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我的父亲

怀念我的父亲张致松生命如疾驰而过的火车，以飞快的速度奔向人生的终点。那消逝的岁月虽在指尖天天滑过，但在心中的有些事、有些人终身难以忘怀。尤其是生我养我的父亲张先怀，他老人家的大恩大德应永恒铭记。父亲离开我们已经二十九年了，他是1988年6月5日（农历四月二十一）去世的，迄今为止，恰好是他老人家华诞一百周年。我望着挂在墙上的遗像，不禁潸然泪下，心情十分沉重，对父亲的怀念之情，顿时油然而生。父亲瘦瘦的瓜子脸，腮骨突起，一双深邃的眼睛，一副善解人意的慈祥面容，显得很憔悴，满头银丝。他老人家生前烟瘾特别大，烟龄五十多年，抽了这么多年的烟，很显然咳嗽非常厉害。但他越咳越抽，由于这样恶性循环，导致父亲整天不是咳嗽，就是气喘，再加上喜欢唠叨，家里一天到晚都是不和谐的气氛。儿女们见家里如此景况，也不好发作，只有在心里忍着。记得有一年年底，家里准备过年，我买来了红纸，就在父母住的房间门上写下了这样的对联：〃天天吵，吵走祸单行；日日哼，哼来福双至”。父亲看过这副对联，心里非常清楚，知道儿女对自己唠叨不满，又不好公开反对，只能借助对联来发泄怨气。父亲看着房门上贴的对联，哭笑不得，只好苦笑了一下。年过以后，父亲拉着我的手，指着对联竟凄怆地说：“儿啊，庄子曾说过：’死生为昼夜’，生固可欣，死亦坦然。生生死死，不过是自然规律的一个程序而已。‘云散水流去，寂然天地空’，没有什么可悲观的。我悲的是我这辈子命如黄莲苦，谁也不懂我的心。”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父亲如此的伤感，当时的心情就像被打翻了的五味杂瓶，心灵受到了强烈的震撼。我立即端来了板凳，扶父亲坐下，自己也端来了条凳子，与他面对面的坐着。我爷儿俩第一次冷静的坐的在一起开始了促膝谈心，父亲把他的身世细细地向我娓娓道来。父亲小时候进过私塾学堂读书，极富天赋，不仅能写得一手正楷的毛笔字，而且珠算精打娴熟。以至后来，在父亲二十六七岁时，方村老街有好几家店铺老板请父亲做账房先生。在父亲做账房先生期间，那时正是国内抗日的高潮时期。具体的说，一九三八年五月份，当时新四军南下，深入到江南敌后创建抗日根据地，谭震林同志率领三支队移至南陵、芜湖、繁昌等作战前线。六月初，国民党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顾祝同，电令新四军配合上官云湘三十二集团军加强南陵、芜湖沿青弋江一线防务；命三支队五团接替国民党川军一四四师，驻守青弋江畔红杨树、白沙圩、马家园、金家阁一带的防线。支队司令部和团部都设在西河镇珩理如下的王村，约半月后支队司令部移至南陵蒲桥。三支队到达南芜地区后，一面协同川军作战，一面发动广大农民建立南芜抗日根据地。根据地位于南芜两县边境的马园、金阁、十连、埭南等地，距敌伪大本营芜湖近百里。四周河流纵横，境内沟渠密布，水草茂盛，芦苇丛生，没有陆路与芜湖相连，不利大部队行动，而有利于游击活动。同时这里又是鱼米之乡，物产丰富，是建立抗日根据地最理想的地方。新四军到达南芜边境后，立即动员群众，宣传抗日，很快形成了抗日高潮。在这样一个历史的特定环境下，南芜地区地下工作的新四军领导干部林柏松，通过熟人介绍找到了在方村账房算账的父亲，要他做地下交通员，父亲欣然同意。自此以后，父亲就以一个地下工作者的身份，与林柏松保持单线联系，一面做账房先生，一面从事地下秘密活动。父亲在陶辛、埭南、保沙、十连、周皋、政和、清水、易太等地，深入虎穴，摸敌情、传情报，遇到敌人就扮成农民模样，走进水田和当地农民一道拔草；有时乔装打扮商贾，收购菜籽、稻谷、小麦。