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义庆《世说新语》的编辑思想

刘义庆《世说新语》的编辑思想

在魏晋和南北朝的书籍编纂中，有一本值得特别注意的书，即记录人物的轶事。这类小说在魏晋南北朝比较兴盛,如河东裴启的《语林》,东晋郭澄之的《郭子》,南朝宋刘义庆的《世说新语》,梁沈约的《俗说》等都出现于此时。其中成就最大、影响最为深远的当属宋临川王刘义庆编撰的《世说新语》。南宋董棼在刊刻《世说新语》的题中说:“宋临川王义庆采撷汉、晋以来佳话,为《世说新语》,极为精绝,而犹未为奇力。”明嘉靖吴郡袁耿在《世说新语序目》中指出:“尝考载记所述晋人话言,简约玄澹,尔雅有韵。世言江左善清谈,今阅《新语》,信乎其言也。临川撰为此书,采棳综叙,明畅不繁。”由此可见,《世说新语》不仅具有很高的史学价值,而且其文学价值也令人称道。尽管我们称《世说新语》是一部志人小说,但是实际上它是一部编辑作品,是编者在一定的史料基础上编辑而成的,它的成书蕴含了丰富的编辑思想,这也是它之所以能够影响深远的重要原因之一。一、从刘义庆的生存期来考《世说新语》主要记录了汉末至东晋时期士人阶层的逸闻轶事和言行举止,全面反映了当时士人阶层的生活和思想状况。对于该书的编者,学界还没有定论,现在主要有两种看法,一是认为它是由临川王刘义庆主编而成于众手,持此观点以鲁迅为代表。他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说:“《世说》文字,间或裴、郭二家所记相同,殆亦犹《幽明录》、《宣验记》然,乃纂辑旧文,非由自造;《宋书》言义庆才词不多,而招聚文学之士,远近必至,则诸书或成于众手,未为可知也。”曹之在《〈世说新语〉编纂考》中也支持这一观点。另一种观点认为《世说新语》是由刘义庆一人编纂,持此观点以《世说新语研究》的作者王能宪为代表,同时古代大部分的著书目录也都把刘义庆作为《世说新语》的编纂者来看待。其实,无论是哪种观点,都无法否认临川王刘义庆在该书成书上的编纂之功,尤其是他作为主编在发凡起例、审选定稿等方面所起的作用。因此认识刘义庆的生平和思想,对全面把握《世说新语》的成书是很有意义的。刘义庆是梁武帝刘裕之侄,长沙王刘道邻之子。《宋书》中说他“为性简素,寡嗜欲,爱好文义,才词虽不多,然足为宗室之表。”可见他比较爱好文学,曾著有《幽明录》三十卷、《集林》二百卷等。《宋书》中还称他“招聚文学之士,近远必至。太尉文淑,文冠当时,义庆在江州,请为卫军谘议参军,其余吴郡陆展、东海何长瑜、鲍照等,并为辞章之美,引为佐史国臣。太祖与义庆书,常加以斟酌。”如果说《世说新语》是成于众人之手的话,他所招聚的文学之士应该在其中有抄纂之功,尤其是陆展、鲍照、文淑诸人。《世说新语》的编纂时间最早始于元嘉十年(433年)左右。原因有二:一是书中所录人物最晚者是谢灵运,而谢灵运卒于元嘉十年。按照古书记人记事不选生人这个惯例,该书编纂时间最早应该始于此年。二是据《宋书》和《南史》记载,刘义庆从元嘉九年开始担任荆州刺史、平西将军诸职位,正是在这一时期,陆展、袁淑、何长瑜等大批文士才开始来到他的周围。因此此书如果成于众手,编纂的时间也应该不早于元嘉十年。刘义庆卒于元嘉二十一年,因此,此书的编纂时间应该在元嘉十年到元嘉二十一年之间。由于时间久远和传播过程中的变化,历代对《世说新语》的卷帙和门类的记载也不甚相同。卷帙有十卷、八卷、六卷和三卷等之说,内容的分类也有三十六门、三十九门等之说。现在通行的是由宋代晏殊整理、董棻刊刻的三卷、三十六门本。二、第三,这是建立在魏晋景观基础上的新时代风气象宋高似孙在《纬略》中指出:“宋临川王义庆采撷汉、晋以来佳话,为《世说新语》。”这是说《世说新语》是采辑旧文的结果。鲁迅先生也说《世说新语》是“乃纂辑旧文,非由自造”之书,是在采辑旧文的基础上编辑而成的。从旧文轶事到自成新体,一定有某种思想予以指导,否则,难以自成新体。总结一番而后探知《世说新语》的编辑思想主要有以下三点:(一)采掇综叙、提供借鉴的编辑目的由于史料缺乏,尤其序跋已经散佚,我们现已无法找到对刘义庆编辑《世说新语》目的的具体表述。但是,大致可以通过两个方面来揣测《世说新语》的编辑目的:一是本书所反映出的作者的思想倾向,二是时代的风尚。