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琦注《李太白文集》考论

王琦注《李太白文集》考论

清代学者王敬之的《李太白全集》和李长吉首首诗的编排被称为清代学者的集合，是研究“二李”诗的重要参考。瞿蜕园、朱金城的《李白集校注》不仅以王琦注本为底本进行校勘,且“注文中以王琦注本征引最多”(1);郁贤皓的《李白选集》其编年注释也以参考王注为主(2);安旗的《李白全集编年注释》也以王本为底本,亦是注文征引最多的注本之一,其编年亦广泛参考并征引了王琦的《李太白年谱》(3);詹锳主编的《李白全集校注汇释集评》虽欲“超越王注并取代王注”(4),然未被学界认可。至于王琦集注的《李长吉歌诗汇解》,亦是后人笺注补正的底本与参考资料,如叶葱奇注本《李贺诗集》,铃木虎雄的《李长吉歌诗集》,刘衍的《李贺诗校笺证异》,王友胜、李德辉注本《李贺集》,以及吴企明的《李长吉歌诗编年笺注》等都曾参考王琦注本。可见王琦在中国注释学史上应占有一席之地,然而学术界对于王琦的生平经历及其注释学成就并没有形成全面、深入、系统的认识,因此笔者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对王琦的生平经历加以补证,并梳理分析其注释文本,总结其注释原则与注释特点,揭示其注释学成就所体现出的乾嘉朴学风气。一王氏家谱考证王琦不仅因注释“二李”诗闻名于文学史,还因整理刊刻《慎斋遗书》等中医文献而知名于医学界。关于王琦的生卒年,医学界早已根据《慎斋遗书序》中的记载推断而知,但是文学界对王琦的生平经历则所知甚少。程国赋、蒋晓光的《清代王琦生平考证》一文以《慎斋遗书序》、《(民国)杭州府志》为依据对此问题进行了初步的考证。(1)笔者在查阅文献的过程中,还发现了王琦的《清贻堂剩稿》一卷(2),此书在《(民国)杭州府志》卷九十二中有著录(3)。《清贻堂剩稿》附有王琦的传记材料——《琢崖公传》,这为我们深度了解王琦的生平经历提供了更为详尽的文献依据,原文兹录于下:从曾叔祖载庵公,讳琦,原讳士琦,字载韩,一字载庵,号琢崖。高伯祖圣如公仲嗣也。初,圣如公艰于嗣,年六十余始举子曰士麟,迨举公年已七十有四。公少孤,刻意力学,年十九游邑庠,二十授室,二十三而哀弦中断,无续胶志。及母氏弃养,并决意进取,日以书史自娱。赵先生松谷公者,公胞姊婿也,知公才,聘公同注《王右丞集》。遂馆其家,与其弟谷林、意林两征士学问相尚,迭长敦槃之会。松谷旋抱西河戚,遗孤在襁褓,以家政属公。时公兄以谒选,卒于京师,犹子俱幼。公经纪两家,如晋谢宏微承叔母命抚孤,一钱尺帛莫不登记,无纤毫误。公既协注《右丞集》,复注《李长吉歌诗》,又辑《医林指月》若干卷,公故兼精岐黄也。公慨《李供奉文集》之注未尽善也,于是梦寐太白于千载之上,搜遐剔隐,以发难显之情,越三十年始镂板问世。其友人齐氏息园、杭氏堇浦、赵氏意林为之序,杭《序》略曰:“吾不敢谓载庵之学果什倍太白,孝辕博极群书,而载庵能掇其瑕砾,即谓之什倍于孝辕可也。”又曰:“载庵早鳏,阒处如退院老僧,空山道士,日研寻于二氏之精英,以其余事而为是书。”观此公固精深二氏,不必谈元注典,第以现身说法而已。是集于乾隆三十七年诏征遗书,为浙省大吏采进,编入四库全书。