父亲时常为了摸清一个情报，晚上不敢进村投宿，只好在野外就宿，埭南的芦苇滩经常是父亲的宿营地。父亲在南芜地下党人的领导下，走村串户，宣传革命道理，唤醒民众，发展地下组织。父亲由于能写会算，还会打双枪，人又精明，是当时中共南芜地下一带的传奇人物。父亲与南芜游击队队长、家住埭南的宦首根曾经一道出生入死共事过多年。记得一九四八年夏天的一个夜晚，南芜地下组织接到上级指示，要南芜游击队一中队潜入陶辛楼麻，准备夜袭国民党驻扎在方村粮站守护粮食的伪军。在执行这次任务途中，由于方村方塘的周立波叛变告密，使得这次任务不仅没有完成，父亲还不幸被捕。父亲被抓进方村粮站伪军住所，进行了鞭笞酷虐的审讯，但他大义凌然，矢志不渝，严守地下党组织秘密。敌人经过六七天的审讯，没有从父亲嘴里得到一点儿地下组织的信息，就日夜派伪军监视，监督父亲劳动。父亲在方村粮站伪军处劈柴挑水、搬运麻袋，干些杂役，有时也要父亲做粮食入库记录，但绝不允许回家，更不允许家人探视。一九四九年一月，带着淮海战役战斗硝烟的我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第三野战军及四野一部，以百万之师乘胜前进，饮马长江，威摄江南，拉开了渡江战役的序幕。南芜区游击队遵照皖南地委的指示精神，立即开展做好迎接大军渡江的各项准备工作。这时，南芜区地下交通站又派人来秘密联络父亲，并指示父亲要不惜任何代价，将伪军守护的粮食数量和伪军敌台的位置摸清。父亲将生死置之度外，利用自己在伪军干杂役的身份，通过多种渠道，想方设法，终于将情报搞到手，传递到南芜区地下交通站。南芜区地下组织获得情报的第二天深夜，就指示南芜游击队一中队配合游击队夜袭伪军守护的粮站。南芜游击队队长宦首根率领游击队一中队潜入粮站，在父亲暗地的协助下，一举捣毁伪军敌台，缴获了方村粮站所有库存的粮食。上级指示父亲不能暴露身份，继续做潜伏工作。4月人民解放军渡江前夕国民党王牌军20军担任沿江南岸芜湖、漕港、三山等地的防守任务，其军部和133师、134师的402团就驻守在芜湖县城，途经欢墩和将军墩，这里便成为他们的军事重地。23日,134师师长李立介发现由湾沚到宣城的几个重点地点已被解放军占领，即向杨干才报告。24日拂晓，杨干才率国民党20军及133和134师由方村向宣城撤退。父亲就在这支溃退的部队里，一路上，父亲都在寻找机会，准备伺机逃脱。伪军逃到湾沚里面的一条小山道上，父亲与押送的敌军先搭讪，然后说要小便，趁敌人放松警惕，迅速钻入树林深处，这才逃脱了魔窟，回到家中。自此以后，父亲一心从事农耕，只想—家人在一起过着安稳的生活。1950年冬，中共在全国范围开展了镇压反革命运动。运动打击的重点对象是土匪、特务、恶霸、反动会道头子和反动党团骨干分子。在那种政治生态环境下，乡农会天天派人找父亲谈话，要父亲找出证人，或拿出证件来证明自己当年在南芜区地下组织任交通员的情况，否则就按反革命分子论处。母亲是个大字不识一个农村妇女，又没见过什么世面，见父亲天天被人叫走，就吓得把父亲所有的证件和照片找出来，一把火焚烧了。当父亲想到要拿证件和照片作佐证材料时，就跑回家翻箱倒柜，却怎么也寻找不到了。找人作证，谈何容易？那个时候，父亲的一切行动已经被监视，不许外出。在家里怎么能找到证人，再说当时都是单线联系，而且人名也都是化名。父亲找不到证明材料，上面就定性为反革命分子，蒙冤入狱，饱受磨难。从此，父亲失去了人生自由。1953年季春的一天，皖南军管区驻芜办事处派来了俩个人，来到方村乡政府查找父亲，得知父亲住在圩内长生坝，立即就叫划私渡的小木船直接送到我家。俩人说明了来意，要请父亲出山到皖南军管区驻芜粮管处从事粮食管理工作。父亲当时很犹豫，因为家里有祖母、夕卜婆、两个姐姐、大哥，母亲又身怀二哥，七八个人的大家庭，每天都要张口生活，如果离家出走，担子就一下子落在怀孕的母亲一人身上，怕母亲扛不住，就没答应。