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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江南赋》中萧纲形象的复隐与复隐

《周书虞心传》称,“我擅长读集体传记,尤其是春、秋、左氏传”。庾信也以司马迁自比“:生世等于龙门”“、受成书之顾托”一、《通江道侯景神圣实与萧纲实行去恶的原因《哀江南赋》为江南史和家族史的二元叙述,作者庾信以丧败遗黎和流离才士的两重身份,暮年思乡,回望江南,其身历之境自当络绎鲜明,而故国之中,尚有故主;流离之外,动见深哀。叙述之间,意多曲折、语焉含糊处甚多。后来读者首先必须清理当日具体史实和情势,然后方能比勘文献,追讨余义梁武帝太清之难及其后续反应,为江南社会各种问题和萧梁政权内部矛盾的一次总爆发。当时,侯景以东魏叛将的身份,携河南各州南属。梁武帝的前期措置也没有多大问题,坏在后期处置,对于己方力量和内部问题缺乏清醒判断,终于不可收拾。侯景南属不久,即遭到东魏大军的打击,残兵南逃,袭据寿春。在与江南政权的就近接触中,既体会到朝廷中的敌意和蔑视,对于宫廷内斗和上下矛盾也有所察觉。以侯景北方豪将的霸悍之性,一旦认识到自己将成萧梁与东魏联合的牺牲品,奋起一掷几乎是唯一的选择。梁武帝从这时开始犯错,而政权内部罅隙也迭显负面效果:朝廷先是判断侯景并无反抗的勇气,侯景起兵后,仍过于乐观:上闻之,笑曰:“是何能为!吾折棰笞之。”……诏以合州刺史鄱阳王范为南道都督,北徐州刺史封山侯正表为北道都督,司州刺史柳仲礼为西道都督,通直散骑常侍裴之高为东道都督,以侍中、开府仪同三司邵陵王纶持节董督众军以讨景〔1〕。邵陵王早年以荒悖闻名,恶名的背后,自身的过错和对手的攻讦应该都有。他的后半生同样毁灭于权争和时势。上年高,诸子心不相下,互相猜忌。邵陵王纶为丹杨尹,湘东王绎在江州,武陵王纪在益州,皆权侔人主;太子纲恶之,常选精兵以卫东宫。八月,以纶为南徐州刺史这里的几位主角,正是萧梁后期最主要的一群掘墓人。而梁武借诸子相争以控全局,实为宫廷恶斗的主要来源,这一点几乎宇内皆知。当年侯景初来,东魏南伐,《檄文》为杜弼所撰,警句甚多:彼梁主,操行无闻,轻险有素,……加以用舍乖方,废立失所,矫情动俗,饰智惊愚,毒螫满怀,妄敦戒业,躁竞盈胸,谬治清净。灾异降于上,怨讟兴于下,人人厌苦,家家思乱,履霜有渐,坚冰且至。传险躁之风俗,任轻薄之子孙。朋党路开,兵权在外。必将祸生骨肉,衅起腹心,强弩冲城,长戈指阙;徒探雀鷇,无救府藏之虚,空请熊蹯,讵延晷刻之命〔2〕。“矫情动俗”数句,虽贤圣不免,自是敌国的酷评;“废立失所”指的是梁武在昭明太子死后,弃其子而另立萧纲,正属梁末诸王争权的一大触媒当侯景初反,攻陷历阳,兵锋早指建康,羊侃献计:“宜急据采石,令邵陵王袭取寿春。景进不得前,退失巢窟,乌合之众,自然瓦解。”“议者谓景未敢便逼京师,遂寝其策。”〔3〕这议者是谁?《资治通鉴》谓即是朱异。人所共知,梁武刚愎自用,末年尤甚,朱异的所有态度都是揣摩人主心思后的迎合。