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精神分析学角度分析《人寰》

从精神分析学角度分析《人寰》

19世纪末，弗洛伊德创立了一所心脏精神分析学校。他从分析人类心里和行为出发,提出了“潜意识、恋母情结、儿童性欲、力比多的抑制于转移”这样几个重要的概念,对人类在精神领域的突破,做出了重大贡献。不仅如此,还促进了文学创作从内容到形式的变革。旅美华人女作家严歌苓的长篇小说《人寰》可以说是成功运用弗洛伊德理论的典范。《人寰》以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为理论支撑,讲述了一个女性在成长过程中经历的“恋父情结”;特殊年代里,人性中伊底的躁动和力比多的投射;以及人性中受压抑的本能在超我的作用下的自我超越与升华。这篇小说从精神分析学的角度来看,涉及到许多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因素。以此为理论视点,对其进行细致分析,更能把握小说蕴涵的本质意义。一、性冲动的对象:我弗洛伊德在研究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和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这三部悲剧后,提出了“俄狄浦斯情结”———恋母情结,并演申出一个与之相对应的“厄勒克特拉情结”———恋父情结。从原始的情欲上讲,“恋父情结”根本上是来自人类潜意识的“性”的压抑、冲动。女性在人生旅程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接触的男性便是自己的父亲,在父亲的呵护下成长,故而,在潜意识层面容易形成一种对父亲深深的依恋之情。小说《人寰》中的“我”,在接受精神病医生的治疗时,承认自己有“恋父情结”,正是这原始的无意识深处的“恋父情结”使我在精神上存在极大的困扰,甚至产生自杀的念头。不过,比较特殊的是“我”的“恋父情结”的对象并不是自己的父亲,而是与父亲年龄相仿,有着恩怨的贺一骑叔叔。贺叔叔在爸爸政治落难之时,“劫了爸爸的政治法场”,在爸爸危难之时救了爸爸。从此,父亲就以一种感恩的心,开始了与贺叔叔的恩怨情谊。当“我”还是一个六七岁的不经事的黄毛丫头时,贺叔叔这个在我脑海里有着强烈符号意味的男性就走入了我的家庭,成为我家庭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部分,或者说保护伞。小说通过精神病患者的自由联想的方法,叙述了爸爸和贺叔叔这种不同寻常的人际情感:政治上的互相利用,友谊上的互相宽容。这一不同寻常的人际关系,在一个不断成长,知事的女孩子眼中得到见证。“我”在和贺叔叔长期厮磨接触的过程中,“我”逐渐产生了一种对贺叔叔胜似对父亲的爱的情感———一个初长成的少女对一个健壮、成熟男性的内心隐秘的情欲。此时,这种原始的“恋父”倾向转到了贺叔叔身上。或许,这种情感发生在“我”对贺叔叔身上更为合理和可能。弗洛伊德认为,童年男孩和女孩也有性活动,他们的这种性意识并不像成年人那样成熟、明确。他们最初获得的性经验是感性的,即是在目睹了父母的性交的过程后,但这被认为是父母的争斗。他们只有成长到一定的年龄后,才明白这种行为的真正含义,也就是说,只有在性意识觉醒之后,才懂得男女之间性事的奥秘。这一阶段开始,女性潜意识的“恋父情结”里开始包含着一种对父亲的性的渴望。他又说,“女孩生下来的第一个性冲动的对象是自己的父亲。”但当这种意识转移后,其性冲动的对象也会随之转移。十一岁那年暑假,和贺叔叔在火车上的那一晚的经历,成了“我”生命中永恒的记忆———一个初发育成长的女孩,性意识觉醒的记忆。当贺叔叔把我从地上抱起来时,“我”感觉到“他手到之处那寸肉体便是苏醒,便是蜕变”,“我”开始懂得男性抚摸的意味,并“惧怕被毁”,但“更惧怕自己对毁灭的向往”。这种深层的心理活动,充分体现了一个初成长的少女的性意识的苏醒和对男性既恐惧又希望的性心理渴求。这为今后对贺叔叔的强烈的“情”和“性”的欲求设定了个沉重的注脚,这是人性本能中无法抗拒的宿命。二、性与欲望的产生“弗洛伊德把人的心理历程分为三层,上层为意识,中层为前意识,底层为潜意识,构成了深度心理学……,至于潜意识的观念是遭受过压抑而摒弃于意识领域之外的……,被压抑的欲望是什么性质的欲望呢?他认为主要是性的欲望:性的欲望是神经病扰乱的根本原因。”小说中有几个场景,象征性地指涉了许多精神分析学因素。其一是“贺叔叔黄昏时跨进我家院子时的动作”,其二是“火车上贺叔叔抱我时的情境”,第三是“下火车后,我看到女乞丐时的心理活动”,第四是“我去瓜棚看贺叔叔,内心所生发的情感”。这几个情景都明显含有女性从“恋父情结”转向对伊底的压抑的释放的渴望。深层心理世界伊底的躁动,旺盛情欲之火将冲破无意识的压制而上升为意识。小说开始,贺叔叔的出场是在暮色里“迈腿从栅栏上跨进我家院子”。而他那跨越的动作、剪影,在我的记忆中形成了一个极有强调意味的符号———“逾越、冒犯、侵入”的符号。按照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的观点,“腿”“左轮手枪”等是男性生殖器的象征;而“院子”“盆”等则是女性生殖器或子宫的象征;茅草,栅栏等也是女性生殖器部分的象征。