疆国家在中原政权的管辖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归义在秦汉时期特指边疆少数民族归顺于中原王朝的管辖。近代以来,西北地区简牍文书与封泥印章中出现了丰富的有关汉代民族归义的材料,反映出汉朝对归义问题的高度重视与有效管理,具有重要研究价值。肖之兴《试释“汉归义羌长”印》一、典属国的设置及相应制度性保障汉代对民族归义设有专职职官进行管理,对归义的边疆少数民族名王贵人进行分封赏赐,对归义大众设属国予以安置,给予政策关怀,体现出对归义问题管理的全面有序。首先,汉承秦制,设有“典客”“典属国”掌管民族归义事务。《汉书·百官公卿表》:典客,秦官,掌诸归义蛮夷,有丞。景帝中六年更名大行令,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大鸿胪。属官有行人、译官、别火三令丞及郡邸长丞。武帝太初元年更名行人为大行令,初置别火。王莽改大鸿胪曰典乐典客为秦官,可见秦代以来已经有专门管理归义的职官。归义者的对象,是“蛮夷”,蛮、夷本特指南方及东方的少数民族,《大戴礼记·千乘》:“东辟之民曰夷……南辟之民曰蛮。”《汉书·百官公卿表》:典属国,秦官,掌蛮夷降者。武帝元狩三年昆邪王降,复增属国,置都尉、丞、候、千人。属官,九译令。成帝河平元年省并大鸿胪典属国“掌蛮夷降者”,也与民族归义相关。不过从名称来看典属国主要是对“属国”的管理,特别是汉武帝时因安置匈奴降者而设立五属国,典属国就更为重要。典属国的属官有九译令,专司民族语言翻译事务。属国都尉等机构的设置则是管理归义民众基本的行政支撑。随着时代的发展,武、宣以来所设属国已逐步融入中原王朝郡县正常管辖,典属国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到成帝河平元年(公元前28年)便省并到大鸿胪了。除了中央职官外,汉代边塞机构也设有负责民族归义事务的职官。□印同一诣酒泉大守博一诣主归义左侯官一诣表是ⅡT0113(3):94这枚汉简出自敦煌悬泉置,简文性质是邮书传递记录,简文“主归义侯官”的记载,可见边塞有专门管理归义事务的机构,体现出汉朝对归义事务的重视。其次,汉朝对归义名王实行封侯优待,是民族归义政策的重要内容。汉朝对归降人员封侯,汉景帝、汉武帝时还曾有大臣提出异议。汉景帝中元三年(公元前147),匈奴王徐卢等五人降汉,景帝准备封侯以吸引更多降者,丞相周亚夫提出不同看法:“彼背其主降陛下,陛下侯之,即何以责人臣不守节者乎?”除了封侯之外,汉朝对归义者还有“归义长”“归义君”的分封方式,这在出土的封泥中体现更为明显。从《秦汉南北朝官印征存》记载的汉印来看,颁给归义匈奴的印有“汉匈奴归义亲汉君”“汉匈奴归义亲汉长”“汉归义胡长”“汉归义胡佰长”,颁给归义羌人的印有“汉归义羌长”“汉归义羌佰长”,此外还有“汉归义夷仟长”“汉归义氐佰长”“汉归义蛮邑长”“归义长印”“归义邑长”等印文再次,汉朝对普通归义者进行优待安置。为了保证归义民众归顺于汉朝的统治,汉给予归义民众不供租赋的待遇。夫妻俱毋子男,为独寡,田毋租,市毋赋,与归义同。沽酒醪列肆,尚书令这是武威出土汉简《王杖诏书令》中优待年老者的规定。说老年夫妻俱无子男,身份为独寡,可以享受“田毋租,市毋赋”的待遇,要与“归义”者相同。此简正说明了汉代归义者享有“田毋租,市毋赋”的特权,“田毋租”是种地不用交租税,“市毋租”是购买物品不用上赋税,这是明显优于普通市籍民的待遇,而且《王杖诏书令》将年老毋子男的情况与归义者相比,也说明优待归义者的政策为众所知。