朱异谗阻邵陵王直捣敌巢,应是窥见梁武和萧纲皆不欲萧纶建立殊勋、坐大一方的心思,君臣当日宁愿放手在京师与侯景决战,绝不愿外围再出一领导核心。此种心思当日必是众人皆知的常识,故当勤王各军对侯景形成反包围态势,西路各军共举霸悍无谋的柳仲礼为首,及邵陵王复从东道来,也得推柳为大都督,备受柳氏欺蔑,柳仲礼并无统御之才,“由是与纶及临城公大连深相仇怨。大连又与永安侯确有隙,诸军互相猜阻,莫有战心。”大连为萧纲之子,萧确为邵陵王世子。最终萧衍、萧纲父子与侯景盟誓,遣散各路人马,诸王力量从此即一心火并,侯景背盟时,京城已无重生机会。萧纲在侯景之乱中的行为大可玩味。梁武末年昏政,未必需要萧纲承担多大的责任。侯景背盟时对储君的攻击,不过是“珠玉是好,酒食是耽”一语,以及立储时即引轩然大波的“宫体诗”,可见东宫行事空间有限,以毁以誉,凭据无多。但是朱异谗阻萧纶立功,虽是萧衍决策,客观上有益于萧纲太子地位的稳固。故侯景围城之时,萧纲虽然按照舆论所指,作《围城赋》斥骂朱异为豺狼、虺蜴,导致后者惭愤而死,之前他却坚决反对按照侯景起兵的借口,诛杀朱异等宠臣。而如前所引,侯景之乱前,萧纲即为对付邵陵王等人起见,在京师广作布置。围城之时,萧纲先派庾信领兵守朱雀航,庾信“见景至航,命彻航,始除一舶,遂弃军走南塘”,事实证明这不是正确的任命;随后太子“以所乘马授王质,配精兵三千,使援庾信。质至领军府,与贼遇,未阵便奔走,景乘胜至阙下。”此前正是这位武帝外甥、太子家令王质,当侯景初袭执谯州刺史后,即被梁武差遣,“率兵三千巡江遏防。”侯景渡江前,“虑王质为梗。俄而质无故退,景闻之尚未信也,乃密遣觇之。谓使者曰:‘质若审退,可折江东树枝为验。’觇人如言而返,景大喜曰:‘吾事办矣。’乃自采石济,马数百匹,兵千人,京师不之觉。”王质提前离岗,关系战局非浅。事实是,虽然侯景对王质守江人马颇为忌惮,梁武帝却另有考虑。《梁书·陈昕传》载昕启奏:“采石急须重镇,王质水军轻弱,恐虑不济。”于是“乃板昕为云骑将军,代质,未及下渚,景已渡江。”看似梁武用人狐疑,蔑视对手,直接导致王质和陈昕的交接出现了断裂,主因恐怕不在梁武而在太子。陈昕为名播宇内的北伐名将陈庆之之子,少为朱异所奇,又曾为邵陵王常侍,这样的背景很难得到萧纲的信任。所以采石失守后,仍然不得入城守备,终以游军的身份为侯景所擒在京师危急时刻,朝廷的人事安排完全以太子一系为中心。《资治通鉴》卷161:“太子见事急,戎服入见上,禀受方略,上曰:‘此自汝事,何更问为!内外军悉以付汝。’太子乃停中书省,指授军事,物情惶骇,莫有应募者。朝廷犹不知临贺王正德之情,命正德屯朱雀门,宁国公大临屯新亭,太府卿韦黯屯六门,缮修宫城,为受敌之备。大临,大器之弟也。”重用与侯景合谋的萧正德,属于太子失察,情有可原;其余重任皆归己子和心腹韦黯,恐难逃狭獈之讥。萧纲极度倚重羊侃,“以扬州刺史宣城王大器为都督城内诸军事,都官尚书羊侃为军师将军以副焉”,这样安排,明显将具体责任归于羊侃,而将指挥之权留于自家。全赖羊侃公忠为国,没有出现上下乖离的现象,但是羊侃一死,嫡皇孙萧大器担不起指挥重任,京城至此无可与守。萧纲在台城保卫战中的影响大可考较。当他以自己的儿子为班底组织防城力量之时,正如梁武末期以诸王为主维持政权,其离心离德的负面效应在战时体系中最易发酵。