隔了三五日，粮管处又派俩人来做父亲的思想工作，要父亲丢掉家里的一切顾虑，和他们一道去粮管处，父亲那个时候仍然思前想后、顾虑重重。又隔十天左右，粮管处再次派人来找父亲谈话，要父亲服从上级安排。母亲得知当场又哭又闹，生怕父亲再次离家出走，假如有个三长两短，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人以后怎么生活？她一个妇道人家，要带这么多孩子，种田耕地没有负重的劳动力，轻一把重一把的活谁来做？母亲死活不让父亲离家。而父亲呢？当时也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认为自己多年在外不顾家，没有一点功劳，反而受过两次惩处，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觉得在家种田安稳踏实，就拒绝了驻芜粮管处的邀请。这下就惹麻烦了，粮管处的主要领导大发雷霆，就直接下文到地方政府，要地方政府管制父亲，好好改造。这一年的下半年，全国掀起了“三反五反运动”，父亲在劫难逃，理所当然的成了专政对象，又成了“四类分子”。接着是十年浩劫的文化大革命，父亲被打成“牛鬼蛇神”。在那个政治是生命线的年代里，其子女也受到了牵连。大哥、二哥、姐姐在生产小队不能参加民兵和共青团活动；我在学校读书，积极要求入团组织简直是一种非分之想。家庭成员人人遭到了成分不好的歧视，有关政治活动一律不允许参加，入团、入党、入伍参军更是一票否决，没有政治资格；间接的亲属也受到了牵连，如家住陶辛镇的三姑家的第二个儿子金宝到了服兵役的年龄，满怀喜悦的报名参军，通过体检身体合格，但在政审时由于舅舅头上戴有坏分子帽子，不得应征入伍。金宝对父亲怀有刻骨之恨，自此再也没有叫过舅舅一声。更可恶的是那些红卫兵/小将还要对父亲进行殴打、监禁、强迫劳动等非人的摧残，对我家住所也实行了〃抄家〃搜查，家里的墙壁上贴满了批判父亲的大字报；父亲如果有事外出，必须早〃请示”，晚〃汇报”，走亲戚也要请假，说到某某地去了，干什么事？小队队长向大队汇报，大队干部进行登记，不得在外过夜。文革时期，是个愚昧无知的年代。父亲每天起早要站在大路口挂牌，晚上批斗，白天还要参加义务劳动改造；有时还要被红卫兵拘押着游街或穿越乡村，经常被戴上高帽、颈挂胸牌，牌上写着坏分子某某，弄得人如鸡犬一样的狼狈，政治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可想而知，家里的生活是如何的艰难，人的精神又是何等的压抑、痛苦和恐惧。十载春风化雨，喜见山花烂漫。十年动乱的文化大革命结束，三起三落的邓小平再次复出，父亲头上的坏分子帽子才被摘除，命运多舛就此结束。父亲政治上虽获得了新生，但蒙冤仍未昭雪。母亲在世时常常后悔的对我说，她烧毁了父亲的证件，拖了父亲的后腿，给父亲带来了后半生的痛苦；也烧掉了儿女们的美好前程，更是把这个家庭推进了火坑二十多年。母亲还告诉我，她烧掉了父亲最珍贵的一张照片，那时父亲年近不惑，在南芜区地下交通站，一位姓滕的新四军为父亲拍的黑白半身照。父亲身穿新四军戎装，头戴军帽，双肩斜挎双枪，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父亲一生所受的磨难，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他的身心浸润在苦水中几十年，平日笑容的背后掩饰着一条长长的泪河。他曾经幻想过的梦，碎了一地，却无法捡起难怪父亲的烟瘾特别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