汉代对归义民族的优待,与秦的归义政策相比较自然更为可取。云梦睡虎地秦简《秦律杂抄》说:“寇降,以为隶臣。”因此从管理方式来看,汉代对归义者设置职官管理,对归义名王贵人分封赏赐,对归义民众实施优待政策,从而保障了汉代对归义民众的有效管理。二、西汉前期的归义匈奴王匈奴是汉代北方劲敌,汉高祖自平城之役后,对匈奴采取和亲政策,岁赠匈奴财物,孝惠、吕后、文、景历代遵行,但并不能阻挡匈奴铁骑的入侵。到武帝时,开始对匈奴采取全面进攻策略,在汉对匈奴的征战中,每当战争取得重大胜利,归降人数众多的时候,如何安置这些归降大众,是事关边疆安定和对敌斗争的重要事务。汉朝为此大肆封赏,设立属国,对归降人员进行有效安置。第一,对归义匈奴王封侯封赏。汉朝为了抵御匈奴入侵,对匈奴采取分化策略,积极吸纳匈奴名王归义,景帝时匈奴王徐卢等五人降汉,“上欲侯之以劝后”,正说明了汉对匈奴封侯的意义。《汉书·景武昭宣元成功臣表》记载了不少因归义而被封为列侯的匈奴贵族,如景帝时有安陵侯于军、桓侯赐、遒侯隆强、容成擕侯徐卢、易侯仆、范阳靖侯范代、翕侯邯郸、亚谷简侯卢它之等8人,武帝时有翕侯赵信、特辕侯乐、亲阳侯月氏、若阳侯猛、涉安侯於单、昌武侯赵安稽、襄城侯桀龙、潦悼侯王援訾、下摩侯謼毒尼、湿阴定侯昆邪、煇渠慎侯应疕、河綦康侯乌黎、常乐侯稠雕、杜侯复陆支、众利侯伊即轩、湘成侯敞屠洛、散侯董舍吾、臧马康侯雕延年、膫侯次公等19人,宣帝时有归德敬靖侯先贤掸、信成侯王定、义阳侯厉温敦等3人。可见归义匈奴王分封主要集中在西汉前中期。汉代匈奴归义分侯制度的实施,是汉抵御匈奴入侵政策的重要组成部分。关于归义匈奴侯国的地域问题,马孟龙先生在其专著《西汉侯国地理》中曾作过考证,认为汉景帝时将匈奴归义侯国置于涿郡,武帝元朔年间将匈奴归义侯国置于南阳郡、颖川郡,元狩二年以后封置的匈奴归义侯国散布于河东、平原、颖川、济南、勃海、琅玡、南阳、汝南八郡汉代还对边地归义匈奴王实施质子制度,以确保归义者的归顺。出粟五斗二升以食安远侯副卫司马遣假千人尊所将送匈奴归义抪类王使十一人质子三人凡十三人人一食四升东ⅡT0115(4):39这枚汉简记载的是匈奴东蒲类王归义的接待情况。《汉书·西域传》记载:“匈奴东蒲类王兹力支将人众千七百余人降都护,都护分车师后王之西为乌贪訾离地以处之。”第二,以属国安置归义匈奴大众。设属国掌管匈奴地域,汉初已有此设想。《汉书·贾谊传》:“臣窃料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大县,以天下之大困于一县之众,甚为执事者羞之。陛下何不试以臣为属国之官以主匈奴?”汉武帝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霍去病出征河西,浑邪王率大众归降,汉设五属国以安置归降人员,是汉匈斗争中的重要事件。《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乃分徙降者边五郡故塞外,而皆在河南,因其故俗,为属国。”汉宣帝时也有设置属国安置归义者的记载。《汉书·宣帝纪》五凤三年:“置西河、北地属国以处匈奴降者。”建武六年七月戊戌朔乙卯府书曰属国秦胡卢水士民从兵起以来□EPF22:42属国秦胡卢水士民者,敢言之EPF22:43这两枚汉简出自居延甲渠候官(A8),两简属同一册书,简文纪时为建武六年(30年),是东汉初年窦融统治河西时期。都尉府下文,要求审查部吏有没有作使属国秦胡及卢水士民的现象。所谓属国,指张掖属国,秦胡与卢水士民,为属国管辖的秦人遗民及边地少数民族三、归义羌人的置置及管理汉代西北是多民族交融地区,汉初匈奴攻伐月氏,大月氏西迁,残留的部分月氏人退保南山,号小月氏。