《世说新语》记载的主要内容是汉末魏晋以来士人的言行举止。这些言行举止虽然各不相同,但总体上都表现出一种共同的时代风尚和追求,即求真情、尚脱俗、任自然、贵玄理。无论是其中的谈玄名理之风、品评鉴人之事,还是醉酒任性之情、忠孝贤淑之义等,都是这一时代精神的表现。现在人们常将这一时代风尚和追求称为“魏晋风度”或“魏晋风流”。李泽厚在《美的历程》中指出:“《世说新语》津津有味地论述那么多的神情笑貌,传闻逸事,其中并不都是功臣名将们的赫赫战功或忠臣义士的烈烈操守,相反,更多倒是手执拂麈,口吐玄言,扪虱而谈,辩才无碍,重点展示的是内在的智慧,高超的精神,脱俗的言行,漂亮的风貌。”鲁迅先生在《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中对魏晋风度也做了解释。表现魏晋风度或魏晋风流可以说是《世说新语》的主题。从主题内容反映出的编者态度来看,刘义庆对求真情、尚脱俗、任自然、贵玄理这一时代风尚是高度肯定的和赞赏的。例如,他对谈玄名理之风不惜笔墨,反复摹写,采掇综叙。由此推测此书编纂的目的是表彰魏晋风度,为当时士人的品鉴学习提供典范。鲁迅先生曾认为,《世说新语》可看作一部名士的教科书,恐怕也是基于这样的考虑。(二)分类系事、以小取胜的编辑体例《世说新语》的编辑思想还表现在其编辑体例的确立上。《世说新语》的编辑体例有两点特色:一是分类系事,二是以小取胜。所谓分类系事,是指全书共三卷,分为三十六个门类,内容以门类来划分。三十六个门类分别是:德行、言语、政事、文学、方正、雅量、识鉴、赏誉、品藻、规箴、捷悟、夙惠、豪爽、容止、自新、企羡、伤逝、捿逸、贤媛、术解、巧艺、宠礼、任诞、简傲、排调、轻诋、假谲、黜免、俭啬、汰侈、忿狷、谗险、尤悔、纰漏、惑溺、仇隙。士人的逸闻轶事基本上是按照这三十六个门类来分类的。比如,刘伶裸裎纵酒的故事归入了任诞之中,王羲之坦腹相亲的故事归入了雅量之类中。分类系事的编辑体例,使得整部书的内容结构明确,条例清晰。另外,不同门类的内容多寡不同,如言语、文学、赏誉和品藻的故事在全书中数量最多,分别是108、104、156和88篇,这又使得整部书的主次分明、轻重明显。如此就形成了一个条例清晰、层次明确的图书内容结构体系。当然,三十六类的类目并不都是与内容一一对应,其中也有作品归类不当、不尽合理的地方。但从总体上看,这一分类体系是富有特色的。所谓以小取胜,是指《世说新语》所选故事篇幅短小精悍,引人入胜。《世说新语》所选故事的篇幅以小著称,字数最多的也不超过250字,多为几十字成篇,少者甚至十几字成篇。尽管故事篇幅短小,但在人物形象刻画和内在精神表现上都形神兼具、惟妙惟肖,读后令人称奇道妙。试举两例来看,“伤逝”中有这样一个故事:“王子猷、子敬俱病笃,而子敬先亡。子猷问左右:‘何以都不闻消息,此已丧矣。’语时了不悲。便索舆来奔丧,都不哭。子敬素好琴,便径入坐灵床上,取子敬琴弹,弦既不调,掷地云:‘子敬,子敬,人琴俱亡!’因恸绝良久。月余亦卒。”这个故事仅一百零六个字,就把王徽之痛悼王献之的真情写出,而且字字珠玑,异常感人,令人痛绝。再有“赏誉”类中有这样的故事:“王公目太尉:‘岩岩清歭,壁立千仞’。”仅用十八个字就把王导眼中的王衍用比喻的手法逼真地呈现出来,形象地刻画出了王衍超凡脱俗、清拔俊秀的精神气质,活灵活现,真实可感。需要指出的是,《世说新语》采用分类系事、以小取胜的编辑体例,并非创造而是对此前这类图书编辑体例的延续。东汉桓谭《桓子新论》中言:“小说家合丛残小语,近取譬论,以作短书,治身理家,有可观之辞。”这里的“丛残小语”和“短书”其实正是当时小说通行的体制。早于《世说新语》的《新序》、《风俗通义》等所记载人物轶事的篇幅也比较短小。《风俗通义》的体例是卷下有题,题下有门目。可见,《世说新语》的编辑体例思想是有一定历史继承性的。另外,确立这一编辑体例与编者的编撰目的也不无关系。上面已经指出,刘义庆编辑《世说新语》的目的并不在记录人物的故事本身,而是通过“志人”为当时的士人提供一个学习借鉴的范本。这也影响到该书的编辑体例,“志人”的关键是传达人物的内在精神,因此无需长篇叙述人物故事,短小精悍的篇幅在表现人物的精神上更自由灵活,也更便于编者不拘一格,取材选例。而采用分类系事的体例,恐怕是出于便于士人学习的考虑。