初,公配林儒(4)人之卒也,有以绵后嗣进者,公曰:“人患修名之不立,子若孙非能传我者。”公长余先大父仅二岁,叔侄情最契。每念先世文献无征,因辑太仆公文集,名曰《清贻堂存稿》,若既散而仅存也。又偕先大父辑宗谱,刻《琅琊文略》二卷。岁乙未,余与族兄纪躔重任其事,读公诸记载,原原本本,无分毫或爽,知公用心良苦,有公(5)于宗族,良厚矣!公性孝,甫周岁而圣如公见背,故终身以不获奉养为恨。事母徐太安人,依依孺慕,二十余年,未尝一日远离。恭兄抚侄,胸无城府,律己节俭,亲串中有急难,未尝置之膜外,其好义又如此。箕坐一室,左丹右铅,手不停披。诗文澹远,有放翁笔意。其注述无书不考,无史不搜,必一一叩其出处,无纤悉疑而后已。寿七十有九,生卒年月日时详谱内,葬显圣鸣祖墓侧。余与公同居社坛里老屋七世矣,公卒时,余年十七,故能详也,谨传如左。此传乃王氏后人王相在编辑《绣水王氏家藏集》时自《琅琊家乘》录入,可惜《琅琊家乘》无从觅得。这段写入王氏家谱中的《琢崖公传》是考查王琦生平经历的重要资料,出自王琦的侄曾孙王台之手。王琦去世时王台年已十七,其所作传记应比较可信。由《琢崖公传》可知王琦的主要经历:王琦出生时父亲已七十四岁高龄,周岁丧父;二十岁时娶妻林氏,二十三岁而鳏,后终生未曾续弦;母亲徐氏去世后,王琦便应邀坐馆于姐夫赵殿成(即松谷公)家,协助赵殿成笺注《王右丞集》;自赵殿成丧子(赵秉恕)、兄长王士麟卒于京城后,王琦为两家经营家政,钱帛账目清晰无误;所注《李太白全集》于乾隆三十七年(1772)被采入《四库全书》;王琦兼通医术,致力于辑刊医学典籍,影响较大者主要有《慎斋遗书》及丛刊《医林指月》,中医学界对王琦生平的介绍多依据此文献(1);他还与侄子共同辑录伯父王益朋的文集《清贻堂存稿》,并辑刻宗谱《琅琊文略》二卷。关于王琦的字号,《慎斋遗书序》与《琢崖公传》的记载稍有出入,《慎斋遗书序》为“号縡菴”,“縡菴”二字与“载庵”通,《琢崖公传》中“载庵”则是王琦的字,究竟是号还是字,尚不能确定。《慎斋遗书序》的作者赵树元与王琦关系非同一般,《序》中所云“先王父松谷公”即赵殿成,“先王父”即已去世的祖父,可知赵树元就是赵殿成的孙子。(2)赵殿成是王琦的“姊婿”,故而赵树元称王琦为“舅祖”。赵树元就是《琢崖公传》中所云的“遗孤”,亦《(民国)杭州府志》所言“孤孙在襁褓”(3)者。另外,王琦注释的《李太白全集》卷四、卷八、卷十二、卷十六、卷二十、卷二十四、卷二十八、卷三十二、卷三十六卷首均有“赵树元石堂较”之语,《李长吉歌诗汇解》“外集”亦有此语,可见赵树元曾参与过王琦这两部书的校订工作。王琦长期坐馆赵家,关系如此密切,故而赵树元《慎斋遗书序》中的材料比较可信。王琦以其律己无私的品行与博大精深的学问得到了赵氏家族的尊重,而赵家的藏书条件也为王琦潜心学问提供了便利,《琢崖公传》中与王琦“学问相尚”的谷林、意林即时称“二林”的赵昱、赵信兄弟,皆好藏书,筑有“小山堂”藏书楼,藏书达数万卷之多,这无疑为王琦读书注述提供了有利条件。王琦醉心书籍,博览群书,“上下古今,旁及青乌演禽,蓍筮、云篆、贝叶之文,兼收并览,孳孳至忘寝食。”(4)从而对文学、佛经、医学等方面兼通,这对一位注释家而言尤为重要,赵殿成笺注的《王右丞集》中的佛典注释便出自王琦之手。《琢崖公传》中说王琦“诗文澹远,有放翁笔意。”