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性别书写当代女性成长的困境

超越性别书写当代女性成长的困境

从八个世纪到上个世纪世纪，铁凝以其独特的视角撰写了《玫瑰门》、《无雨之城》和《大浴女》等长篇文章，重点关注女性视角和女性成长经验的性别描写，旨在表达女性生存的社会条件、一般命运和女性成长的痛苦。铁凝冷静而清醒地揭示出女性生存、成长困境的真相,不仅书写女性的创伤体验,而且在不期然间消解着女性于社会进步中彻底获救的叙事。在第三部长篇《大浴女》中,作家将视点从对女性自身弱点的揭露转移到对女性内在灵魂的自省上,尤其是对人性恶的一面的揭示与思考上,这无疑是对《玫瑰门》中司漪纹形象写作的一种延续。作品描述了女性在经历亲情、友情、爱情中的成长,让女性在成长中不断地对自身人性进行反思与批判,以期实现女性的自我救赎,自我超越,最终获得人性自我升华的可能。也是铁凝继《玫瑰门》之后再度表现出的令人震惊的洞察与冷峻,和她对女性命运所进行的深刻的质询与探索。从某种意义上说尹小跳与唐菲构成了小说《大欲女》中女性的复调叙事。前者﹙尹小跳﹚因为仇视母亲越轨而“谋杀”了母亲越轨的产物——私生女尹小荃,随之而来的是在内疚于同母异父的妹妹尹小荃的死中成长的女性,一个绝望地试图在自我惩罚中求得精神解脱的人。在铁凝特定的叙境中,尹小跳无从摆脱历史成长中留下的债务,她必须背负历史而面对现实,无论她怎样逃离或无视这份债务,它都会以猝不及防的方式纠缠你、击中你,而妹妹尹小帆就好像是这段历史债务的合谋者,不时跳出来折磨她业已疲惫的神经,只要一有机会就揭小跳的疮疤。后者﹙唐菲﹚则是在女性生命的起点就撞碎在女性的命运上了,于是试图逃离孤女这一宿命,不惜毁灭自身游走在一个又一个男性中苦苦挣扎的女性。这是两个沐浴在社会和历史中的女性,她们各以自己的艰辛成长构成了一部关于女性生存、女性成长的历史图景。一、《大浴女》中的负罪感尹小跳与唐菲从小建立的友情属于姊妹情谊,她们为了仇恨共同的“敌人”——小跳的母亲章妩和唐菲的舅舅走到一起,两人第一次见面,尹小跳的脸上就被唐菲甩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唐菲骂小跳的母亲章妩不要脸,勾引她舅舅时,尹小跳虽然很委屈,但她原谅了唐菲,因为唐菲没有了妈,而且是唐津津老师的女儿,何况唐菲也没有骂错,这也是她心中隐隐的痛。后来两人成了好朋友,再加上小区的另一个同学孟由由,三个少女经常聚在一起欣赏《苏联妇女》中的故事、服饰,并操办、品尝美食,享受着70年代虽然贫乏却依然不乏美好的自由自在的少女时代。尹小跳是作者关注,极力塑造的成长中的女性,当年同母异父妹妹尹小荃的落井就像是一个共谋,唐菲头天晚上掀掉井盖,第二天当尹小荃朝井口走去时,尹小跳不仅没有阻止,而且拉住了准备阻止尹小荃前往井口的尹小帆的手,眼睁睁看着尹小荃在自己面前“消失”,尽管她们都想掩盖一个不光彩的事实,但在以后成长的岁月中罪恶感却挥之不去,从此她在潜意识中认定自己是谋杀尹小荃的凶手。当她大学毕业,为了从学校调到出版社,为了维护自身的清白选择了让好朋友唐菲出卖色相,唐菲也因为当年尹小荃死的阴影牺牲了自我的尊严偿债于尹小跳,这又使得尹小跳内心产生了一种无法摆脱的负疚感。这双重的负罪感折磨着已经成年的尹小跳,所以她才对前男友方兢的为所欲为拼命地原谅,就让方兢对她不忠,不负责任,对她随心所欲地讲述他的恶心艳史。也能容忍妹妹尹小帆的刻薄与非难,长大后的尹小帆很自私,一旦虚荣心得不到满足就歇斯底里挑毛病大闹,没本事收拢丈夫的心就到处撬自己姐姐的男朋友,尹小帆也有谋杀的内疚感在心里,她缺乏尹小跳的直面惨淡人生的勇气,不过是想通过非难尹小跳来转嫁自己的道德危机。