建康城外的各路勤王部队,无论是身经百战的柳仲礼,还是乃心父皇的邵陵王,都在一战之后裹足不前,他们“不忠不孝”的根由,正在台城萧墙之内。最终邵陵王世子萧坚的部下不满萧坚的不作为,直接引侯景军队登城,而萧坚的怠工之举,其不满的指向更是昭然若揭。即此来看台城陷落前的一次冒险机会的处理,梁武和萧纲父子之间,绝不仅仅是性格和策略不同:当时侯景对于陈昕十分看重,被擒的陈昕非但拒绝合作,还策反其部将范桃棒:昕因说桃棒令率所领归降,袭杀王伟、宋子仙为信。桃棒许之,遂盟约,射启城中,遣昕夜缒而入。高祖大喜,敕即受降,太宗迟疑累日不决,外事发泄,昕弗之知,犹依期而下。结果机谋不成,自致丧败。当此稍纵即逝的良机,梁武帝主张果断受降;而萧纲则不容冒险:上大喜,敕镌银券赐桃棒曰:“事定之日,封汝河南王,即有景众,并给金帛女乐。”太子恐其诈,犹豫不决,上怒曰:“受降常理,何忽致疑!”太子召公卿会议,朱异、傅岐曰:“桃棒降必非谬。桃棒既降,贼景必惊,乘此击之,可大破也。”太子曰:“吾坚城自守以俟外援,援兵既至,贼岂足平!此万全策也。今开门纳桃棒,桃棒之情,何易可知!万一为变,悔无所及。社稷事重,须更详之。”异曰:“殿下若以社稷之急,宜纳桃棒;如其犹豫,非异所知。”太子终不能决。桃棒又使昕启曰:“今止将所领五百人,若至城门,皆自脱甲,乞朝廷开门赐容。事济之后,保擒侯景。”太子见其恳切,愈疑之。朱异拊膺曰:“失此,社稷事去矣!”俄而桃棒为部下所告,景拉杀之。梁武当然知道风险,他的愤怒指向萧纲忽然猜疑的行径;朱异两语皆以“社稷”强压萧纲,暗讽他并不真以社稷为重;太子不为所动,坚信守城待援为万全之策,而公卿会议上显然太子占据上风。这次会议,庾信为南塘逃人,未必有与会的资格;其父庾肩吾或曾亲身经历。随后侯景因朝廷援军日集,己方粮食不继,遣使诈和。梁武与太子的判断再次两歧:“太子以城中穷困,白上,请许之。上怒曰:‘和不如死!’太子固请曰:‘侯景围逼已久,援军相仗不战,宜且许其和,更为后图。’上迟回久之,乃曰:‘汝自图之,勿令取笑千载。’遂报许之。”表面上是武帝再次在太子的坚持下让步,实则二人都知道,在援军逗留不进的情况下,此时战与和,死与生,朝廷通通做不得主。以后的形势发展,是援军归镇,侯景背盟,台城沦陷。从此梁武到死,只是勉强保持住一点尊严;太子则甘居傀儡,终被废黜、杀害。此时庾信身处何地?倪璠《年谱》引滕王逌《序》“出往上流”,谓庾信从朱雀航败逃南塘,“退后即潜迹西奔”。倪说与《周书·庾信传》“台城陷后,信奔江陵”的记载明显不合,当以后者为是。盖南塘本为东晋以来京师人众逋逃所在,庾信守不住朱雀航,主因还是萧正德里应外合之兵,败非其罪;兼以庾肩吾的地位,似可求得谅解,居随其父。当台城守卫方坚之时,湘东王萧绎地位虽高,勋业、声望尚与邵陵类似,庾信没有理由当时即选江陵为奔逃方向。尤其父在子逃,有悖常理。要到台城陷落,太子以幼子托付湘东王,这就直接期待湘东底成大业,直接助长了湘东与邵陵为敌的声势。简文帝大宝元年秋七月,任约寇江州“,景矫诏遣肩吾喻当阳公大心,大心寻举州降贼,肩吾因逃入建康。”