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论共和国》看西塞罗的罗马思想

从《论共和国》看西塞罗的罗马思想

罗马人在一个政权下将整个地中海统一了数千年。他们从台湾的一个小国家里消失，成为地中海世界的统治者。在罗马成功的众多因素中,它本身的共和政体发挥了重要作用。罗马政制奠定了西方政治制度的基础,并深刻影响了西方两千多年的政制传统。研究者若从罗马共和制时期经典作家的视角入手,深入分析罗马共和政体的范式和源流,不仅能充分探究罗马盛衰的根本原因,更有助于梳理西方政制模式的渊源。在这些经典作家中,西塞罗拥有独特的地位。他生活在罗马共和国衰落的时期,长期以来所造成的影响至为深远。关于西塞罗的学说,学界流行的观点认为,他的成就在于梳理和转述了希腊各派哲学学说,而非他本人作为一个有独创性的哲人身份。但是,如果我们重新分析西塞罗的哲学著述,就会发现他的思考似乎远比批评者所认为的更为深刻。本文试图重新评价西塞罗的政治哲学的价值。西塞罗在他最重要的政治哲学著作《论共和国》一、正义的起源—西塞罗的《论共和国》与柏拉图的《理想国》《论共和国》的题目和它本身的对话体形式,都提醒我们注意到柏拉图的《理想国》,因为拉丁词respublica和希腊词politeia的含义几乎对等。探明西塞罗看待柏拉图《理想国》的态度,对理解他在《论共和国》中意图实现的论证目标颇有助益。在论证方式上,二书有一处重大差异:在《理想国》中,最终的结果是对话者们抵达了言辞中的最好城邦———它只存在于构想而非现实中;相反,在《论共和国》中,对话者们找到了现实中的最好城邦———即他们眼前的罗马共和国柏拉图探寻并创造了一种国家,与其说想实现它,不如说只是向往它———它是面积最小的国家之一,以致于不可能在现实中存在,但在其中,我们可以了解政治事务的本质(ratiorerumcivilium)。这段话也为研究《论共和国》提供了线索因此,遵照加图的范例,我的讲述现在要追溯到“罗马人民的起源”,因为,我确实很乐意使用加图的话。然而,如果我向你们表明,我们的罗马是如何产生、发展、成熟并最终成为一个强大的国家,会比遵照柏拉图作品中的苏格拉底的范例———即我自己创造一个国家———更容易完成我的任务。正如这段话中所反映的,斯基皮奥说,把罗马当作例证的做法比柏拉图自己创造一个国家更容易。我们不应忘记,《论共和国》中的对话者们都是爱国的罗马人《理想国》中苏格拉底在谈到正义问题时说,城邦是“大写的人”,所以为了了解正义,他将审视正义的城邦而非正义的人,因为人很渺小而城邦却包罗万象。但在西塞罗看来,柏拉图的城邦还不够大,他要利用最大的国家———罗马共和国,正义最有可能存在其中。参照《斯基皮奥之梦》(“SomniumScipionis”)的注释者马克罗比乌斯(Macrobius)的观点,我们也能发现以上这种差异柏拉图的《理想国》和西塞罗的《论共和国》之间最大的区别在于,柏拉图发明了一个共和国(republic),而西塞罗描述了一个共和国;柏拉图讨论共和国应该成为什么样子,而西塞罗讨论共和国从古至今实际上应该如何建立。由此可见,相比于柏拉图,西塞罗的原创性在于他的论证方式,另一位主要对话者莱利乌斯明确指明了这种原创性:这时,莱利乌斯说:“我们确实注意到了这一点,而且还注意到,你在自己的讨论中加入了一种新的风格,在希腊人的著作里,这种风格从未出现过。”接下来,莱利乌斯进一步解释了这种原创性:那位杰出的热爱智慧的人不过,无论西塞罗和柏拉图的论证方式有何不同,他们的论证目标却保持一致。在评价柏拉图的《理想国》时,西塞罗也介绍了自己的做法:然而,至于我,只要我能实现我的意图,我会遵循那些和柏拉图相同的原则,不过,不是利用想象中的影子般的共和国,而是利用一个真实而且非常强大的国家,就像使用指示棒那样,向你指出每一种政治善恶的根源。西塞罗不断强调,他遵循的原则和柏拉图相同,他们都关注什么是最好的政体,差异仅仅在于论证方式不同。在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看来,最好政体的建立有赖于一些理想条件,因此,它不一定会实现。他们认为,现实中的最优情形是达到各种有可能实现之情形的最有利条件———这些最有利的条件是指有可能实现而非最理想的条件,例如,良好的气候条件、健康的民众和适当的人口密度等等。反之,如果建立最好政体的条件是所有人都很有才智,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会说,这个条件不可能实现。