羌人则世居河湟流域,汉开河西四郡,隔绝羌胡,羌汉关系对于汉代西北边疆安定具有重要意义。汉对小月氏、羌人也实施归义政策,体现在王侯分封、属国设置与民众管理三个方面。第一,关于王侯分封。小月氏人数不多,依南山为阻。《后汉书·西羌传》:“及骠骑将军霍去病破匈奴,取西河地,开湟中,于是月氏来降,与汉人错居。虽依附县官,而首施两端。”关于羌人归义,主要体现为汉平羌乱时羌人归降汉地的情况。如赵充国征西羌时,有归义羌侯杨玉归义聊羌王使者男子初元五年七月乘传当舍传舍ⅤT1210(4):3这枚汉简出自敦煌悬泉置,简文记载“归义聊羌王”派出使者向汉朝“奉献”的情况,简文性质为传书,当是敦煌发出,说明该“使者”可以乘传及舍传舍。“归义聊羌王”也是分封归义羌王的体现。第二,关于属国设置。汉代对于归义羌人也曾设属国予以管理,如汉宣帝时就曾设置“金城属国”以管理降羌。《汉书·宣帝纪》神爵二年:“夏五月,羌虏降服,斩其首恶大豪杨玉、酋非首。置金城属国以处降羌。”此外,汉在河西地区设置过张掖属国,《后汉书·郡国志》:“张掖属国,武帝置属国都尉,以主蛮夷降者。”第三,关于民众管理。汉代对归义羌人民众的管理,在敦煌悬泉置出土简牍中有很好的反映,最有代表性的就是有名的《归义羌人名籍》:归义垒渠归种羌男子奴葛II0114(2):180归义聊藏耶茈种羌男子东怜II90DXT0214(1):1■右良种五人II90DXT0214(1):6这一册书的重要价值,就在于对归义羌人身份及部族姓名作了详细登记。第一,每一位归义者姓名之前要冠以“归义”二字,可见身份特征。第二,归义羌人的部族有清晰登记,既有聊羌、垒羌这样的部类名,又有渠归种、甬种、藏耶茈种、卑为茈种、卜茈种、良种这样的种类名。第三,记载归义羌人身份“男子”。第四,记载归义羌人的姓名“奴葛”、“芒东”等。从最后一简来看,归义羌人的登记是以部族来统一登记,可见当时对归义羌人的管理也是依部族管理。是汉代管理归义者的具体方式。酒泉归义垒羌龙耶种男子韩芒自言今年九月中□ⅡT0214(2):195·归义敦隗种留良等辞曰以诏书冬十月入徼就草常居广至ⅡT0114(2):194这两枚汉简也出自悬泉置,前简是归义羌人垒羌龙耶种的男子韩芒的自言书,应是向边塞政府的申诉书。次简是归义羌人敦隗种留良的讼辞,说明羌人依据诏书可以入塞就草放牧。这两简都说明归义羌人要服从汉朝管理,即归义羌人已纳入汉朝管理之下。汉代对小月氏、羌人的管理对于西北边疆的稳定具有重要意义,西汉时期对小月氏、羌人设归义管理,分置属国,保证了边疆安定。东汉时期由于政治腐败,特别是安帝以后,羌人屡叛,边塞不宁,加速了东汉的灭亡。归义政策能否很好地实施是边疆管理和朝廷兴亡的重要大事。四、汉封“归义”的名义关于西域民众归义的情况,笔者《论汉简所见汉代西域归义现象》曾就西域归义体现出的汉与西域的交流作过讨论西汉为了抵御匈奴入侵,实施联合西域的战略,武帝时张骞通西域后,汉与西域的交流日渐频繁。天汉二年李广利征伐大宛之后,西域诸国与汉朝的关系更为密切。宣帝本始二年,汉与乌孙联合抗击匈奴取得重大胜利,神爵二年,匈奴日逐王归汉,汉在西域设立西域都护,开始了对西域事务的全面管辖。在汉朝开拓西域的过程中,归义政策的实施发挥了重要作用。汉朝关于西域的归义安置可分为两种情况,一是中原王朝对西域王侯贵族的分封,表明他们归顺于汉朝。二是西域人员归顺到汉地,接受汉王朝的管辖,形成了归义民众。第一,关于汉朝对西域王侯贵族的分封,主要体现为对忠于汉朝的西域国名王贵人加封“归义”名号,表明他们对汉朝的顺从,最有代表性的就是汉封乌孙卑爰疐为“归义侯”的事件。