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论贾环的悲剧

贾环论贾环的悲剧

贾环是《红楼梦》中的一个小人物。这个小个子形象揭示了一个复杂而深刻的思想意义。在众多读者眼中,贾环只不过是一个举止委琐、品行顽劣、心胸狭窄的小丑角色。贾环的存在只不过是贾宝玉的一个陪衬,他的贪鄙,映衬出了贾宝玉的宽厚;他的阴暗,映衬出了贾宝玉的磊落;他的邪恶,映衬出了贾宝玉的正直;他的卑微,映衬出了贾宝玉的高贵。这样分析评价贾环似乎也能说得过去,因为贾环在作品中的所作所为,也实在让人难以恭维。但是辩证法告诉我们,在分析评论事物时,不仅要知其然,而且要知其所以然。不仅要看到事物出现的结果,而且要弄清事物形成的原因;不仅要关注事物的表面现象,而且要探究事物的内在本质。倘若能站在历史的高度,全面具体地、冷静理性地观照贾环性格形成的全过程,我们不禁要对前面的看法产生疑问,一个十一二岁本应天真烂漫、纯洁无瑕的小孩子,竟然扭曲异化成这样一个下流坯子,到底是谁的错?马克思在谈到人性时曾深刻指出,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一、贾环对贾环态度的转变贾环是贾政的三公子,与贾宝玉是同父异母兄弟,虽说为赵姨娘所生属于庶子,但毕竟是贾氏的亲血脉,也算个主子爷,然而在贾府里,他每每遭人白眼、歧视,处于一种尴尬、可怜的地位。在贾府上下人等中,除了贾赦曾别有用心地夸赞过他几句,丫鬟彩霞跟他还比较合得来以外,再无一人欣赏他,看中他。在这些人眼中,贾宝玉是一只华彩四溢的金凤凰,他贾环却连一只黑不溜秋的乌鸦都不如。且看贾府的主子们是怎样评价、对待他的:管家婆王熙凤曾当面刻薄、尖酸地奚落他道:“老三还这么慌脚鸡似的,我说你上不得高台盘。”(见二十五回)后来在跟平儿谈论贾府的小爷、姑娘们时,凤姐给贾环下的评语是:“环儿更是个燎毛的小冻猫子,只等有热灶火炕让他钻去罢。”(见五十五回)他名分上的母亲王夫人曾当着他的生母赵姨娘骂他是“黑心不知道理下流种子”(见二十五回)。他的亲生父亲对他印象如何?小说第二十三回有一段精彩的描写:“贾政一举目,见宝玉站在眼前,神彩飘逸,秀色夺人;看看贾环人物委琐,举止荒疏”。父亲对他态度如何?一百零四回有一段对比鲜明的描写,贾政因失察降调归家后,“见了宝玉果然比起身之时脸面丰满,倒觉安静,并不知他心里糊涂,所以心甚欢喜,不以降调为念”。“又见兰儿文雅俊秀,便喜形于色。独见环儿仍是先前,究不甚钟爱。”这段文字虽系高鹗撰写,但基本符合曹雪芹的原意。贾府老祖宗贾母对贾环怎么样?《红楼梦》中没有正面交代,但从一些侧面描述中,我们可以揣知一二。同为老祖宗的孙儿,每逢一些家宴聚会、游乐活动,贾母总要携带着贾宝玉一同前往,从来没有见贾环和她一起在这些场合露过面。贾母对贾宝玉宠爱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一生的积蓄都给他留着,价值千金的雀金裘早早地送给了他,不让他父亲逼他读书,让他搬进大观园跟女孩子们住在一起。贾政责打宝玉后,贾母大动肝火把年过半百的儿子数落得无地自容。可是翻遍全书,我们看不到贾母对贾环曾送过一件半件小玩意,说过一句半句嘘寒问暖的话。最令贾环感到羞辱难堪的一件事是小说第二十四回中所写的在邢夫人处坐冷板凳。