依常理,庾信西逃的起始时间,不应早于此时。庾信在西逃途中曾遇侯景西犯之军,这明显是大宝二年四月的事情;又于郢州见其刺史萧韶,此人在台城陷后西奔江陵,“称受高祖密诏征兵,以湘东王绎为侍中、假黄钺、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司徒、承制。”次年即大宝元年四月,萧绎以其为长沙王,大宝二年七月监郢州事,十一月为郢州刺史。庾信西逃经过郢州的时间,不得早于此时。考察《哀江南赋》中的萧纲形象,时间节点是不宜忽略的标尺。二、骨肉的确证—《哀江南赋》中有关萧纲的叙述侯景之乱中萧纲才识俱弱,应变将略更非其长。他的临终自序:“有梁正士兰陵萧世缵,立身行道,终始如一,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弗欺暗室,岂况三光,数至于此,命也如何!”“立身行道”在《孝经》中,被称为孝道的最终完成。“鸡鸣不已”强调他对“君子之道”的坚守。萧纲深赞自己能以道德立身,不愿意将台城丧败之责扛在肩上。命运选择了他来扮演孝顺的储君形象,他自认做得还不错;至于家国兴亡,谁会认为一位强势君主的孝顺儿子应为此负责呢《哀江南赋》以一己经历为线索,展开萧梁崩溃和才士流离的叙述,而江南史和家族史即在其中,所谓“追为此赋,聊以记言”。然全赋叙述萧梁丧败,主要围绕梁武和梁元二帝落笔,类比正史,大略类同于仅将萧衍、萧绎二人写入“本纪”。而萧纲太清三年五月即位,大宝二年八月被废,首尾三年;元帝承圣元年十一月即位,三年十二月被害,首尾同样三年。《哀江南赋》中对于萧纲的叙述,似谓其人远不能与最终覆国的梁元帝相比,几乎无关家国兴亡之重,可谓约辞婉章,诛甚斧钺。具体考察赋中牵涉萧纲的叙述,每每见出作者多层次对话的互写笔法。如赋文“文词高于甲观,楷模盛于漳滨,嗟有道而无凤,叹非时而有麟。”倪注谓“甲观”指东宫,甚是;但是,“漳滨”也指太子,只不过用的是曹丕兄弟及军府群才在邺都漳水之滨游园赋诗的典故,而非倪注所说的王粲在荆州的故事。倪注又谓“有道”“非时”二句,皆指萧纲为侯景所困,大误。推寻文义,此处将其父比于孔子的有大才无贵仕,而语典“非时”的原始意义乃指“时无明王”,锋芒直指最高当局。在提及萧纲东宫的同时,即隐涉梁武,这样的叙述笔法在赋中触目即是。这样的互写加上典故的暗示,往往形成隐晦曲折之笔,史识文心见于辞外。如赋文“探雀鷇而未饱,待熊蹯而讵熟”二句。如上所引,当日杜弼檄讨江南,曾讥议梁武必遭父子相杀的惨剧,用的是赵武灵王和楚成王为其子所困的典故。前者探鸟窝寻食雏鸟,终于饿死;后者申请吃完熊掌再死,企图利用较长的烹饪时间脱逃,被断然拒绝:二人皆是被自己的继承人害死,这就明白指认萧纲为梁武帝饿死台城的第一责任人。倪注前二句只称“谓武帝宴驾也”,甚是,惜未深入。原赋随后二句:“乃有车侧郭门,筋悬庙屋”,倪注:“谓侯景恶葬武帝,又弑简文也。”梁武帝父子先后惨死于侯景之手,侯景可谓梁武之死的直接责任方;前此二句则写梁武帝处境,实因萧纲措置失宜,城陷前患得患失,不能联络、统合各方勤王之师:四句分属两个层次,分指梁武之死的第一责任方和直接责任方,叙述甚为分明。