(5)可惜现存的王琦诗文极少,《清贻堂剩稿》仅收录其序文三篇(《李太白集辑注自序》、《李长吉歌诗编注自序》、《清贻堂存稿序》)、诗二首。就诗歌创作而言,笔者仅见此二首,弥足珍贵,故录于下,以方便研究者:意林赵君赐诗过奖昌谷诗解因次原韵用志感谢疏慵不惯(6)事侯王,日为编摩两鬓苍。章句漫追韩太傅,异书难访蔡中郎。长愁错谬同燕说,那意流闻到锦堂。惭愧荷君昌歜嗜,赠言珍重岂能忘。次和意林再用前韵试(7)教谁能继素王,清才时复降穹苍。雄夸(8)天宝骑鲸客,藉甚元和奉礼郎。讽兴真堪趋大雅,奇音允合奏明堂。鲰生解诂殊毛郑,只作烟云过眼忘。这是王琦答谢赵信的和诗,诗风典雅清隽。《李长吉歌诗汇解》卷四附录有二人的四首唱和诗,王琦的《李长吉歌诗汇解》编注完成后,赵信以诗相赏,题曰《琢崖王君编注李长吉歌诗落成用同林倡石韵以奖其美》,王琦以上述第一首和之,表达了注书之辛劳以及谦谢之意;赵信复以《琢崖次韵见答谦谢再用前韵寄之》,王琦便写下了上述第二首和诗回复,评价了李白、李贺之诗才,表达自谦之意与淡泊之志。(1)民国时期杨锺羲的《雪桥诗话三集》曾提及王琦注李长吉诗一事,并引用了“章句漫追韩太傅,异书难访蔡中郎”之诗句。(2)综合《慎斋遗书序》和《琢崖公传》可知:王琦(1696-1774),原名王士琦,字载韩,一字载庵,号琢崖,晚年自称胥山老人,钱塘(今浙江杭州)人;终生汲汲注述,自甘寂寞,致力于诗文注释及医书的整理刊刻;为人俭素尚义、清介自守,正如赵信所评:“天情孤洁,有林处士之风,惟汲汲以著述立身后名。”(3)杭世骏说他“阒处如退院老僧、空山道士”(4)。王琦的人格风范与治学精神令人钦佩,对其生平经历的深入了解有助于我们进一步探究他的治学特点与注释学成就。二王麻黄的“持论平正”与“持论平正”齐召南评价王琦《李太白全集》曰:“持论平正,其辑三家,去短从长,援引本本原原,斟酌至慎。”(5)“持论平正”体现了王琦客观理性的注释原则,只有持论平正,才能以求实公允的态度扬弃前代注本,澄清其牵强附会之说,谨慎地考证与阐释作品。这一原则,不仅表现在王琦对“李杜优劣”论的反思与论证中,而且还表现在他的注释文本中。(一)王充对“扬李”、“抑李”者的选择中唐以后,李杜优劣之争未曾消歇,这不仅影响到对李杜诗歌的美学批评,也对李杜诗集的注释产生了影响。相对而言,于李诗研究的负面影响更大一些,因为杜诗之阐释与接受发展至清初已经非常深入,而李诗似乎总是被遮蔽在杜诗接受的阴影之下,乃至扬李者在阐释李诗时难免失于公正,乃至牵强附会。现代学人对“李杜优劣”的争论和“李杜优劣论”的研究一直持续不断,其实,王琦已经对这个问题进行了比较全面的梳理和研究,他将前人评李之语辑为《丛说》一卷(6),其中涉及李杜之争的资料比较全面,他在《序》、《跋》中对“李杜优劣论”进行了冷静客观的反思和比较全面的论证。王琦在《序》中将“李杜优劣论”者分为三类:“左右其袒者”包括“扬杜”者与“扬李”者两类,还有“两持其平”的中立者。他分析了这三者的分布情况及其特点,认为扬杜抑李者约占十之七八,其特点是:“评杜则多恕辞,多过情之誉,评李则多深文而索垢”(7)。王琦在《跋》中又对“毁誉多过其实”的“扬李”、“抑李”者择其要逐一驳斥,既未偏袒李白,亦未神化杜甫,而是态度中肯地“平情”论之。