伯父贾赦病了,贾宝玉、贾环先后去探病。贾宝玉先到,邢夫人一见他来了,马上倒站起来,拉他上炕坐了,又命人倒茶来,殷勤热情如待上宾。随后贾环也来了,邢夫人只叫他椅子上坐了。特别让贾环心灵受到刺激的是,邢夫人当着他的面,百般摩挲玩弄宝玉,问长问短,亲热得不得了,把他却晾在一边,不理不睬。贾环虽说是个小孩子,但也懂得个眉高眼低,目睹此情此景,心中好不自在。由于贾环在贾府正经主子那儿没地位,没分量,一再遭冷落、受歧视,引起的直接连锁反应是仆从、丫环们也不把他放在眼里,甚至取笑他、捉弄他。小说第六十回写芳官接到蕊官托人送来的蔷薇硝,正与宝玉谈论,当时贾环也在旁边,听说这是个好东西,便从靴内掏出一张纸来托着讨要。宝玉将把蔷薇硝付与贾环,却被芳官拦住说,别动这个,我另拿些来。结果她翻遍梳妆匣也找不到常使的那些,便用纸包了些茉莉粉扔给贾环。贾环不知东西已被偷梁换柱,兴冲冲跑回家对彩云说,他也得了一包好的,送给彩云擦脸。彩云打开包一看,嘲笑他是乡巴佬,连个“硝”跟“粉”也辨不清,被人家哄了还不知道。结果又招来赵姨娘一通臭骂。此时,贾环在外被骗,在家受辱,心中好不恼火。心理学研究表明:儿童时期是一个人性格形成的关键时期,儿童时期也是一个人最需要亲人悉心照料、抚爱、呵护的时期。如果儿童时期他的这种需求能够得到充分满足,并且受到肯定、激励,那么这个孩子很可能会形成一种热爱生活、乐观开朗、积极向上、富有自信的性格;反之,如果儿童时期他的这种需求不仅得不到满足,而且受到排斥、伤害,那么这个孩子很可能形成一种孤僻内向、郁郁寡欢、消极低沉、多疑猜忌的性格。走上极端者,甚至会谋杀亲人、报复社会。贾环从小生活在这样一个对他缺少亲情,缺乏爱心的家庭环境中,经常遭受亲人们的冷落、歧视,心灵饱受摧残、伤害,这对他性格的形成无疑会产生很大的消极影响。二、封建宗法制度中的表主身份贾环和贾宝玉都是贾政的儿子,但贾府上下人等却要厚此薄彼,亲张疏李而不能一视同仁、平等对待他哥俩的原因是什么呢?主要是宗法制度在起作用。我们知道,中国古代封建社会是一个礼制社会,礼制社会的核心是宗法制度。何谓宗法制度?宗法制度即以血缘关系为基础,在宗族内部区分尊卑长幼,并规定继承秩序以及宗族成员各自不同的权利和义务的一种法则。宗法制度的主要精神是嫡长继承制,其表现形式是嫡庶有别。古人实行多妻制,即一妻数妾。正妻生的儿子称嫡子,妾生的儿子称庶子。嫡出还是庶出,其尊卑程度有很大差别。正妻生的儿子既是嫡子又是长子,一般来说那他就是无可争议的继承人。如果长子是庶子,非长子是嫡子,正常情况下是立嫡子而不是立庶长子。如齐王刘肥本是汉高祖刘邦的长子,但他是妾所生,因此登上皇帝宝座的是他的同父异母弟弟嫡子刘盈。要废嫡立庶也并不是不可能,但比较难,除非是嫡子自身有缺陷或者犯了重大过错,而庶子却特别优秀,富有才干。中国封建社会是一个以家族为基层组织单元的等级社会,宗法制度中的嫡庶有别则是这种等级的具体体现,它对每一个家族成员乃至每一个社会成员产生的约束力、影响力之深之巨,怎么估计都不算过分。明白了这一点,我们对上文所述贾环在贾府的可悲处境也就容易理解了。贾府上之所以象众星捧月一样捧贾宝玉主要因为他是嫡子;而对贾环另眼相看,主要因为他是庶子。小说第二十回写贾环和宝钗的丫鬟莺儿掷骰子玩钱,因接连输了几盘有些心急,后来就耍赖讹钱,莺儿满心委屈就数落他说:“‘一个作爷的,还赖我们这几个钱,连我也不在眼里。