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拉图《国家篇》中的功利主义正义观

柏拉图《国家篇》中的功利主义正义观

功利主义的概念自古以来就在西方流行起来。在19世纪近代功利主义盛行之前，它并不是西方思想的主流。本文将阐释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对功利主义的理论批判,并联系当代西方正义论者的相关论述,作一些理论反思。对“正义论”的批判“正义”一词,在中国最早见于《荀子·儒效》:“不学问,无正义,以富利为隆,是俗人者也。”在现代汉语中,“正义”的意思是公正与恰当,与公平、公道、正当、正直是同义词或近义词。正义观或正义论不是对事物是否正义的具体道德评判,而是对正义的本质思考,亦即对正义本身的理性认识。柏拉图是讨论正义问题最多的一位古希腊哲学家。他的《国家篇》(Republic)可以称作西方古代的“正义论”,就像我们今天把美国现代哲学家罗尔斯的《正义论》视为西方现代的“正义论”一样。柏拉图的《国家篇》不仅提到了当时流行的包括功利主义在内的各种正义观念,而且对这种功利主义的正义观念作了理论上的概括与批判。古希腊人在有能力对正义作出理性思考之前,已经运用正义观念对各种事物进行道德判断。在古希腊哲学诞生之前,诗人赫西俄德说:“宽广的大地上宙斯有三万个神灵。这些凡人的保护神,他们身披云雾漫游在整个大地上,监视着人间的审判和邪恶行为。其中有正义女神——宙斯的女儿。”“倾听正义,完全忘记暴力。因为克洛诺斯之子已将此法则交给了人类。”《国家篇》共有十卷。柏拉图的代言人苏格拉底在第一卷中就与智者塞拉西马柯展开了热烈的讨论,并最终击败了塞拉西马柯。然而,在第二卷一开始,在旁聆听讨论的格老孔就表示对苏格拉底的论证不满。格老孔指出,塞拉西马柯的观点“是一般人的想法,塞拉西马柯正是因为有这种想法,所以才贬低正义而歌颂不正义”在赞扬“不正义”之前,格老孔提出了一个论纲。他说:“我想要更新塞拉西马柯的论证:第一,说一说人们对正义的本质和起源的看法;第二,指出所有实施正义的人在这样做的时候都犹豫不决,他们并不视之为必要的,也不把它视作善;第三,他们这样的做法似乎有些道理,因为不义之人的日子过得确实比正义的人要好得多。”第一,趋利避害是正义的行为行不义之事会得到好处,承受不义的行为会受到伤害。人们在交往中,既伤害他人又受他人伤害,于是,那些没有力量避免受到伤害的人就觉得,最好还是为了大家的利益而订立契约,既不行不义之事,又不受不义之害。这就是立约和立法的开端,践约守法即为正义。这就是正义的起源,其在实质上是一种折中的状态,介于最好和最坏之间。最好就是干坏事而不受惩罚,最坏就是受到伤害而无能力报复。巨恩格斯的指纹人们之所以接受和赞成正义,并不是将其当作一种真正的善,而是由于没有力量去行不义之事,而真正有能力作恶的人绝对不会与别人订立什么契约。传说中的吕底亚人的祖先巨格斯原先是一位牧羊人,在一个偶然的情况下得到一枚隐身戒指,有了隐身的本领,于是就用自己的本事去勾引王后,杀害国王,霸占了整个王国。假定有两枚这样的戒指,让正义者和不正义者各戴一枚,在这种情况下,正义者会与不正义者一模一样,穿门越户,奸淫妇女,杀人劫狱,为所欲为。这就证明,无人自觉自愿地实行正义,一旦知道自己有权作恶,就会去做坏事。每个人都相信行不义之事比行正义之事更有利。第三,补义是正义的本质规定如果不义者的行为方式非常高明,他的不正义会显得像是正义。不义者在做最大的坏事时,仍旧能够获取最正义的好名声,即使露出了破绽,他也能鼓起如簧之舌,说服人家相信自己是正义的,如果需要动武,他有的是力气和本事,还有朋党和金钱的支持。与不义者相比,正义者尽管没做坏事,却拥有最不正义的名声。他的正义要经受考验。他会受到严刑拷打,戴着镣铐,烧瞎眼睛,受尽痛苦,最后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他死到临头才明白,不应做一个真正正义的人,而应做一个不正义的,但看起来像是正义的人。诸神和凡人给不正义者安排的生活要比正义者的生活好得多。既然如此,我们没有理由要正义而不要不正义。