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汉郡置年考辨

西汉郡置年考辨

一两汉前:西汉郡置年问题西汉在四川建立了汉县。关于广汉郡的设置年代,传世史籍存有三份记录:一是班固《汉书·地理志》(以下简称《汉志》)广汉郡注记“高帝置”。由于《汉志》《华阳国志》可以互证,迄今学者皆以为广汉郡置于高帝六年(前201年)。但仔细思考,这两类史料都存在一些问题。首先,班固《汉志》注记郡国沿革常有疏误,王国维即指出《汉志》注记“高帝置”多不可信。20世纪以来,大量出土文献的发现为秦汉史研究提供了宝贵史料,使得某些疑难问题的解决出现转机。具体到广汉郡置年,2001年公布的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对于推进该问题的解决,提供了非常重要的线索。本文即结合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以及相关传世文献,对广汉郡的设置年代重作推定,希望能够有助于这一问题的解决。二张家山在《两年法律》中提出的新线索(一)秦汉时代,国家以道路恶劣说下辨、东南角、鸡中五邮鼓励少数民族地方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是吕后初年的法律条文。一些律令蕴含西汉初年政区建制信息,对于西汉政区地理研究具有重要学术价值。这之中亦有与广汉郡相关之信息。《行书律》载:复蜀、巴、汉中、下辨、故道及鸡中五邮,邮人勿令该简记载朝廷免除蜀、巴、汉中三郡,下辨、故道两县,以及鸡五邮邮人的徭役和部分租税。秦汉时代,巴蜀地区向以道路险恶著称,故朝廷颁布法律免除巴蜀地区邮人的徭役和赋税。这条律文乃是针对整个巴蜀地区而言,这可以从下辨、故道两县判断出来。下辨、故道,《汉志》属武都郡,西汉初年属陇西郡。(二)根据《汉志》的行政归属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诸律篇,另外一种与广汉郡建制相关的是《秩律》。《秩律》完整载录了吕后初年汉廷直辖280余县道名目,是研究西汉初年政区地理的宝贵资料。自《秩律》公布以来,历史地理学界便意识到可以据之复原西汉初年政区地理。但《秩律》是标识汉代官员禄秩级别的法律文书,其县名排列根据长官禄秩级别,没有列出吕后时期置郡名目,这就给复原郡县二级行政建制带来困难。从此后几位学者的复原方案来看,各家结论存在较多分歧,并不能达成统一意见。不过,晏昌贵注意到《秩律》各秩级县名排列具有一定规律,大抵存在“同郡属县集中排列”的现象,这是对律文书写规律的重要揭示。ue233胡、夏阳、彭阳、朐忍、□、□□、□□、临邛、新都、武阳、梓潼、涪、南郑、宛、穰、温、修武、轵、杨、临汾、九原、咸阳、(简447)简447巴蜀地区县邑依据《汉志》的行政归属,朐忍、阆中属巴郡,郪、新都、梓潼、涪属广汉郡,资中、武阳属犍为郡,临邛属蜀郡(表一)。西汉初年无犍为郡,周振鹤认为犍为郡长江以北诸县原属广汉郡。以西汉初年存在广汉郡的视角来分析简447巴蜀地区县名排序,不论采取何种方案,均无法划分出相对完整的“同郡属县集中排列”组合。但是如果我们基于《二年律令·行书律》吕后时期不存在广汉郡的认识,重新看待简447的巴蜀地区县名排列,一个令人惊喜的现象随即显现。正如周波所分析,简447之朐忍、郪、资中、阆中皆为巴郡属县。临邛,《汉志》属蜀郡。新都、武阳皆在成都周边,西汉初年也应当属于蜀郡。至于梓潼、涪位于汉中通往蜀郡的陆路交通干线“金牛道”(图一),也应当隶属蜀郡。若以巴、蜀两郡划分格局看待简447巴蜀地区县名排列,可以清晰划分出“巴郡-蜀郡”两组(表二)。我们再来看《秩律》六百石县名排序,该秩级巴蜀地区县名集中排列于简453:□平乐、狄道、戎邑、葭明、阳陵、江阳、临江、涪陵、安汉、宕渠、枳、菹、旬阳、安(简453)通过以上分析可以看出《秩律》八百石、六百石巴蜀地区县名排列,均与巴郡、蜀郡二分格局匹配,《秩律》千石秩级巴蜀地区县邑为简443的“成都、郫、雒”,五百石秩级巴蜀地区道为简465的“阴平道、蜀氐道、县遞道、湔氐道”,连同巴蜀地区六百石秩级的9县2道,八百石秩级的9县,巴蜀地区县邑总数共计27个。