首先,指出“扬李”者的三个主要依据:李白为郭子仪解脱刑责以成中兴之功;辱高力士之举气盖天下;李白的《清平调》、《宫中行乐词》得《国风》讽谏之体。王琦从实际情况出发,认为“皆节外生枝”,“杳无当于诗人之本意”,“不但有悖于温柔敦厚之教而已。”(8)对“扬李”派言过其实的过度阐释提出批评,显示了客观求实的诠释态度。其次,对“抑李”者的两种论调进行批评:一是因李诗中言及妇人与酒者十之有九而断定李白人品污下;二是王室多难时李诗中依旧豪侠任气、花月狂醉,与杜甫忧国忧民不可同年而语。王琦认为前者不明唐时女伎侑酒之风俗,至于后者,应从诗歌自身的创作特点和李杜不同的创作个性、人生经历等方面去理解。最后,王琦对“扬李”者附会穿凿、钩深索隐的做法提出批评,他们往往因为杜甫有诗史之名而“择李集中忧时悯乱之辞,而捃摭史事以释之,曰此亦可称诗史”(1),因杜甫有一饭未尝忘君之誉,“则索李集中思君恋主之句,而极力表扬,曰身在江湖,心存魏阙,与杜初无少异”,“此其意不过欲搘抑李者之口,而与之相抗。”(2)这种以杜诗的接受倾向为标准来阐释李诗的做法是盲目而又缺乏理性的,因此,王琦注书时的一项重要工作就是清理附会穿凿之说,力图荡涤“一切偏曲泛駮之说”(3)。赵殿成赞赏王琦云:“论诗必因其自然之势,而不好为钩深索隐之言,以求苟异于人。”(4)对于注释家来说,一部注书往往倾注大量心血,甚至投入几十年的精力,在评论或注释中往往因个人感情而溢美褒扬、曲为回护,甚至穿凿附会,过度阐释。王琦注释《李太白全集》的出发点非常明确,《序》中表白自己注李是因为李诗注本传世太少,希望自己的注本“将与杜注诸家之善本并传艺苑,而为新学之津梁。”(5)尽管王琦以半生之力成就此书,但并没有走向“扬李抑杜”的极端,而是选择了“李杜并论”的原则与立场,表明了探求李白歌诗“情性之真”、人品“是非之实”的解读方法:“尽去一切偏曲泛驳之说”、“深溯其源流,熟参其指趣,反覆玩味于二体六义之间”、“考其时代之治乱,合其生平之通塞”。(6)简言之,就是涤除穿凿附会,回到文本,知人论世。(二)巧言令色,清谏之体王琦对前代注本的评价与引用同样表现出“平正”客观的态度,既未妄加讥评,亦未抬高自己,而是实事求是地分析前人注本,谦逊地表明自己的得失。在《李太白全集》中,古赋部分的校注主要参考了元代祝尧的《古赋辨体》,诗歌主要参考了南齐杨齐贤注的《李翰林集》、元代萧士赟删补杨注而成的《分类补注李太白集》、明代胡震亨的《李诗通》三家注本。王琦在《序》中表明此注本吸取了三家成就,“承三子之后”,“蔓柞繁芜,补增阙略,析疑匡谬,频有更定”,“以竟三子之业也”。(7)《跋》中还对严羽、杨齐贤、萧士赟、胡震亨等人的注本之承传得失进行了客观分析,褒贬自有分寸。赵信高度评价王琦《李太白全集》曰“一注可以敌千家”(8),但王琦却对赵信说:“此书之释事忘意,动有无穷之憾。”(9)坦言自己注李的遗憾乃“释事忘意”。除杨、萧、胡三家注本外,王琦还广泛参考了历代诗话、笔记、书信、史传、文集、序跋等材料,搜罗之广、用力之勤,由第三十四卷《丛说》亦可见一斑。注解中引用较多的有《唐诗解》、《唐诗纪事》、《苕溪渔隐丛话》、《沧浪诗话》、《诗人玉屑》以及黄庭坚、徐祯卿等人的评论。在广泛材料基础上,王琦辨别三家之注,汇集三家之长,订正三家之误,剔除其附会穿凿之言,并补其疏漏。