(三)以史为本、剪裁运化的编辑方法《世说新语》虽为志人小说,但具有很高的史学价值,其中所记大都为真人真事。其后《晋书》的内容就大量采自《世说新语》。《世说新语》的史学价值就在其编辑方法是以史为本。诚如鲁迅先生所说,它是“乃纂辑旧文,非由自造”之书。它所取材的旧文,又“大抵如史传文片段”,是真实的历史记载。据王宪能《世说新语研究》一书观点,《世说新语》的材料来源主要有三个方面,一是与《世说新语》同一类型的志人小说,如西晋郭颁的《魏晋世语》,东晋裴启的《语林》等;二是当时的史书,如《魏书》、《魏略》、《晋阳秋》等;三是当时的杂史,如《名士传》、《高士传》、《逸士传》等。《世说新语》正是在这些材料的基础上,进行选材、加工润色而成的。因此,从这个角度来讲,《世说新语》是名副其实的编辑作品,它具有较高的史学价值就在于它有创作基础,是以史为本的。以史为本的编辑方法还不独构成《世说新语》对后世的重大影响。《世说新语》之所以在史学价值和文学价值上光彩熠熠,受人青睐,还在于其在编辑过程中非常得当和高超的剪裁运化之术。概括地讲,在编辑过程中,它主要采用了以下几种方法:一是缩写,二是扩写,三是改写。缩写就是对原材料的压缩和简化。试看一例,《言语》门类第66篇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王长史与刘真长别后相见,王谓刘曰:“卿更长进。”答曰:“此若天之自高耳。”这个故事可能取材于《语林》。《语林》是这样记载这个故事的:“仲祖语真长曰:‘卿近大进。’刘曰:‘卿仰看邪?’王问何意?刘曰:‘不尔,何由测天之高也。’”两相比较,我们看出,《世说新语》的故事是在《语林》故事的基础上缩写而成的,但是经过缩写之后,故事的表现力更强,去掉了王长史的疑问和刘真长的反问,更加突出了刘真长回答问题的灵敏和机智,两人的对话也更富神韵。二是增加润色。试看一例,《忿狷》门类中记载了王蓝田性急食鸡子的故事:“王蓝田性急,尝食鸡子,以箸刺之,不得,便大怒,举以掷地,鸡子于地圆转未止,仍下地以屐齿蹍之,又不得,瞋甚,复于地取内口中,啮破即吐之。王右军闻而大笑曰:‘使安期有此性,犹无一豪可论,况蓝田邪。’”《语林》对此故事的记载则寥寥数语:“王蓝田食鸡子,以箸刺之不得,便大怒,投于地。”通过对比,我们发现此则故事《世说新语》的记载较之《语林》更为详赅,使用了增加润色之法,增加了对鸡子(鸡蛋)掉地、王蓝田的动作的描写,还增加了王右军的评价。经过这一编辑,王蓝田急躁的性格更加突出,尤其王右军的评价画龙点睛,在反衬对比的评点中对王蓝田的性格做进一步的描写,使得对人物性格的刻画达到栩栩如生的境地。三是改写或者说是综合。改写是对原材料更高程度的加工完善,可用缩写,也可用扩写,也可两者兼而用之。试看一例,《文学》类43篇则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殷中军读《小品》,下二百签,皆是精微,世之幽滞。尝欲与支道林辩之,竟不得。今《小品》犹存。”据余嘉锡《世说新语笺疏》,这则故事可能取材于《高逸沙门传》和《语林》的记载。《高逸沙门传》只记载了殷浩能言名理,想求教于支道林而不得。《语林》则记载了王右军劝说支道林不要去与殷浩辩理的故事。因此,《世说新语》在编辑过程中运用的是综合改写之法,在原材料的基础上经过加工改写,使得故事更具体和圆转。当然,无论是缩写、扩写还是改写,都是现代编辑常用的编辑方法。问题是,如何使作品朝着完善的方向发展,《世说新语》是有很多地方值得借鉴和学习的。三、关于编辑体例在魏晋南北朝的志人小说中,《世说新语》影响最大。南齐的敬胤和南梁的刘孝标先后为之作注,其中犹以刘孝标《世说新语注》详博而流传最广。到了唐代,《隋书·经籍志》在著录此书时已将刘义庆的《世说新语》和刘孝标的《世说注》放在了一起。《世说新语》的编辑影响表现在它确立的编辑体例和高超的剪裁运化之术上。《世说新语》之后,仿照其编辑体例而编纂的图书也很多,如唐刘肃的《大唐新语》、宋王谠的《唐语林》、孔平仲的《续世说》、明李绍文的《明世说新语》、清吴肃公的《明语林》和章抚功的《汉世说》等等,无一不是仿照《世说新语》分类系事、以小取胜的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