而若按照巴、蜀、广汉三郡划分,平均每郡辖县9个。以《秦汉卷》的复原方案为例,《秩律》蜀郡辖3县4道,广汉郡辖7县2道,巴郡辖11县。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透露的行政建制信息清楚地表明,吕后初年不存在广汉郡。如果了解到西汉初年只有巴、蜀两郡,一些传世文献的抵牾之处可以得到很好地解释。前面提到《史记·佞幸列传》“邓通,蜀郡南安人也”。按照周振鹤的意见,西汉初年南安县应属广汉郡,三武都郡的设置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透露出吕后初年不存在广汉郡。《史记·佞幸列传》进一步表明文帝时期仍然没有广汉郡,广汉郡的设置要在文帝以后。检索《史记》,广汉郡仅出现三次:一见于《西南夷列传》:“(乃以)广汉西白马为武都郡。”那么,我们有无可能进一步限定广汉郡始置年代呢?笔者以为,探寻广汉郡置年的线索就隐藏在《史记·司马相如列传》之中。(一)《喻兴起”问题《司马相如列传》收录了两篇与巴蜀地区相关的文章,即《喻巴蜀檄》《难蜀父老》。《难蜀父老》提到“今罢三郡之士,通夜郎之涂,三年于兹,而功不竟”。结合司马相如《难蜀父老》及《史记》各篇章的记载,广汉郡的置年下限当在元光五年。其置年上限的判定,则与《喻巴蜀檄》密切相关。此檄文带有明确的发文对象,即巴、蜀太守,文中所谈也仅限于巴、蜀两郡,丝毫没有提及广汉郡。《司马相如列传》记述《喻巴蜀檄》写作背景“会唐蒙使略通西南夜郎西僰中,发巴、蜀吏卒千人”,也只谈及巴郡、蜀郡而不及广汉郡,进一步证明《喻巴蜀檄》写作之时没有广汉郡。因此,如果探明《喻巴蜀檄》写作时间,也就得到了广汉郡的置年上限。《喻巴蜀檄》本身并没有交待写作年代,因此只能通过其他史事推算。李昊将《喻巴蜀檄》写作时间系于建元六年(前135年)。《史记·西南夷列传》载唐蒙开置犍为郡始末为:建元六年,大行王恢击东越,东越杀王郢以报。恢因兵威使番阳令唐蒙风指晓南越。……乃拜蒙为郎中将,将千人,食重万余人,从巴蜀筰关入,遂见夜郎侯多同。蒙厚赐,喻以威德,约为置吏,使其子为令。夜郎旁小邑皆贪汉缯帛,以为汉道险,终不能有也,乃且听蒙约。还报,乃以为犍为郡。李昊根据这段记载把《喻巴蜀檄》写作时间定于建元六年。正如熊伟业所说:王恢对东越用兵在建元六年秋八月,距离年末只有一个月的时间。金国永、熊伟业把《喻巴蜀檄》写作年代定在元光五年,这一看法能否成立呢?要想搞清这一问题,我们首先需要梳理元光年间汉武帝开西南夷史事经过。综合《西南夷列传》《司马相如列传》,汉武帝开西南夷的经过大致如下:建元六年王恢伐东越,命唐蒙出使南越。唐蒙在南越国吃到蜀地出产的枸酱,在返回长安询问蜀地商人后得知夜郎有道路通往南越国,因此建言武帝开南夷。武帝遂命唐蒙出使南夷。唐蒙征调巴郡、蜀郡士兵千人出使南夷,另征发两郡百姓万余人为军队提供漕粮运输,引发两郡震动。武帝遂命司马相如作《喻巴蜀檄》并以使者的身份前往蜀地宣谕。当司马相如抵达蜀地后,夜郎已接受约定,漕运征发也已结束,故返回长安向武帝复命。武帝顺应唐蒙定约夜郎的既成事实,下令设置犍为郡。为了沟通蜀地与犍为郡的交通,唐蒙又征发蜀地百姓修建“自僰道指牂牁江”的南夷道。道路修建数年不成,再次引发民怨,故武帝派遣公孙弘前往蜀地巡视。于此同时,武帝又派司马相如出使西夷,开置郡县。司马相如抵达蜀地完成使命后,有感于巴蜀地区百姓连年征发,疲于奔命,作《难蜀父老》讽喻武帝开边之举。《汉书·武帝纪》元光五年“夏,发巴蜀治南夷道”。《史记·公孙弘传》“是时(元光五年)通西南夷道,置郡,巴蜀民苦之,诏使弘视之”。金国永、熊伟业认为这正是《喻巴蜀檄》的写作背景。熊伟业进一步指出,元光四年唐蒙出使夜郎,次年春置犍为郡,随后征发吏民整治道路,故司马相如作《喻巴蜀檄》并于同年夏出使蜀地。其实,熊伟业对一系列史事时间的调整,都不能成立。《难蜀父老》明确标识写作时间为“汉兴七十有八载”,即元光六年。他变更《史记》纪年描述通例,系年于元朔元年,本身就很牵强。