以萧注为例,其“隐讽”、“谲谏”之阐释过于穿凿,如《宫中行乐词八首》之八萧注云:“《清平调词》、《宫中行乐词》,其中数首全得《国风》讽谏之体,……是时明皇有声色之惑,多不视朝,故因及之也。言在于此,意在于彼,正得谲谏之体。”(10)对此王琦批评说:“萧氏此说甚凿,使解诗者必执此见于胸中而句度字权之,则古今之诗无一而非讥时诽政之作,而忠厚和平之旨,盖于是失矣。尤而效之,几何不为谗邪之嚆矢哉。”11卷五《清平调词三首》中王琦再次阐明了萧氏这种巧词曲解、拟议前人辞外之旨的危害。实际上,王琦《跋》中所批评的“扬李”派论调中,萧氏堪称代表,只不过王琦未点名批评而已。除萧注外,对杨、胡注谬亦有驳正,如卷二《古诗五十九首》其一对杨注的纠正,卷八《秋浦歌十七首》其十一对胡注的批评。王琦辩驳前人时比较审慎,如果证据充分,王琦就直接指明旧说之误,比如《秋浦歌十七首》之十四“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之句,“炉火”究竟为何物,杨注以为炼丹之火,萧注以为渔人之火,王琦细味诗意,认为二火俱不能照及天地,否定了此二说;胡注认为是山川藏丹处,每夜必发火光,王琦因其不能确定地理位置而否定了此说;王琦参考《唐书·地理志》,得出结论:“秋浦固产银、产铜之区,所谓‘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者,正是开矿处冶铸之火,乃足当之。”(1)此说一出,此诗便开始被接受为描写冶炼工人的诗篇,郭沫若《李白与杜甫》(2)在此基础上对这首诗作了进一步的阐释,当今注本亦多从此说。如果对前人观点有疑问但又没有充分的理由证明其失,则下语极慎重,如《古诗五十九首》其二十对萧本的分章有疑虑,王琦据韦縠《才调集》的选录文本以及《朱子语类》卷一百四十中所云李诗“多为人所乱”(3)提出自己的猜测,但不能确定,遂云:“今姑仍萧本,俟识者再为定之。”(4)王琦的《李长吉歌诗汇解》对前代注本同样采取了客观审慎的态度,他在《序》中说:“余集所见诸家笺注,删去浮蔓而录其确切者,间以鄙意辨析其间。有竟不可解者,多因字画讹舛,难可意揣,宁缺无凿,期于不失原诗本来面目。”(5)王琦之前,清初姚文燮的《昌谷集注》最为显著,姚氏《序》中云:“贺之为诗,其命辞命意命题,皆深刺当世之弊,切中当世之隐。”(6)何永绍《序》中认为姚文燮乃“善于以诗为史者也”(7),宋琬亦对此大加褒扬(8),“以史证诗”是姚注的主要特点,可见清初注诗的“诗史”化倾向。姚文燮在追究史实方面有其令人信服的成绩,但篇篇索隐附史未免过于极端,反而不合常情,偏离诗人本旨。卷一《秦王饮酒》,姚氏认为此诗“以秦王追诮”德宗(9),王琦首先从地理角度肯定姚注正确之处,然后分析“追诮”说不合常理,指出这种阐释方法有害于把握原诗。再如卷一《蜀国弦》,姚文燮认为此诗主旨为:“贞元十一年,裴延龄谮陆贽于帝,因贬贽为忠州别驾。贺盖即蜀弦之哀,想蜀道之难,为迁客伤也。枫香美丹心也。”(10)贞元十一年李贺年仅六岁,姚文燮此说未免牵强,而王琦注释此诗时仅以一般拟乐府诗题作解,可见其“宁缺勿凿”的态度。从姚注与王注的不同可见注释之学自明末清初发展至清中期的变化,其深层原因与时代政治环境影响下考据之风渐渐盛行的学术背景不无关系。