尹小跳似乎就是怀着受虐的心理来承受这一切,尹小跳面对罪恶感到了灵魂的不安,在成长的过程中开始不断地自我反省、自我赎罪,以此来洗涤罪恶,当她忏悔最痛苦的时候也是她精神最轻松的时候,只有怀着赎罪的心理才能对人类和自己产生超长的忍耐。三人沙发是尹小荃生存过的象征,而唐菲显然就是尹小荃长大的化身,只有唐菲的死才能证实尹小荃的消失,当唐菲患癌症永远离去时,尹小荃也才彻底从沙发上消失了。唐菲临终前在尹小跳左脸颊上留下个吻印,这个吻印里面也有唐菲共谋尹小荃的难言之隐,她临终前想说出自己的罪过,但没能说出来。这个吻印在尹小跳对陈在勇敢地说出心中的罪恶感时消失了,尹小荃和唐菲两姊妹原谅了小跳,她的脸颊复变得光滑而匀净。尹小跳试图逃离内疚的阴影并追求幸福,和老男人方兢分手后,她拒绝了美国青年麦克的求婚。在对自己惩罚若干年后,终于和建筑师陈在真心相爱了,她碰上了一个在这世上怜惜她、疼爱她的另一半。陈在医好了她心中的罪恶感,负疚没有了,她沉浸在爱情中,甚至开始了婚礼的准备与筹划,当她终于脱去一切盔甲要迈进幸福殿堂之时,万美辰出现了,这个极爱丈夫陈在的前妻,为了博得陈在的爱,不惜亲近、模仿尹小跳来接近自己所爱的人,其人可怜,其情可叹。当陈在与万美辰离婚后,她伤心欲出国远走加蓬之时,尹小跳突然大彻大悟,比爱情更重要的是十年夫妻感情间的一种惦记,决定归还陈在。尹小跳和陈在是爱到极致的一对,为了不给陈在的妻子万美辰留下痛苦,也不愿再看到一个家庭的破裂,给自己造成一种谴责,尹小跳最后选择离开陈在,体现了长期的自我救赎中女性灵魂上的一种升华和净化。《大浴女》中另一难忘的女性是孤女唐菲。唐菲成长中的痛苦,来自灾难岁月中的无情“湮没”﹙私生女﹚及“爱的权利遭到剥夺”,唐菲在北京经历了母亲的批斗会及母亲的受辱自杀来到了福安市的舅舅唐医生身边。这个失掉母亲,没有父亲的孤女她多么渴望有一个威风凛凛的男人护卫着她,就像父亲宽大的怀抱一样,所以不管是白鞋队长还是舞蹈演员她都接受了,可他们并没有带给她爱与幸福,白鞋队长﹙小混混﹚对她粗鲁地霸占,而舞蹈演员则在唐菲怀孕后拿了块男士手表将还是学生的无助的她推出了家门。唐菲最后的难堪却由舅舅唐医生来承担,当舅甥二人在手术室里抱头痛哭之时,他们彼此原谅了对方,舅舅因为外甥女拖累,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结婚生子,而唐菲恨舅舅与尹小跳的母亲来往并生下私生女尹小荃。后来舅舅与医院某护士的偷情暴露而从医院烟筒上跳下去,唐菲彻底成了孤女。她多么盼望有个爸爸出现,有个温暖的怀抱可以投入,渴盼一份久违的亲情,但她的悲剧命运已然在文革中开始,也依然在历史中延续。进了工厂以后,渴望有一个温暖家的唐菲已与现实和解,终于不乏温情也不乏负疚地接受了小崔这个庸常却善良的男人,打算好好过日子。小崔是同一车间的翻砂工人,也是真心喜欢她的,但小崔却在婚后受不了闲言碎语而对唐菲动粗,逼着唐菲作践自己,其人可怜而又可悲,当小崔在外头有了另外的女人时还是唐菲成全了他。唐菲是一个疲惫孤独、身心交瘁的都市女性,她无法抵达自己所梦想的父亲、爱人的怀抱,她又是一个先天的悲剧人物,天门在她未出世时就已经永远地对她关闭了,作为都市的穿行者与无家可归的放逐者,女性写作已不再将女性人物获救的希望寄予男人或历史的进步。唐菲不是一个掖着藏着的人,即使在患性病治疗的时候也敢打电话暴露自己的病情,使得医生和患者们惊愕不已。在肝癌晚期,医生让家属来医院告知病情时,可是唐菲的家属在哪里?她从小就是她自己的家长,她是她自己的妈,她是她自己的爸,她做她自己的主。唐菲最后游走在男人中,似乎堕落了,她开始报复以她为色的男人们,她在妻子、情人及更多种未明的概念与名分中沉浮,备受蹂躏和打击。