如果我们选择了不正义,并戴上一副道貌岸然的正义的假面具,那么,我们无论生前死后,对人或对神,都会左右逢源,无往而不利。格老孔为智者塞拉西马柯的辩护不再停留在一般的观念层面,而是揭示了正义的本质和来源。它将正义的本质规定为利益,把正义的起源归于人们为趋利避害所订立的契约。这正是功利主义的根本特征。功利主义以利益作为道德判断的标准,认为人的行为并无对错之分,行为所产生的利益决定了行为是否具有道德上的正当性。格拉孔的证明增强了功利主义正义观的理论力量。格老孔的第二部分证明实际上是第一部分的推论。以获取个人利益为行动的动机和目标,这从根本上颠覆了对人的行为的道德判断标准。一切正义的行为都将归诸假正义或不正义,任何人都不会自愿正义地行事,正义是被迫的,只要有能力行不义之事,任何人都会去作恶。格老孔的第三部分证明是第二部分的延伸。幸福生活也是一种利益。他通过对正义与不正义的行为所带来的后果的比较,肯定了不正义的人比正义的人幸福,不正义胜过正义,从而也给出了一种道德选择上的建议:宁要不正义,不要正义。对塞拉西马柯的批评在为功利主义的正义观作了详细证明以后,格老孔请苏格拉底“为正义辩护,将这一探讨进行到底,弄清正义和不正义的本质以及它们各自的真正利益”年迈的凯发卢斯说自己到了老年仍能感到满足和快乐,其原因在于“按正义和虔诚生活”有人引用诗人西摩尼得对正义的看法:正义就是说老实话和归还借来的东西对此,也有人提出:“正义就是伤害不正义的人和有益于正义的人。”接下去,智者塞拉西马柯跳出来驳斥苏格拉底。他说:“苏格拉底,如果你真的知道什么是正义,那么就不要老是提问题,再用驳倒人家的回答来逞能。你倒是挺精明,知道提问题比回答问题要容易。你自己来试试看,告诉我们你认为什么是正义。”从这里开始一直到第一卷结束,都是苏格拉底对塞拉西马柯的这一观点的反驳和批评。可以将他们之间的交锋概括为以下几个回合:(1)塞拉西马柯假定正义就是强者的利益,又假定正义就是服从统治者的命令。然而,在苏格拉底的反诘下,他承认强者有时也会命令弱者或被统治者去做对统治者不利的事。苏格拉底说:“正义不仅与强者的利益有关,而且也和相反的东西,即对他没有益处的东西相关。”(2)塞拉西马柯认为,会犯错误的人不是真正的强者。他说:“我们说医生犯了错误,会计犯了错误,老师犯了错误,诸如此类的说法仅仅是字面上的。而实际上我认为,就我们对他们的称呼的严格意义来说,他们决不会犯错误……最精确的表述是,统治者只要还是统治者就不会犯错误,他在制定对自己最为有利的规定时也不会犯错误,而他的规定是被统治者必须去做的,因此,就像我一开始说过的那样,正义就是做对强者有益的事情。”(3)塞拉西马柯嘲笑苏格拉底太幼稚,头脑简单,竟然认为城邦的统治者对被自己统治的人的态度也会像牧羊人对羊一样,日夜为被统治者的利益而操心,而不考虑自己的利益。他说:“你离弄懂正义者和正义、不正义者和不正义还差得很远,竟然不知道正义者和正义只是表面上为了他者的利益,而实际上却是强者和统治者的利益,是对服从和伺候统治者的所有被统治者的伤害,而不正义正好相反,就是统治那些头脑简单的人和正义的人。他们被统治,做对强者有益的事,伺候统治者,让他们快活,而自己却一无所得。”(4)塞拉西马柯指出:“不义之人的生活比义人的生活更好。”(5)苏格拉底指出不正义带来的后果,以此否定不正义。他对正义和不正义带来的后果作了比较:不正义带来分裂、仇恨和争斗,而正义带来统一和友爱。不正义到处制造仇恨,不管是自由人还是奴隶,不正义使他们彼此仇恨,互相倾轧,不能采取一致行动。不正义在个人身上也会发挥其全部本能:首先,使之无法完成任何工作,因为他处于内在的分裂和冲突之中;其次,使他与自己为敌,并与正义者为敌。正义的人更加聪明,更加好,更加能干,而不正义的人不能进行任何合作。“根据我们已经说过的话,也能断定正义者的生活确实更加美好。”当代柏拉图的正义观对照《国家篇》第二卷中格老孔为功利主义所作的理论证明和第一卷中苏格拉底对智者塞拉西马柯的批判,可以看出,格老孔的总结并未违背塞拉西马柯的意思,而是将其论点理论化、系统化了。柏拉图感到第一卷中对功利主义的批判虽然有效(苏格拉底打败了智者塞拉西马柯),但他对此并不满意。在第一卷结束时,苏格拉底说:“我也一样,我们最先考察的那个目标还没发现,对什么是正义还没有得出结论,就去考虑正义的一些性质,它是邪恶和无知,还是智慧与德性。