那么,在最好政体的问题上,西塞罗的观点如何呢?他是否认为,早期罗马拥有最好的政体?这个问题对于理解《论共和国》来说至关重要。二、罗慕路斯的死与未受教育的农民在《论共和国》中,西塞罗精妙的修辞和辩证技巧在他描写罗马起源神话的过程中表现得淋漓尽致。在析读这则神话时,我们不应仅根据文本的字面意思,就认为罗马王政时期具有神话传说性质。事实上,西塞罗本人也意识到了这类传说(比如关于罗慕路斯之死的传说)中的不合理因素,而有意肃清其中的迷信成分。在卷二开头,斯基皮奥首先证明了罗马的正义和善:当大家对此表示赞同时,他这段话体现了西塞罗的论证特点。首先讲述罗慕路斯的神圣起源,说他是战神之子;然后在段尾交代了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并强调说:“现在由传说进入事实。”“传说”这个词对应的拉丁语原文是fertur,也有“据说”的意思。“由传说进入事实”当然说明,以上描述不是事实———这几乎否认了罗马是以正义方式得以建立的一般认知。通过上述分析可知,西塞罗先是有意把罗马的起源和发展理想化,后又逐渐削弱这种理想化。接下来,卷二第5段据说(Dicitur),在实现这些辉煌的功绩之后,倘若能得到有利的占卜结果,罗慕路斯就计划建立一座新城并建立一个共和国。至于说到他对城市的选址,这对于任何一个想建立长治久安的国家的人来说,都需要最仔细的谋划,罗慕路斯做了极为明智的选择。Dicitur也是“据说”的意思。罗慕路斯被描写成一位极其明智的建国者,他凭借无与伦比的智慧做出了选址等决定。只不过,这段话也是传闻。上述文本表明,对罗马最好时代的记载并非从始至终都以确定的实际信息为基础,而仅仅靠口耳相传。另一处证据在卷二第14~23段,其中讲述了萨宾国王塔提乌斯(TitusTatius)在塔提乌斯死后,当罗慕路斯重掌所有管理权之时,尽管他曾联合塔提乌斯,共同挑选了最杰出的人组成国王议事会———出于对他们的热爱,这些人被称为“元老”———而且,当他把人民分为三个部族之时(以他自己、塔提乌斯和卢库摩[Lucumo]塔提乌斯死后,罗慕路斯仍旧依仗元老院实行统治。这段话中有一个似乎令人震惊的暗示:塔提乌斯的继任者有弑君的嫌疑。那么,罗慕路斯是否也死于诸如弑君之类的不幸事件呢?需要找出有关罗慕路斯之死的叙述,在卷二第17段:就这样,罗慕路斯在执政的第三十七年,为我们的共和国建立了两个卓越的根基———占卜和元老院———之后,他的伟大成就使人们产生一种信念:当他在一次突然的日食期间消失之后,人们把他归入天神之列;事实上,只有在德性方面享有盛誉时,人们才会永远铭记有德之人的这种形象。同样地,这里出现一个问题:关于罗慕路斯的神话是事实还是传说?在下文中,斯基皮奥强调,关于罗慕路斯的神话是讲述事实,因为当时罗马的文明程度相当高,以至于迷信的故事没有可信性……这里,西塞罗改变了意见。在古代,人们不会相信这类迷信的东西,但随着文化程度的提高,他们居然要相信这类传说了。况且,罗慕路斯的神话还是出自一个未受教育的农民之口。那么,在罗慕路斯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呢?我们得知,面对罗慕路斯的死,在试图消除自身所有嫌疑的元老们的鼓动下,普罗库卢斯(Proculus)首先,在这段话中,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罗慕路斯已经成神;“据说”(fertur)表明这个故事仅仅是一种传达。其次,声称见过罗慕路斯成神的人是个未受教育的农民。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普罗库卢斯不仅单凭自己的见闻进行描述,还受到元老们的鼓动———这些元老很有可能是杀害罗慕路斯的元凶。所谓无风不起浪,西塞罗对罗马历史的叙述颇具讽刺意味。随后,在第23段中,斯基皮奥明确讲到罗马的建国者和元老们的敌对关系,所以,罗慕路斯很有可能沦为这种敌意的牺牲品:罗慕路斯的元老院———元老院由最优秀的人组成,国王本人对显贵们非常尊重,称他们为元老,称他们的儿子们为贵族———在罗慕路斯死后,企图不设王位而由它自身来统治国家,但是,人民不同意这样做,他们怀念罗慕路斯,不断要求由国王来治理国家。综上所述,有关罗马起源的神话疑窦重重,西塞罗在不断质疑这个秩序的完美性。可是,罗马既然已经建成,传播这些怀疑的信息就势必会引起混乱;所以西塞罗认为,在讲述罗马的起源时,应当充分利用现有的条件,并向其中有效地注入正义的元素,以达到美化现实的目的。