所以以这种先入之见,在“我”的幼年的意识之中,贺叔叔在黄昏暮色中跨越栅栏,进入院子时的动作、情景,明显暗含着男女之间交合的意义,这象征意味极浓的场景在“我”童年意识里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激发了成年后“我”潜意识的“性”的欲望。第二个情境,是火车上的那一夜,贺叔叔把从床上滚下来的我抱起来的那一刻,我的心理意识,“她始终在观望他的眼睛从她的形骸窥视到他的迷恋。对所有她这个年纪,这个生命阶段的雏形女性的迷恋。”而“‘我’也对这种抚摸既恐惧,又等待、渴望”,“怕毁”“又渴望被毁”,这是人性中伊底的躁动,欲通过自我的检查进入意识层面。第三个画面是下火车后,我看到一个抱着婴儿,坐在木盆里,袒露丰满乳房的年轻女乞丐,以及当时我把自己想象成有丰满乳房的女乞丐时自己的幻想。同样,“盆”在这里指涉女性子宫,是生殖器的象征,此时女乞丐袒露着丰满的乳房,实际上是把女乞丐指涉为“裸体”的情状。当贺叔叔给了女乞丐四十斤粮票时,女乞丐要把木盆给他,也就是要向贺叔叔奉献自己的肉体。赤裸的女乞丐的举动,展现了禁欲年代人的“性”所受的压抑,和精神的赤贫,以至我把自己想象成为女乞丐,有女乞丐一样的丰满的乳房,想象中贺叔叔捧起女乞丐的丰满乳房。当然这是一个青春期少女性意识在这种场景的激发下,进一步觉醒,和对男性的性的渴望的内心躁动。十八岁,我去瓜棚看望被放逐的贺叔叔,内心的欲求再次躁动起来,被贺叔叔在自然状态中展现的男人的本真所撼动,以至欲把自己的一生留给贺叔叔,对贺叔叔充满了情欲的渴望,爱的崇拜,“因为他身上潜伏着一个男性,潜存着她最根本的那个需要”———对魅力中年男性情欲和性欲的需要。性是人生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它能激发人的潜意识的欲望冲动,最终需要投身到一定的对象上,才能消除内心的躁动,但在伦理的压制下,“我”的需求始终不能得以实现,贺叔叔永远只是贺叔叔,不能成为自己的情人和性的投射对象。那么,这种对性的渴望在这里得不到投射,必然投向另外的对象,所以,这种躁动的性的欲求,最终在大学男友宋峻身上得以实现。但性欲的满足,绝不能表示情欲的满足,“我”对贺叔叔的“恋父情结”是谁也代替不了,而这种深层的原意识在我后来的生命中一直是“我”精神上的困扰,即使“我”出国后,欲把这种对贺叔叔的情欲寄托在与贺叔叔年龄相仿,性情相似的舒茨教授身上,最终还是不能摆脱精神上的困境,而离开了他。三、从超我的作用进行的内在联系的转化“超我是通过父母的惩罚权威树立起来的良心、道德律令和自我理想,它们阻止本能的力量直接在性冲动行为和愿望满足释放出来,或间接在自我机制中释放出来,竭力终止行使快乐原则和现实原则。良心和道德律令对本能的命令是‘不准’,自我把本能的能量全部注到对至善至美的理想的能量发泄作用上。”按照弗洛伊德的观点,“力比多欲望的满足有三种途径:第一种是通过心理结构中理智的力量(自我和超我)的调节来克服这种原欲。第二,像艺术家一样,将其转移到其他目标上,或者升华为艺术形象和高雅的人类精神文化产品。第三,则是最原始的,也最容易实行的一种方法,即将力比多欲望投射到异性对象上去;有时,当这种欲望得不到满足,便出现退却,力比多便再度被带回到自我中去。”在这里,性的实现的一、二两种途径实际上是在超我的作用下,实现了升华,这正是弗洛伊德的愿望。据此观点,小说则是以此来结构文本,完全是一部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式作品。贺叔叔的身世使我很同情,贺叔叔在他的《紫槐》这部作品中,写了他母亲,把男性的“俄狄浦斯情结”注入到他塑造的母亲形象中;十一岁,“我”产生了对贺叔叔的隐秘的恋情,它一直缠绕着一个女性的灵魂。火车上的那一夜,贺叔叔抱“我”起来时我所感觉到的动作,充分展示出一个健壮的青年男性对异性的神秘情感,但伦理、道德、良知压制住了内心的力比多的冲动。即使是在十八岁,“我”长成一个大姑娘与他独自相处在瓜棚的夜晚,他也“不毁我”,这使得我对他的“爱慕”更深一层,但贺叔叔是“理智时时清醒的人”,超我意识始终战胜了伊底的冲动。贺叔叔是作家,或许这是严歌苓有意安排。弗洛伊德认为,作家可以通过创作,在作品中塑造人物形象和构建人类精神产品,把受压抑的性欲求转移到作品中去,实现性意识的升华。贺叔叔的命运和“我”爸爸的命运遭际是因写作而起,爸爸和贺叔叔的恩怨也因写作才产生,这一切都在我眼中得到见证。在这样一个年代,作家把自己人生中赌注都压在自己的作品上,把自己的灵魂都融入了作品中,把生活中的所有情感蕴涵在作品中,作品就是生命。弗洛伊德说,“力比多是一种‘性的能量’,是一种‘饥饿的能量’的一种形式,要使其得到满足,就得将其投入到性的对象中去,……,或者转移到其他活动中去。”当贺叔叔在朗读会上朗读《紫槐》时,“观众的呼吸声变得不均,变得潮湿。饥饿竟可以是美丽的。”“饥饿于是产生诗歌和美丽”,这是一语双关的,它把人们对性的压抑转移到朗读作品上,转移到诗歌的创作上,性的渴求被成功的转移和升华了。升华的意识成为特殊年代人性受压抑的精神的慰藉。《人寰》在文本形式和内容上力图使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理论得以表现。严歌苓把两者实现了较为完美的结合。