后来又冒出个不正义比正义更有利的问题,我情不自禁地又讨论起这个问题来。因此到头来,我还是一无所知,在这场讨论中我一无所获。因为既然我连什么是正义都不知道,那么我就难以知道正义是不是一种德性,难以知道正义的拥有者是不是幸福。”他指出,在正义的本质及正义者和不正义者哪一个是幸福的这两个问题中,前者是基础,不掌握正义的本质,就难以回答第二个问题,最后只能根据习俗的观念来为传统的正义观辩护,不能真正驳倒功利主义。功利主义以个人利益为判断行为是否正义的标准,而其他正义论者也不能不谈利益,只能围绕什么是利益做文章,这就无法真正驳倒功利主义。有了这样的认识,柏拉图在《国家篇》的其他各卷中,总是孜孜不倦地探讨正义的本质,力图从根本上驳倒功利主义。柏拉图的正义观是在批判功利主义的过程中建立的。对于其理论内容,笔者将另文撰述,此处仅联系当代西方哲学家对柏拉图正义观的看法,作一些反思。美国现代哲学家麦金太尔说:“牛津大学哲学家H.A.普里查德是一个在伦理学上完全浸透着现代精神的作家,他指责柏拉图犯了企图简单地为正义的合理性作论证的错误。因为为正义的合理性作论证就是证明正义比不正义更有益,也就是说,对我们有利的就是正当的。”“但是普里查德不仅未理解柏拉图的观点,而且也未理解包含在柏拉图所使用的希腊道德词汇中的观点。希腊的道德词汇没有这种人们所欲的对象和人们的道德目的的必然二分的框架,一个好行为和过好日子都体现在一个类似幸福的词中。”在柏拉图的著作中,有关正义的表述很多,但真正可称得上是揭示了正义的本质的定义并不多。相反,倒是格老孔所总结的功利主义正义观的理论证明的第一条(正义实质上是一种介于最好和最坏之间的折中的状态)接近于揭示正义的本质细读这些定义,可以看出,柏拉图已经认识到正义是属性、状态与关系,而不是实体。正因如此,在陈述和判断中,以正义为主词的陈述句总能转变为以正义为述词的判断句。例如,“正义就是守法践约”可以转变为“守法践约就是正义的”;“正义就是强者的利益”可以转变为“强者的利益就是正义的”。所以,塞拉西马柯的陈述实际上不是定义,而是一个具体的道德判断。而苏格拉底的批判往往也诉诸与此相对立的道德判断,因而不能从根本上驳倒功利主义。基于这样的认识,柏拉图对正义的探讨就向更广的领域延伸,既指向国家、法律、社会,也指向个人,既包括个人的外在行为,也包括个人的内在灵魂。麦金太尔说:“灵魂的每一部分都将履行它的特定的功能。每一功能的行使就如一种具体的德性。所以,肉体的欲念须接受理性的制约,这样表现出的德性就是节制。面对危险的挑战的勇敢德性,当它表现得如同理性命令它那样时,这就是勇敢。理性本身,当它受了数学和辩证法的专门训练,从而能认识到正义本身和美本身是什么时,就表现出它自己的特定的德性:智慧。这三种德性只有当第四种德性正义(dikaisoune)也表现出来时才得以展现;就柏拉图的论点而言,dikaisoune很不同于任何现代的正义概念,当然几乎所有柏拉图的译者都以‘正义’这词来翻译它,恰当地说,‘dikaisoune’就是给灵魂各个部分配置其特殊功能的德性。”德国哲学家卡西尔说:“在柏拉图的语言中,正义这一概念……具有更深刻更广泛的意义。正义与人的其他德性不是建立在同等水平上的。它不是像勇敢或节制一样,它们只是一种特殊或品格,而它是秩序、规则、统一和合法的一般原则。在个人的生活中,这种合法性与人的心灵的全部力量是和谐的。在国家之内,它表现为不同阶层之间的‘几何对称’,根据这种对称,社会实体的每个部分都接受它的应得权益,并协助维护整体秩序。”德裔美国政治哲学家列奥·施特劳斯也对柏拉图的正义论作过评述。他说:“柏拉图在他《理想国》和《法律篇》中不是以明确的陈述而是以对话的背景表明了,对于自然权利的发现来说,权威之被质疑和摆脱是何等的不可或缺。在《理想国》中年迈的父亲和家长克法洛斯起身去照看奉给诸神的牺牲很长时间之后,对自然权利的讨论才开张了。克法洛斯的缺席以及他所代表的意义,对于自然权利的探求来说必不可少。”“《法律篇》的结尾说的是《理想国》的主题:自然权利,或者说政治哲学及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