这种正义甚至未曾真正出现过。西塞罗很有可能认为,罗马共和国是由某种机运、错误和时而含有智慧的决定混合起来而建立的,他就身在其中。事实上,西塞罗只把罗马当作论证的样本,而非视为最好的政体。况且,从本质上讲,最好政体出现的可能性必然存在。直到西塞罗生活的时代,罗马政体或许是实存的最好政体,却仍有需要改进的地方。《论共和国》中设置的对话时间尚且比西塞罗的写作时间早一百年,而斯基皮奥又追溯到比当时的对话时间更早的某个时间三、混合政体:理想国家的存如果有人认为,在《论共和国》中,西塞罗意图回到过去完美的罗马,那么,这种观点就完全误解了他的论证目标。造成这种误解的一个重要原因是,这种观点混淆了“最好的”(optimus)一词的含义,这里有必要对此作出澄清。《论共和国》卷二第66段说:至于说到我以我们的国家为例,那不是为了规定什么是最好的政体(optimumstatum)———因为,这一点即使没有实例也可以做到———而是为了以最伟大的国家为例,实际确定我所思考、所谈论的政体的实质。《论共和国》洛布本的译者凯斯把optimumstatum译为“理想的政体”(idealconstitution)卷二所讨论的罗马也并非是一个理想的国家,而是一种典范。罗马作为例证的主要功能在于,除了提供一个让人模仿或者避免的典型外,还提供了理论上能够预测的可实现的情况。简而言之,罗慕路斯是建国者的典范,苏佩布(TarquiniusSuperbus)是僭主的典型。在罗马不断发展的过程中,混合政体是它力图实现的目标,而混合政体中的构成要素可被追溯到罗马建立之初。在罗慕路斯统治的时期,罗马政体中的贵族要素已经存在,贵族阶层对王权的制约作用被不断强调我觉得,在你叙述了其他国王的统治之后,我将看到一个完美的共和国(perfectamrempublicam)呈现在面前。同样,此句中的perfectam并不是“理想的”,而是指“完善”或“成熟”的共和国。接下来,对话的发言者说总之,从现存的文本来看,斯基皮奥认为,混合政体是最好的政体形式;随后他还证明,罗马本身验证了珀律比俄斯的政体循环理论,并说明,在罗马的发展过程中,个人的智慧和先见所起的作用胜于历史的必然性和机遇。相反,他的言论中没有任何关于理想国家的讨论。因此,西塞罗从未说过,罗马早期曾经拥有理想的政体———即混合政体———故我们必须回到过去;而是说明,过去我们拥有过混合政体,现在我们也依然拥有这种政体。公元前129年的罗马———即对话的发生时间———面临巨大危机,情况甚至在西塞罗生活的时代日益恶化了。在西塞罗看来,既然罗马仍然拥有最好的政体形式,那么,造成罗马衰落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呢?在《论共和国》卷一第69段中,斯基皮奥给出了答案:导致罗马衰落的根源并非在于混合政体,而是在于治理国家的政治家的德性值得注意的是,《论共和国》仅有一处例外:在卷二第64至65段中,对话者们谈到了适用于所有国家的理想政体。然而,此时的对话语境是如何为国家立法四、理想国家的讨论和理想政治的转向《论共和国》共有六卷,现存几乎完整的卷一,还有卷二大部分内容和卷三、四、五的一些片段,卷六则完全佚失在现存文本中,讨论政体类型的对话主要集中在卷一、卷二和卷三。除了上文已经分析过的相关现存文本外,需要格外注意各卷接近佚失部分的谈话内容。首先,卷二末尾接近佚失的部分有一处明显的转折,但这处转折并非转向对理想国家的讨论,而是停止讨论任何国家类型,转而探讨抽象的正义概念。其次,在卷三中,对话者们再次转向对三种单一政体的分析,并略微修正了前一天对话(即卷一和卷二)的结论,最终形成共识:如果统治阶层正义,任何政体都能运转良好;相反,如果统治阶层不义,无论统治者是少数人、多数人还是一人,这个国家都不能被看作真正意义上的共和国然后,卷五和卷六讨论最好的公民———即完美的政治家(rector)。值得注意的是,政治家和政体类型的问题密切相关。不过,从卷六已恢复的内容可知,完美的政治家未被当作理想国家的一分子来对待,因为完美政治家的职责之一是始终警惕骚动和暴乱综上所述,根据《论共和国》的现存文本,西塞罗并未把罗马视为理想的国家,佚失的部分也没有恰当的位置来建立这种形象。无论西塞罗如何赞扬罗马共和国过去的辉煌,这都不是他所论证的重点。《论共和国》权威校勘本五、《论共和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