《汉书·西域传》:“哀帝元寿二年,大昆弥伊秩靡与单于并入朝,汉以为荣。至元始中,卑爰疐杀乌日领以自效,汉封为归义侯。两昆弥皆弱,卑爰疐侵陵,都护孙建袭杀之。”汉封卑爰疐为归义侯,是对他“杀乌日领以自效”行为的肯定,褒扬他忠于汉朝的意愿。在敦煌出土的汉简中,就有归义侯卑爰疐的记载。车师侯伯与妻子人民桼十桼人愿降归德,钦将伯等及乌孙归义敦88正月丙辰移书敦德草敦89己校吏士妻子羸弱乌孙归义侯疐侍子始到大煎都候鄣敦90元始二年二月己亥,少傅左将军臣丰、右将军臣建,承制诏御史曰,候旦受送乌孙归义侯侍子,为驾一乘轺传,得别驾载从者二人,御七十六。大……如……以上简文是卑爰疐侍子经过敦煌的记载,简文称为“乌孙归义侯侍子”,可见卑爰疐也派侍子到中原,是汉朝对西域管控的有效方式。除了乌孙归义的记载外,史书还有车师归义的记载。《汉书·西域传》:“焉耆国,王治员渠城,去长安七千三百里。户四千,口三万二千一百,胜兵六千人。击胡侯、却胡侯、辅国侯、左右将、左右都尉、击胡左右君、击车师君、归义车师君各一人,击胡都尉、击胡君各二人,译长三人。”汉简中还有大月氏归义的记载。归义大月氏贵人一人,贵人□一人,男一人。自来龟兹王使者二人,□□三人,凡八人。该简记载的“归义大月氏贵人”,可能也是汉朝对大月氏贵人的分封。汉朝对忠于汉的贵人加封“归义”的名号,也是管控西域的有效方式。第二,关于西域归顺到内地的人员,史书记载并不多见,而简牍文书有一些反映。降归义乌孙女子敦煌王都尉章敦1906府移玉门书曰:降归义大月氏闻湏勒等I91DXT0405(4)A:22前简记载乌孙女子复帬向敦煌献驴一批,有敦煌的都尉进行献物的验收登记。乌孙女子的身份是“降归义”,应该是归义到敦煌的乌孙民众。次简记载的大月氏闻湏勒身份也是“降归义”,而且简文是太守府移送到玉门的文书,那么简文记载也应是归义到敦煌的大月氏人。这种民众的归降也是汉朝管控西域的重要措施。因此,汉对西域归顺国王贵族加封归义名号,归义者有派遣侍子的义务。西域民众归顺到敦煌等汉地郡县,以归义名义登记。汉对西域实施的归义政策加强了汉对西域的管控,是汉朝西北边疆开拓的重要内容。五、归义政策在汉战争中的作用汉代西北地区民族归义政策的实施,能够吸纳归义人员,增强军事实力,扩大汉朝影响,对西北地区疆域开拓和社会稳定具有重要意义。首先,对归义王侯实行分封,可以削弱敌方实力,扩大汉朝影响,是一项重要的政治策略。景帝时匈奴徐卢等人归降,“上欲侯之以劝后”,这正是归义政策施行的政治目的所在。相对于军事斗争的严酷,运用归义方式吸纳归降大众,扩大自身实力,削弱敌方实力,自然是可取的策略。武帝时也高度重视归义政策,一方面通过大规模的战争征服匈奴,另一方面优待归义人员,扩大汉朝影响,所以尽管有汲黯直谏,而武帝依然实行封赏策略。从汉匈斗争的进程来看,武帝时匈奴昆邪王以四万多众降汉,宣帝时匈奴日逐王率众降汉,都对汉匈关系产生了重大影响。归义政策的实施对扩大汉朝的统治起了重要作用。其次,在军事斗争中,归义王侯、属国骑兵往往参与汉朝开拓疆域的战事,是重要的军事力量。由于归义匈奴王侯知晓匈奴作战情况,且长于骑兵作战,在汉对匈奴的战斗中屡建功劳。武帝时归义匈奴王翕侯赵信、昌武侯赵安稽、襄城侯桀龙、杜侯复陆支、众利侯伊即轩都曾参加汉对匈奴的征战并立有战功。汉代设属国安置匈奴降者,属国骑多次参与对西域及匈奴的战事。元鼎五年(前112年),“骐侯驹幾,以属国骑击匈奴捕单于兄,侯,五百二十户。”再次,归义政策的实施可以得到边疆政权和少数民族对汉王朝的明确支持,在外交上具有重要作用。汉对西域的开拓,是汉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