对三家之外的解诗观王琦同样采取了客观审慎的态度,比如卷四《高轩过》一诗,王定保的《唐摭言》认为李贺七岁所作11,此说影响较大。王琦对这首诗“自注”12中所涉及的韩愈、皇甫湜官职年代进行了考证,认为李贺作此诗时年已弱冠。但是,王琦并未完全肯定此说,原因是对“自注”材料的可靠性不敢完全确定。朱自清在其《李贺年谱》中考订此诗作于元和四年,时年李贺二十岁,否定了《唐摭言》“七岁作”之说13,与王琦的考证思路、结论是一致的。有许多注家,尽管其成就是建立在前人注释基础之上的,却往往过分批评前人,甚至诋毁前人以抬高己注,而王琦对前代注本的评价客观公允,对己注得失自知,不仅没有回避自己注李白时“释事忘意”的遗憾,而是力图克服这一点。比如《李长吉歌诗汇解》,其注解不仅“释事”,而且“释意”。《秋来》首联注曰:“秋风至则桐叶落,壮士闻而心惊,悲年岁之不我与也。衰灯,灯不明者。络纬,莎鸡也。其声如纺绩,故曰啼寒素,或曰络纬。故是蟋蟀鸣则天寒而衣服事起,故又名趣织。《诗疏》‘趣织鸣,懒妇惊’是也。啼寒素,犹趣织云。”(1)后三联注曰:“苦心作书,思以传后。奈无人观赏,徒饱蠹鱼之腹。如此即令呕心镂骨,章锻句炼,亦有何益?思念至此,肠之曲者亦几牵而直矣。不知幽风冷雨之中,乃有香魂愍吊作书之客。若秋坟之鬼,有唱鲍家诗者,我知其恨血入土,必不泯灭,历千年之久,而化为碧玉者矣。”(2)将李贺前途无路、寄情著述却无人知赏的绝望心情阐释得淋漓尽致,可谓深得诗人之旨。再如卷二《金铜仙人辞汉歌》注云:“本是铜人离却汉宫花木而去,却以衰兰送客为词,盖反言之。又铜人本无知觉,因迁徙而潸然泪下,是无情者变为有情,况本有情者乎?长吉以‘天若有情天亦老’,反衬出之,则有情之物见铜仙下泪,其情更何如耶?至于既出宫门,所携而俱往者,惟盘而已,所随行而见者,惟月而已。因情绪之荒凉,而月色亦觉为之荒凉。及乎离渭城渐远,则渭水波声亦渐不闻。一路情景,更不堪言矣!”(3)衰兰送客、铜人泪下,化无情为有情,自铜仙之视角切入其情绪体验,感受其辞汉时的所见所闻,以反言、反衬手法烘托出铜仙凄凉落寞的心境。李贺诗心之深沉婉转,与王琦解诗之细腻入微,堪称相得益彰。王琦又引司马温公《诗话》:“李长吉歌‘天若有情天亦老’,奇绝无对,石曼卿对‘月如无恨月常圆’,人以为勍敌。”且曰:“(王)琦细玩二语,终有自然勉强之别,未可同例而称矣。”(4)可见王琦在涵咏李贺诗歌时颇下了一番功夫!可以说,王琦在《李贺歌诗汇解》中弥补了自己“释事忘意”的缺憾,显示出他对李贺的良苦诗心与诗歌艺术的深刻体悟。三从客观虚实来看,王力注引之清,是在考索与注引考索之间的博弈中出现,尤其注重地理和山地工具上的变动赵信《序》曰:“详引博据,考索综核,殆仿李善注《文选》,不厌过于繁釀,即被书簏之名,亦所不顾。”(5)王琦的两种注本均注引详赡、考索综核、不厌繁复,表现出严谨审慎、详于考据的注释特点。《李太白全集》是王琦用力最勤的一部注书,《琢崖公传》云:“越三十年始镂板问世”、“其注述无书不考,无史不搜,必一一叩其出处,无纤悉疑而后已。”(6)注释体例严谨,包括题解、原文、注释、辑评考证,每一部分都渗透着王琦自己的辨析与考索。以“题解”为例,王琦或考查诗题出处,或证地名,或考证作品系年,极其详尽。