赋文在江陵军队克复金陵后,以一段充满暗示的文字,将梁武诸子的命运作了意味深长的总述:西瞻博望,北临玄圃。月榭风台,池平树古,倚弓于玉女窗扉,系马于凤凰楼柱。仁寿之镜徒悬,茂陵之书空聚。若夫立德立言,谟明寅亮。声超于系表,道高于河上。既不遇于浮丘,遂无言于师旷。指爱子而托人,知西陵而谁望。非无北阙之兵,犹有灵台之仗。司徒之表里经纶,狐偃之惟王实勤。横雕戈而对霸主,执金鼓而问贼臣。平吴之功,壮于杜元凯,王室是赖,深于温太真。始则地名全节,终则山称枉人。南阳校书。去之已远;上蔡逐猎,知之何晚。镇北之负誉矜前,风飙凛然。水神遭箭,山灵见鞭。是以蛰熊伤马,浮蛟没船。才子并命,俱非百年。博望、玄圃的典故皆与太子有关,一直到“茂陵之书空聚”,讲的是家园已颓,萧纲已逝;当年仁寿殿前铜镜照彻人形,汉武帝聚杂书三十余卷,何尝能预见兴亡上引段落从“镇北之负誉矜前”开始的最后数句,需要进一步的讨论。此中关键是“镇北”究属何指?倪璠注认为是邵陵王萧纶。《管锥编》认同钱大昕的意见,认为是鄱阳嗣王范,范曾为镇北将军〔4〕。钱说见于《潜研堂文集》卷三一《跋庾子山集》:《哀江南赋》“镇北之负誉矜前”,注家多以邵陵王纶当之。予考《梁》史,当指鄱阳王范而言。范尝为镇北将军,故有“镇北”之称;邵陵则终于司空,非镇北也。注乃以纶尝刺扬州,扬在江北,故云“镇北”,益穿凿可笑。梁之扬州,今金陵也,岂在江北乎?钱大昕为经史考证大师,此条也反映出乾嘉学术长于细节考辨的特点。此处则确乎是钱氏误判了,理由有三:一,鄱阳王萧范虽然做过镇北将军,但是后来又迁安北将军、征北将军,镇北既非他的最终头衔,也非他所任过的最高头衔,此处庾信为何独钟他的“镇北”名号?二,即使邵陵王从未有过镇北将军的职衔,当侯景起兵之时,他为镇东将军、南徐州刺史,驻所正在号称建康北门的京口,且朝廷初议,曾让邵陵王董督江北征讨诸军,其时他虽无镇北将军之号,却有“镇北”之实,这是可能导致庾信误用的根源。且“镇北”二字,为何一定要以“镇北将军”实之?按邵陵王人材,在武帝八子中,虽非翘楚,却颇有武略和大局观,且史书独许其一人晚节忠贞。邵陵王功业未成,而来自北方的力量,先则荡覆金陵,次则俘略江陵,庾信此处以“镇北”二字呼之,或许有斯人命运可觇江南成败的微意。未必定属庾信误记误用。三,本节叙述承江陵部队克服金陵之后,总述梁武诸子命运,前则围城中的太子和简文帝萧纲,派兵复仇的湘东王萧绎,末后是奋起救国、命运蹉跎的邵陵王萧纶,鄱阳王地位虽高,较武帝诸子远逊,不应冒然插叙其人。“水神遭箭,山神见鞭”是当日传于人口也见录于邵陵王本传的重要传言,此处的“负誉矜前”正当参考倪璠注所言,“负誉”当指邵陵王负有讨伐侯景的期待和威名,而“矜前”可参考周一良先生关于“护前”之义的讨论,指萧纶爱惜颜面、拒不认错的缺点〔5〕。统观《哀江南赋》中有关梁武诸子尤其是萧纲命运的叙述,会发现庾信使事用典,意味复杂,而语典有多层交流渗透,修辞含参互错综之体,正同《文心雕龙·明道篇》所谓“符采复隐,精义坚深”;《隐秀篇》所谓“隐也者,文外之重旨者也。……隐以复意为工”;“夫隐之为体,义生文外,秘响旁通,伏采潜发”。