而就《难蜀父老》内容来看,司马相如写作时南夷道尚未完工,故曰“三年于兹,而功不竟”,但是《史记·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记载元光六年“南夷始置邮亭”,金、熊二位之所以错误地理解了《喻巴蜀檄》的写作时间,是因为他们没有意识到元光年间唐蒙有两次征发蜀地吏民的举措,因而把两次征发混为一谈。元光五年是唐蒙第二次征发蜀地吏民,目的是开通连接犍为郡的道路。唐蒙第一次征发吏民乃在数年以前,目的是出使南夷。根据笔者前面对汉武帝开通西南夷经过的梳理,唐蒙出使南越国应在元光元年。唐蒙出使南越国后,即上书武帝开南夷。熊伟业把唐蒙上书时间系于元光四年显然太晚。唐蒙立功心切,何以如此沉得住气,等待三年才上书武帝?因此从情理推测,唐蒙上书应在元光元年,出使夜郎应在元光二年,第一次征发蜀地吏民也在同时,所以司马相如写作《喻巴蜀檄》应在元光二年夏“马邑之谋”、唐蒙立约夜郎之后。广汉郡的置年不会早于元光三年。唐蒙立约夜郎,并没有权利决定是否立郡,必须向武帝汇报立约内容,以供天子定夺。这样看来,犍为郡的设置时间应在元光三年。根据《难蜀父老》“今罢三郡之士,通夜郎之涂,三年于兹,而功不竟”,《西南夷列传》“因通西南夷道,发巴、蜀、广汉卒,作者数万人”、“巴蜀四郡通西南夷道,戍转相饟”等记载,广汉郡显然参与了南夷道的修治。因此元光三年始修南夷道时,应该已有广汉郡,考虑到此前一年司马相如作《喻巴蜀檄》仍未提及广汉郡,广汉郡的始置年代应该就在元光三年,与犍为郡的设置时间基本一致。(三)元光三年武帝对、新郡的设置将引发适当的国家政权变动元光二年的“马邑之谋”是西汉历史上具有转折意义的重大事件。标志着汉朝放弃了开国以来与蛮夷政权和平共处的方针,谋求通过武力征伐建立新的国际秩序。次年犍为郡的设置正是这一政治形势的产物。犍为郡是汉朝第一个开边之郡,对于西汉政区地理而言,同样具有重大意义。从《汉志》犍为郡辖域范围来看,犍为郡长江以北为巴郡、蜀郡故地,长江以南则是唐蒙所开夜郎之地,所以建置犍为郡势必引发巴蜀地区郡级政区变动。而广汉郡的出现恰好与犍为郡同时,两者显然存在密切联系,即设置广汉郡是武帝为了适应建置犍为郡而对巴蜀地区郡级政区进行调整的结果。也就是说,广汉郡与犍为郡都是元光三年武帝全面调整巴蜀地区郡级政区的产物。了解这一历史背景,我们再看《华阳国志》引述蜀地谚语“分巴割蜀,以成犍广”,分明揭示了犍为郡、广汉郡是同时割裂巴郡、蜀郡而建置的新郡。元光二年的“马邑之谋”和唐蒙定约南夷,标志着汉朝结束了高帝固守旧疆的国防政策,次年所置广汉郡之“广汉”一名显然与此有关。元光三年,武帝开拓汉朝疆域的决心已经形成,将巴蜀地区新置郡命名为“广汉”更为契合这一施政方向。秦汉时期称开疆拓土为“广”,如《史记·平准书》曰:“唐蒙、司马相如开路西南夷,凿山通道千余里,以广巴、蜀。”四余论:“景帝二年或元光五年”考订下郡国沿革及考订受传世文献保存状况的制约,秦汉史料十分有限,给许多问题的讨论带来困境。具体到西汉郡级政区建置沿革,相关记载更为缺乏。然而《汉志》对西汉郡国建置沿革均有注记,由于班固的生活时代距离西汉不远,再加上有机会接触内府行政档案,因此《汉志》注记向来被作为“信史”加以看待。20世纪初王国维注意到《汉志》郡国注记常有与《史记》《汉书》纪、传相矛盾之处,故摆脱《汉志》束缚,对汉郡建置沿革重做考订,指出“高帝置”注记疑点重重,不可遽信。后世学者遂在王国维的基础上,突破《汉志》注记,在汉代政区地理研究上打开全新局面。时至今日,《汉志》注记“高帝置”不可尽信,几乎成为历史地理学界常识。但是对于《汉志》注记“高帝置”之20个郡国,究竟哪些可信,仍未得出确切的结论。周振鹤提出《汉志》清河、豫章、桂阳、武陵、广汉、定襄六郡注记“高帝置”当无疑问,这是学界最后对此问题的明确表述。近30年来出土文献的发现,对上述6郡再度产生冲击,如清河郡已见于秦封泥、岳麓秦简,《汉志》无注记惠帝、吕后、文帝置郡者,注记景帝置郡一,即北海郡“景帝中二年置”。但据周振鹤考订,北海郡实置于景帝二年。虽然《汉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