男人把她当作公用的情人对待,最终还是对爱情和男性产生了幻灭。男权社会给唐菲造成的更多的是一种无家可归、无父可认、无夫可嫁的精神虐杀,文本深刻揭示了女性真正的精神创伤的根源以及女性在解放道路上的艰难跋涉。二、死亡成为女性文学的神圣不可侵犯唐菲的母亲唐晶晶是北京灯儿胡同小学的高年级数学老师,祖父出任过日伪时期的教育部长。这种家庭出身决定了她在文革时期命运的悲惨,她是美丽的,无疑也是纤弱的,她的出场虽然只有一次——在北京灯儿胡同小学的批斗会上,挂着流氓大牌子的唐晶晶被勒令交代唐菲的父亲是谁,但仅仅这一次已经悲壮不已,足以令人震惊,让尹小跳终身难忘。如果不是保护年幼的唐菲,唐晶晶绝不会去当众吃屎,如果不是出于对唐菲的父亲的挚爱,我们难以想象在文革那个疯狂的年代,她也绝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生下私生女——唐菲。作者在这个走向死亡的女性身上赋予了浓郁的神秘感和牺牲精神,把她的死写得既凄凉又悲惨。她美如精灵,但不是这个世界的主宰,死亡便成了女性生存困境和超越困境的极端表达。为了庇护唐菲父女,唐津津老师最后选择了自杀,这也许是能庇护女儿唐菲的最后方式了。与此相反,唐菲的父亲——一个出色的男人,而且已有家室,唐菲的母亲为了不耽搁他的宏大前途,和他分了手,独自生下唐菲,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唯一盼望的就是也许有一天他会主动打听她们母女,但她们从来没有被打听过,这个男人就像从人间蒸发了。“女人生下来就注定是受苦、忍耐的,又是卑贱的。光荣的事业总是属于男人,辉煌的个性也总是属于男人。岂不知女人在孤寂而艰苦的忍耐中,在人性上或许早早地超过了男人。”文本也打破了父权文化中的神圣母亲神话,毫不容情地揭露了母亲身上的自私、无能、甚至丑陋。尹小跳的母亲章妩借口眩晕症从农场回到福安市家里,后为了逃避回农场的劳动改造而装病﹙通过引诱唐医生获得了病假条﹚,躲在家里跟唐医生偷情,却从没关心过尹小跳姊妹,也没发现女儿小帆掉了门牙,她甚至一次也没问过大人不在的半年里,两个幼小的女儿是如何过日子的。她的大脑常常是既不够用来关怀别人,也不够用来分析自己。自从章妩跟唐医生来往并生下了私生女尹小荃,尹小跳对母亲充满了怨恨,距离和漠视充斥了她和母亲章妩的全部关系,从内心声讨母亲对家庭的背叛贯穿着尹小跳的全部生活。章妩默默承受了尹小荃的死及丈夫尹亦寻理直气壮的终身不原谅和残忍的报复。她为了赎罪,为了挽回丈夫的心,她在花甲之年冒着巨大的风险整容,换来的只是丈夫的冷漠、讥讽。她用了后半生漫长的生命历程来忏悔,自我救赎,可以看到失足母亲在男权社会中命运的悲哀、晚景的凄凉,尹小跳直到若干年后在商场克里斯汀.迪奥柜台前看到两个时髦装束的中年女人羞辱业已衰老、因整容而日益难堪的母亲之时,终于原谅了母亲赶上去解围,内心也升起从未有过的一种关怀和护卫的渴望。由此看来,现代女性文学写作中母性缺陷已成为作家的主题之一,当代作家意欲拆除的恰恰是父权文化强加于女性的诸种虚伪的文化品格。而只有当女性从那些沉重而虚伪的文化品格中解脱出来回复本真,才有可能显示人格的至真,才可见出女性自我反思,乃至走向脱胎换骨的可能。三、女性对于女性的精神教育“不同于张洁、戴厚英们,在铁凝的作品中,没有可甚放入心灵圣坛的完美的男性,没有一个男人能作为令女人‘不能忘记’的爱情记忆而使之获救。不同于她的同代人,铁凝作品中找不见对男子汉的渴求,对孱弱的现代男性的失望与怨憎”。甚至没有‘在同一地平线’上的性别间的角逐。