前儿和宝玉玩,他输了那些也没有急,下剩的钱还是几个小丫头们一抢,他一笑就罢了。’贾环道:‘我拿什么比宝玉呢!你们怕他,都和他好,都欺负我不是大太太养的。’说着,便哭了。”由此可见,对自己因庶出身份而遭人歧视的这种处境,贾环本人也清楚地知道,并深有感触。庶出就应该时时处处低人一等吗,这让贾环心里怎么能够平衡?用现代理念来衡量,人与人之间天生应该是平等的,封建社会将人分成三等九级,这是违背天理人性的。封建宗法制度中的嫡庶有别更显得荒唐(多妻制本身是否合理这里且不论)凭什么就非得分出个嫡庶有别、贵贱不同呢?这种以血统出身论尊卑贵贱的做法,只会激起庶子及其母亲对这种不公平待遇的强烈抗争。《红楼梦》第二十五回写的赵姨娘请马道婆用魇魔法暗算贾宝玉、王熙凤,同回写的贾环故意装作失手用蜡油烫伤贾宝玉,第三十三回写的贾环小动唇舌陷害贾宝玉遭毒打,这一桩桩事件都可以从这里找到总根源。所以可以这样说,封建宗法制度是造成贾环悲剧的根本原因。在这个根本原因的影响下,需要特别提到的是赵姨娘对贾环性格形成所起的不良作用。赵姨娘不甘心于眼前这种被欺凌、受压制的境遇,在“母以子贵”的宗法社会里,她把改变命运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贾环身上。遗憾的是她培养、教育贾环的方式方法有问题,不是教育贾环在道德、才学方面为她争气、争光,而是向他灌输一种以邪恶对不平的为人处世思想。每当贾环在外边受气、受辱跑回家后,赵姨娘既不会耐心细致地帮助他分析受气、受辱的具体原因,从正面积极引导他,又不会教导他有理有利有节地同命运抗争,而是一味地调唆贾环用极端的方式去闹事。在她看来,只要抓住一点理,拉下脸来大闹特闹,把贾府搅个鸡犬不宁、人仰马翻,对方就会有所顾忌,有所收敛。岂不知这样一闹,效果适得其反,只会使自己当众出丑、颜面扫地,更加被人瞧不起。“掷骰子风波”、“茉莉粉事件”都充分证明了这一点。对于母亲的这种不良教育,贾环本人也深有体会。小说第六十回写赵姨娘撺掇贾环为“茉莉粉事件”去闹事,贾环说道:“你这么会说,你也不敢去。支使了我去闹,倘或往学里告去,挨了打,你敢自不疼呢!遭遭儿调唆了我闹去,闹出事来,我挨了打骂,你一般也低了头。这会子又调唆我和毛丫头们去闹。”除了直接调唆儿子去闹事以外,赵姨娘自身的撒泼放刁、挟私报复、暗中算计等行事作派,也对儿子有潜移默化的影响。由上所述我们可以看出,贾环之所以会形成那样一种顽劣、邪恶的性格,赵姨娘在其中起了重要的诱导、催化作用,贾环的悲剧赵姨娘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三、贾环对玉的态度贾环令人厌恶、被人瞧不起的原因并不仅仅是其庶出身份,他自身在品性德行方面也存在一些难以回避的缺陷。在他粗鄙、俗气、倒三不着两的生母赵姨娘的一手调教下,贾环心胸狭窄、吝啬小气、轻浮张狂、刁蛮顽劣,多种毛病集于一身。如小说第二十回写他跟香菱、莺儿等人赶围棋作耍,头一回赢了,心中十分欢喜。后来接着连输几盘,便有些着急,赶着这盘正该自己掷骰子,若掷个七点便赢,于是拿起骰子来,狠命一掷,一个作定了五,那一个乱转,而偏生出了个幺来。贾环急了,伸手便抓起骰子来,说是个六点,然后就拿钱。结果遭到莺儿的一顿数落,闹个不欢而散。第一次露面,贾环就是这样一个蛮不讲理的耍赖混帐小子。