“复意”即“覆意”,意指深埋,背面敷粉,微言大义,旁见错出,由此得文体隐秀之美。即如庾信的萧纲叙述,多处牵用汉武、魏武事典,一个“武”字,与“才子”之“才”相应,实全篇致意的所在,正有“秘响旁通”之妙!盖才子的命运,即是梁室的命运;而他们全部夭折,未得尽其天年,正如前引《左传》明言的“尧不能举”,梁武帝任用无方,实属罪魁祸首。由此来看《哀江南赋》关于萧梁政权的最后总结:昔江陵之中否,乃金陵之祸始。虽借人之外力,实萧墙之内起。拨乱之主忽焉,中兴之宗不祀。伯兮叔兮,同见戮于犹子。荆山鹊飞而玉碎,随岸蛇生而珠死。鬼火乱于平林,殇魂游于新市。梁故丰徙,楚实秦亡。不有所废,其何以昌。有妫之后,遂育于姜。输我神器,居为让王。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用无赖之子孙,举江东而全弃,惜天下之一家,遭东南之反气,以鹑首而赐秦,天何为而此醉。倪注谓“金陵之祸”指梁陈禅让,明显读破原文,实则此节开头两句,即谓江陵之败,祸始于金陵梁武失政。梁室内斗,也源于此。虽然赋文对于梁元帝的心性行为,多所指责,此处终以持平的态度,称为“拨乱之主”“中兴之宗”,惋惜他的“忽焉”丧败;而对引外兵自救、颠覆江陵的梁王萧詧,则以蛇、鹊称之。“梁故丰徙,楚实秦亡”,倪注谓皆“反文以语时事”,即反用《左传》中的“丰故梁徙”和“亡秦必楚”,指梁元帝徙都江陵和西魏灭梁。而“不有所废,其何以昌”本属《左传》成句,用在此处,既对应了梁元帝坐视金陵丧败的心事,又顺次引出梁陈禅让的史实。随后赋文又回到萧梁政权的整体命运,“天地之大德”等二句,直接用《易·系辞》成句,倪注认为说的是萧詧放弃突袭西魏军队以自立的机会,“既伤好生之心,又失大宝之位”;倪注又谓后二句“无赖之子孙”指陈武帝陈霸先,按倪说非是。其实,这四句皆指向梁武帝父子,他们有大德、大位而不能保持,因为子孙无赖的原故,整个政权彻底葬送。此处的“无赖”当用其本义,即不中用,没有才干之义“惜天下之一家”以下四句,则连带梁元帝萧绎及梁王萧詧等梁氏江南政权立言。“东南之反气”借用吴王刘濞的典故,纵贯骨肉相残的梁末政局;“鹑首赐秦”乃是以悠谬的天道之说阐释梁氏政权的下场,对于萧绎丧败和萧詧小朝廷迁居江陵一隅之地的凄凉,发出无可奈何的哀鸣。三、《悲江南赋》的历史定位作为萧梁政权的第二代君主,《梁书》《南史》等文献都赋予萧纲一种受制于贼臣的孤弱形象,同时不失分寸地交待出许多值得回味的细节。《哀江南赋》无意于萧纲事迹的独立叙述,而在更广阔的江南崩溃史和才士流离史中,梳理历史的罅隙,展示生命的维度。赋中的许多英雄虽备受命运的戏弄,却淋漓感慨,从容于末路;才士则崎岖险阻,并命于英年。这饱含血泪的世界,并没有给风雅之士留下太多徘徊退让的余地;不过,借助于后来的文本追叙,模糊的镜相自能蕴藏无尽的情味,凄凉的流离也依稀可辨历史的纵深。身兼亲历者和叙述者双重身份的庾信,赋予了《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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