文艺界名人方兢居然靠青年女性尹小跳的爱情来拯救自己的身心,这个经历过文革苦难的老男人一旦从苦海中解脱出来,就开始了向社会、向人类疯狂地讨要本能。方兢的反复无常、荒唐放纵都在名人的幌子下蒙蔽了尹小跳,其实方兢谁也不爱,他爱得就是他自己。男性无疑在此充当了弱者、自私者、迫害者形象。铁凝笔下的男性角色已与经典的男性角色大相径庭,其共同的特征是敏感、无力与脆弱,尽管他们可能是博学、潇洒的,但同时又呈现为某种人格的残缺,因脆弱而易受伤害,他们不断屈服于现实,屈服于现实的挤压或诱惑,却难于直面、承担甚至吞咽这屈服的苦果,于是他们成了这现实中与女人同样承重而易折的,如果他们熬过劫数而未曾碎裂,那么他们将畸变为社会垃圾般的“废物”。仿佛只有毁灭,如果不是生命的毁灭,便是灵魂的毁灭——无耻的苟活与堕落,被牺牲的永远是女人,无论是作为被弃者还是参与者,在铁凝这里,这显然不是所谓“男人的喜剧”表演,它更多的是某种社会真实境况的显现,某种令人作呕却无奈的真实人生。勘破罩在理想男性头上的光圈,现实中的男性和女性一样有喜怒哀乐,有软弱、自私甚至猥琐的一面,对这一切的发现是与女性精神的成长和自身的逐步坚强同步的,女性在精神断乳时及断乳后的失落、无助和彷徨,然而不经过一个痛苦的蜕变过程,女儿难以成长为真正成熟的女性。尹小跳最后醒悟了她对方兢的爱,英勇地为他做出一切牺牲,到头来发现那并不值得,终于大彻大悟,开始了自我价值和人生命运的主题思考。尹小跳不仅窥破了现代女性的历史命运,而且以每一根神经体味着现代女性的历史命运,以及一份现代女性的生命体验,一种无名无语的彼此分裂的女性生存境况。一个女人的独白,一份不为外知、亦不为外人道的隐秘,一缕追忆中的怅惘,她懊悔因为赎罪就对自己不负责任,爱上了方兢这个根本不值得爱的老男人。铁凝通过对女性自身近似残酷的自省与解剖,对男权文化给女性设置的“天使”角色进行了解构来唤起女性的自觉和独立意识,最终达到对抗父权文化压迫的目的。逐渐长大的唐菲对父亲的思念与想象却从没停止过,“有时候她觉得父亲就是北京,北京就是父亲,有点儿清高,有点儿优雅,有点儿厚道,有点儿平和,她愿意推测不是父亲抛弃了她们母女,而是父亲根本不知道母亲怀了孕,她就在内心最荒凉的时候还替她那不曾谋面的父亲做着开脱,这开脱术给她那荒凉的心地带来了几分暖意。她的生活中可能已经不再有爱,仅剩了一点微小如芥心,一点点,她要千年不变地把它保留下来,留给那个给了她生命的男人。”快要高中毕业的唐菲为了逃避下乡插队,靠着来学校招工的戚师傅进了铸造机械厂当了一名翻砂工人,俞大声是唐菲所在的铸造厂的厂长,当唐菲去找厂长换工种时,凭着血缘关系她本能地感觉到眼前的俞大声就是她的亲生父亲。她还没来得及验证,病魔缠住了她,当尹小跳接受已到肝癌晚期的唐菲最后的请求,去见已官运亨通成为副省长的俞大声时,尹小跳讲述了唐菲的悲惨身世及其艰难的成长经历,明明看见这个男人落泪了,但俞大声为了仕途、官位却否认了与唐菲的父女关系,小跳非常失望,感到了这个男人的冷酷与罕见的克制力。唐菲永远没有等到爸爸的到来,当唐菲在病床上弥留之际,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门口,她多么盼望“父亲俞大声”的出现。唐菲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美女,她的嘴从来没有让男人碰过,她渴望用一张洁如婴孩的嘴去亲吻父亲,感激他给了她生命,这是唐菲心中的一个信仰,我们在人性的痛楚中替唐菲和她母亲唐津津感到不值。尹小跳站在即将离去的唐菲病床前,体味到那种深刻而无言的创痛感与弥散其间的一种心酸。这是女性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