王熙凤知道了这事后训斥他道:“你不听我的话,反叫这些人教的歪心邪意,狐媚子霸道的,自己不尊重,要往下流走,安着坏心,还只管怨人家偏心。”王熙凤说这话的本意是指桑骂槐影射赵姨娘,但对贾环品行的评价概括基本是到位的。小说第二十五回写“可巧王夫人见贾环下了学,命他来抄个金刚咒唪诵。那贾环正在王夫人炕上坐着,命人点上蜡烛,拿腔作势地抄写,一时又叫彩霞倒茶来,一时又叫玉钏儿来夹夹蜡花,一时又说金钏儿挡了灯影。众丫鬟们素日厌恶他,都不答理。”这一段细节描写,把贾环那种一旦得势就妄自尊大、吆五喝六的轻狂劲儿展现得可谓淋漓尽致。像这样一种轻浮张狂的品行,也难怪丫鬟们素日厌恶他。如果说以上毛病还属于小孩子的缺乏教养、乖张顽劣的话,后面贾环的所作所为就近乎邪恶,让人难以谅解。也是小说第二十五回,写贾宝玉想跟与贾环合得来的丫鬟彩霞说耍逗笑,彩霞碍于贾环在面前抄经,不搭理他,宝玉便拉着彩霞的手,姐姐长姐姐短的,求彩霞理一理他。“二人正闹着,原来贾环听得见。素日原恨宝玉——如今又见他和彩霞厮闹,心中越发按不下这口毒气。——虽不敢明言,却每每暗中算计,只是不得下手。今见相离甚近,便要用热油烫他一下;因而故意装作失手,把那一盏油汪汪的蜡灯向宝玉脸上只一推。只听宝玉嗳哟一声,满屋子众人都吓了一跳,连忙将地下的戳灯挪过来,又将里外间屋里的拿了三四盏看时,只见宝玉满脸满头都是蜡油。”贾环故意用蜡油烫伤宝玉一事,从表面上看是争风吃醋、“冲天一怒为红颜”,深层原因却是与宝玉素日积怨太深,想借此机会出一口毒气。贾环为什么要如此痛恨宝玉呢?从全书来看,宝玉并没有招惹过贾环呀!要想解开这个谜底,恐怕就涉及到我们上文所说的嫡庶有别了。贾环认为他要想改变这种受人歧视、地位低下的不平等命运,二哥贾宝玉是横在他人生道路上的最大障碍。贾宝玉的存在对他是一种无形的威压,使他相形见绌。只有扳倒贾宝玉,他贾环才有出头之日,所以他母子俩才要三番两次必欲置贾宝玉于死地而后快。小说第三十三回中贾环对贾宝玉使出了更加损人的狠招。这一回导致贾政险些将宝玉打死的因素固然是多方面的,但贾环乘机落井下石告密诬陷是其最直接的原因。正当贾政责备贾宝玉在会见贾雨村时委靡不振、全无一点挥洒谈吐气概的时候,忽然又发生忠顺王府派人向宝玉索要琪官的事。这事还未了断,贾环又向他说出一个井里淹死丫头的案子。贾政惊疑欲知其究竟,贾环便示意众小厮退下,在贾政耳边悄悄说道:“我母亲告诉我说,宝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里,拉着太太的丫头金钏儿强奸不遂,打了一顿,那金钏儿便赌气投井死了。”贾政本来已对宝玉万分不满,又听说这样重大的人命案子也与宝玉有关,于是火冒三丈,不由分说,喝命把宝玉捆住,堵起嘴来,着实打死。金钏之死绝非如贾环所言。事实真相是宝玉与金钏调笑,被王夫人看见,骂她勾引宝玉,打了一个嘴巴逐出府去,金钏气恨不过方投井自杀。贾环在这里捕风捉影歪曲事实,挑动贾政发火,欲置宝玉于死地,性质是十分恶劣的。贾环为了过上一种平等的、有尊严的生活与贾宝玉之间展开竞争,这无可厚非。但在竞争过程中,使出了一些卑鄙下三滥的鬼域手段,一再陷害贾宝玉,这就使他的人格形象在众人心目中降低了许多,这也是人们对贾环的个人品质一再垢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