如卷一《拟恨赋》题解,对“恨赋”题目之渊源所自有评有证,清晰明了;卷一《剑阁赋》题解,引史料证实剑阁地理位置及名称所自;卷二十五《流夜郎闻酺不预》,先引文证说明“赐酺”之历史由来,再引唐代赐酺制度考证作品系年,证据充分,令人信服。至于“原文”部分,王琦将所见不同版本的异文附于字句之下,同时还在生僻字后注音,极便读者。“注释”部分作为主体,主要采用李善“举先以明后”的征引文证方式,所引典籍,遍及经史子集,同时,这一部分还可见出王琦校勘文字的功力。至于“辑评考证”部分,也是在广泛搜罗材料的基础上或择其精当、或驳其谬误、或论证立说。总之,从注释体例到注引考索,处处显示了一种客观求实的学术态度。王琦注引之详,考索综核之细,在其考证地理人文、山川风物方面尤为突出,正如《序》所云:“至于郡国州县之沿革,山川泉石之名胜,亭台宫寺之创建,鸟兽草木之名状,尤加详考,不厌繁复,盖将以为多识之助。”(1)王琦广泛征引,博及群籍,范围之广,亦堪称“书簏”。以山川地名之考证为例,可见其搜罗材料之广,如卷十六《送王屋山人魏万还王屋》“龙潭下奔潨”一句,以唐代尉遲汾《状嵩高灵胜》之自注、《一统志》、《登封县志》证此“龙潭”乃嵩山之九龙潭;卷十五《留别龚处士》“竹暗辟强园”,不仅引入《世说新语》及刘孝标注、范成大的《吴郡志》考证辟强园,还以诗证地名,兼证诗意,引入了陆羽、陆龟蒙、皮日休、张伯玉、张南史题咏辟强园的诗句,材料之广、考证之精,令人叹服。《李长吉歌诗汇解》亦如此。王琦的地理考证结论亦为后人引用,如李元的《蜀水经》就引用了王琦对三峡地理位置的解释(2)。单就部分地理类书籍在注释中转引或直接征引的数据统计,亦可见其用功之深。详见下表(3):至于人事方面的注释,岑仲勉曾批评王琦注李白集“殊多缺憾”、“未尽搜罗能事”(1),对比上述地理名物之考证,人事方面的关注的确相对较少,但并非一无可取,如《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君不见李北海,英风豪气今何在!君不见裴尚书,土坟三尺蒿棘居。”“李北海”即被李林甫杖杀的李邕,这一点各注家均无疑义,然“裴尚书”系何人则见解不一,王琦考证“裴尚书”有六人,其中裴敦因平海贼为李林甫所忌,贬淄川太守,与李邕皆坐柳勣事,同时杖死。此诗将“裴尚书”与李邕并称,王琦认为裴敦复的可能性最大。(2)考《旧唐书·本纪》:“六载正月辛巳朔,北海太守李邕、淄川太守裴敦复并以事连王曾、柳勣,遣使就杀之。”(3)《旧唐书·李林甫传》亦载此事(4),瞿蜕园、朱金城的《李白集校注》亦从此说,认为王琦的推断是正确的(5)。王琦甘于寂寞,博闻强识,遍览群籍,乃至佛道医书,这是他注书“注引详赡,考索综核,不厌繁复”的前提。以佛教为例,王琦在佛典方面的注释并非仅限于一般知识性的引证佛书,而是参以个人感悟,如《李太白全集》卷十二《赠僧朝美》诗注云:“诗言水客泛舟大海……以喻人在烦恼海中,为一切嗜欲所汩没,醉生梦死,漂流无极。乃其中有不昧本来者,反于烦恼海中悟得如来法宝,其价则倾乎宇宙,其光则照乎江湖,卷而怀之,不自以为有,而若空无者。然人皆不能识此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